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番外:陈古道×青吾帝 番外·不渝 ...

  •   番外·不渝

      ——陈古道×青吾帝

      一·茶

      青吾王玄晟十六岁那年初识陈古道。

      是年春,太后以“习武强身”为名,命诸王往城西校场与世家子弟同练。明为强身,实为择选羽翼。诸王皆携重礼,遍结权贵。

      玄晟独往。

      他自幼不得宠,母妃早逝,无外戚可依。诸王宴饮结交时,他在府中读书骑射。诸王献媚太后时,他在殿外长跪候召。

      他不争。

      非不欲争,知争亦无用。

      校场边立着数十世家子弟,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无人与他招呼。他亦不与人言,独立槐荫下,看场中骑射。

      一枝箭正中靶心。

      他顺着箭望去。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玄衣窄袖,挽弓而立。身量已长成,眉目却尚存少年清峻。射毕不收弓,只垂手等着下一轮。

      旁边有人唤他:“古道,淮左来信了。”

      少年接过信,拆阅。

      玄晟看见他眉心微动。

      那不是喜。

      是某种更沉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那人又问:“陈将军可安?”

      少年点头,将信收入怀中。

      “家父安好。”他说。

      声音不高,像冬日未结冰的溪水。

      玄晟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古道。

      淮左陈氏嫡长子。边关守将之后。

      后来他常在校场见到这个人。

      陈古道不爱说话。

      世家子弟聚众高谈时,他在练箭。众人宴饮时,他在读兵书。

      他不攀附,不逢迎,不结党。

      像一棵长在乱石中的松。

      玄晟渐渐养成一个习惯——每次到校场,先寻那棵松在不在。

      若在,他便安心。

      他从不与他攀谈。

      只是隔着三五人、七八丈,远远看着。

      看他挽弓。

      看他读信。

      看他独坐场边,将一壶冷茶饮尽。

      夏至那日,校场休沐。

      玄晟不知为何还是去了。

      场中无人。

      只有陈古道坐在往常那棵槐树下,膝上摊着一卷旧舆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玄晟想说“我路过”。

      话到唇边,成了:

      “你怎的还在此处。”

      陈古道看着他。

      “殿下亦在此处。”

      玄晟无话。

      他在他身旁坐下。

      隔了三尺。

      陈古道没有问殿下为何来。

      玄晟也没有问陈古道在看什么。

      风过槐荫,把舆图的边角吹起。

      陈古道抬手压住。

      玄晟看见他腕侧有一道旧疤,从袖口蜿蜒而入,不知有多长。

      “……那是何物所伤。”他问。

      陈古道垂目。

      “去岁边关急报,家父被困雁门。臣请命驰援,途中遇伏。”

      他顿了顿。

      “箭伤,已愈。”

      玄晟没有说话。

      他想问:你去了?你一个十五岁的人,独赴边关?

      他想问:可曾救出陈将军?

      他想问:疼不疼?

      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陈古道忽然开口。

      “殿下,”他说,“可愿与臣共饮一盏茶?”

      玄晟怔住。

      “……何茶。”

      陈古道从行囊中取出一只旧陶壶,两盏粗瓷杯。

      “淮左陈茶,”他说,“不及贡品万一。”

      他斟茶。

      茶汤浊黄,热气袅袅。

      玄晟接过。

      第一口,极苦。

      他眉头微蹙。

      陈古道看着他的表情。

      “苦。”他陈述。

      玄晟想说不苦。

      话到嘴边,陈古道已经把他手中的茶杯取走。

      “殿下不必勉强。”他将那盏茶倾于槐根。

      重新斟一盏。

      “这是第二泡。”他递过来。

      玄晟接过。

      入口。

      苦味已淡,隐隐有回甘。

      他抬头。

      陈古道望着他。

      那目光很静。

      像雁门关外的长天。

      “殿下,”他说,“苦茶清心。”

      “多饮几泡,便惯了。”

      玄晟握着那盏茶。

      很久。

      “……你惯了几泡。”他问。

      陈古道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自己那盏茶饮尽。

      玄晟没有追问。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对坐饮茶。

      也是此后无数次的开始。

      那一年,玄晟十六。

      陈古道十五。

      他们都不知道往后会有多长。

      ---

      二·槊

      陈古道十七岁那年初入边关。

      淮左陈家世代守雁门,至陈父已历四代。陈古道是独子,本该承继家业,却自幼被送入京师习武。

      有人说是太后为牵制陈家。

      有人说是陈老将军为子求前程。

      只有陈古道自己知道——

      是父亲不想他死在雁门。

      那一年秋,北戎犯境。

      陈老将军被困白登山,七日不得出。

      陈古道闻讯,夜叩王府。

      玄晟在灯下读书。

      听见禀报,他放下书卷。

      “……进来。”

      陈古道入殿,玄衣上犹带夜露。

      他跪于阶下。

      “臣请归雁门,救父出围。”

      玄晟看着他。

      “谁许你。”

      “无人许。臣来请殿下许。”

      玄晟沉默。

      他知道这道门今夜一旦踏出,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他也可以不许。

      他是王。陈古道是臣。王命不可违。

      他望着阶下那人。

      跪姿笔直,脊背如削。

      像那棵长在乱石中的松。

      “你带多少人。”玄晟问。

      “臣一人一槊。”

      “马呢。”

      “臣策马三日可至雁门。”

      玄晟没有问他槊在何处。

      没有问他可有后援。

      没有问他若陈老将军已战死,他当如何。

      他只是站起来。

      走进后殿。

      出来时,手中托着一柄槊。

      槊身乌沉,槊锋无刃。

      “陈家祖传止戈槊,”他说,“百年前太宗所赐。”

      他顿了顿。

      “你带去。”

      陈古道望着那柄槊。

      他没有接。

      “殿下,”他说,“此槊乃陈家荣耀。”

      “亦是陈家枷锁。”

      玄晟怔住。

      陈古道抬起头。

      “臣自幼习槊,知止戈之意。”

      “锋刃向敌,仁心向世。”

      他顿了顿。

      “可臣——”

      他停住。

      那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玄晟等了很久。

      没有等到。

      他把槊放在陈古道面前。

      “你去,”他说,“朕候你归。”

      他第一次用了“朕”。

      那是他尚未登基、尚未自称为朕的年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自称。

      也许是怕。

      怕他再不回来。

      怕这句“候你归”没有一个配得上的身份。

      陈古道望着那柄槊。

      很久。

      他叩首。

      “臣——”

      他顿住。

      “……臣记下了。”

      他执槊起身,退出殿门。

      夜风灌进来,把他的玄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玄晟立在殿中。

      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案上灯烛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校场槐树下。

      那盏苦茶。

      他说:多饮几泡,便惯了。

      他惯了三泡。

      第四泡还没入口。

      人已去雁门。

      那一夜玄晟没有睡。

      他立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他不知道雁门在哪里。

      不知道白登山在哪里。

      不知道那个人此时策马到了何处。

      他只是立在那里。

      像一棵移不进殿中的槐。

      七日后,边关捷报至。

      陈老将军突围,北戎退兵。

      陈古道独骑入敌阵,槊无锋刃,以槊杆扫落敌军七骑。

      负伤三处。

      未死。

      玄晟看着那道捷报。

      他把纸慢慢折起来。

      收进袖中。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

      那天夜里,他独自饮了一壶茶。

      第一泡,极苦。

      第二泡,回甘。

      第三泡——

      他饮尽。

      那个人不在。

      他惯会了。

      ---

      三·约

      河清元年十月,玄晟登基。

      改国号为燕,年号河清。

      群臣朝贺之日,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满殿匍匐的百官。

      太后党羽环伺。

      旧臣冷眼旁观。

      他像一个被推上祭坛的牺牲。

      只有两个人,立在殿下。

      陈古道。

      林筱筱。

      他们同他一样年轻。

      同他一样孤绝。

      同他一样——以身为祭。

      那夜,城西旧宅。

      无月。烛影幢幢。

      玄晟说:“朕若不争,身死国灭;若争,胜算几何?”

      陈古道说:“殿下有精骑八百。然禁军三万,尽归太后掌中。”

      林筱筱说:“殿下可败,不可反。反则名不正,名不正则天下不附。”

      玄晟问:“然则何待?”

      林筱筱说:“待殿下登基。”

      玄晟说:“朕登基之日,淮左陈氏、竹溪林氏,当以何罪流放。”

      林筱筱说:“附逆。”

      玄晟色变。

      林筱筱长跪。

      陈古道亦跪。

      他们说——

      三年为期。

      臣候殿下。

      殿下不负故人,故人亦不负殿下。

      玄晟俯视二人。

      他忽然发现,他看不清陈古道的脸。

      烛火在那人侧脸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他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只看见他的脊背。

      跪着,也是直的。

      像那年校场槐树下,他望着他时。

      像那夜他叩首说“臣记下了”时。

      像此刻他俯首称臣、以阖族性命为他一搏时。

      玄晟想问他。

      ——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他没有问。

      他不能说。

      他是君,他是臣。

      君臣之间,不可有私。

      他只是把那半块玉,塞进陈古道掌心。

      玉镂二字:

      不渝。

      他说:“三年为期。”

      他说:“卿与朕,皆不可死。”

      他说——

      他什么都说了。

      除了那一句。

      陈古道握着那块玉。

      他叩首。

      “……臣记下了。”

      还是那句话。

      和两年前一样。

      玄晟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他也许知道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他也许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敢认。

      那夜,陈古道离京北上。

      玄晟立在宫城最高处,望着北方。

      那个人在风雪里策马。

      他在九重宫阙里望着他。

      隔着整座京师。

      隔着一道他亲手颁下的流放诏书。

      隔着三年。

      隔着生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年后。

      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还能不能回来。

      他只是立在那里。

      像一棵移不进殿中的槐。

      等一场不知何时落的雪。

      ---

      四·信

      河清元年十二月。

      宁古塔大雪。

      陈古道至塔城第一夜,伏案写信。

      残部百余,伤者过半。甲仗十不存一。林氏女入太白山,生死未卜。

      他有太多事要禀报。

      可落笔时,只写了三行。

      臣已至宁古塔。

      塔城大雪,人马皆疲。

      殿下勿念。

      他把信纸折起来。

      顿了顿。

      又展开。

      在末尾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臣在北疆,日夕南望。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把它划掉了。

      墨迹涂成一小块乌黑。

      他把信封好。

      驿马出城,南向京师。

      此后十年。

      他写了三百余封信。

      每一封都以“殿下勿念”开篇。

      每一封都以“臣在北疆,日夕南望”作结。

      然后——

      划掉。

      涂黑。

      寄出一封没有最后那行字的信。

      他不知道殿下收到信时,会不会看见那片被墨涂掉的痕迹。

      会不会猜他原本想写什么。

      他不敢问。

      他不敢赌。

      君臣之间,不可有私。

      他是罪臣之后,流放之身。

      他没有资格说那个字。

      ——他甚至不敢让那行字活着抵达京师。

      只敢让它死在墨迹里。

      像他把那半块玉贴身藏着,从不示人。

      像他每夜望着南方,从不告诉任何人他在望什么。

      像他出征前那夜,跪在殿下,说“臣记下了”。

      他记下了什么?

      记下了三年之约。

      记下了“不渝”二字。

      也记下了——

      殿下望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在烛影里,太沉了。

      沉得像他每次执槊时,槊杆的份量。

      他一直记得。

      他不敢忘。

      也不敢认。

      ---

      五·夜

      景和七年,春。

      青吾帝病笃。

      太医言,不过十日。

      玄晟倚在榻上,命内侍取来一只旧匣。

      匣中无金银珠玉,无诏书玉玺。

      只有三百余封信。

      河清元年至河清十年。

      陈古道寄来的所有信。

      他每一封都看过。

      每一封都收着。

      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回。

      他是君,他是臣。

      君有君的职责,臣有臣的使命。

      他不能因一己之私,让他分心。

      不能因一封回信,让他以为君臣之间可以逾越。

      他只能收着。

      一封一封。

      藏在枕边暗格里。

      十年。

      三百余封。

      每一封末尾都有一小块涂黑的墨迹。

      他第一次看到时,用指尖轻轻抚过那片乌黑。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涂掉。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封信叠好。

      收进匣中。

      此后每收到一封信,他都会先翻到末尾。

      看那片墨迹还在不在。

      十年。

      三百余封。

      每一封都在。

      每一封他都知道那行被涂掉的字写的是什么。

      他不敢替他写出来。

      也不敢替自己承认。

      他只是把那些信收着。

      等着有一天——

      等他不再是君,他不再是臣。

      等他可以不必在信尾划掉那行字。

      等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回一封——

      朕亦日夕望卿。

      他没有等到。

      河清十年,宁古塔撤戍。

      陈古道率残部南归。

      玄晟在京师等了他三个月。

      等来的不是他。

      是一道奏疏。

      “臣负约三年之期,有负圣恩。林氏女未归,臣无颜南返。请留戍北疆,终身不归。”

      玄晟看了很久。

      他把奏疏放下。

      没有批。

      也没有驳。

      他只是把那道奏疏收进匣中。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一夜,他独自饮了一壶茶。

      第一泡,极苦。

      第二泡,回甘。

      第三泡——

      他饮尽。

      那个人在北方。

      他在京师。

      隔着三千里风雪。

      隔着君臣之名。

      隔着那道他永远不敢问出口的——

      半句话。

      景和七年三月十五。

      玄晟病笃。

      那夜月色极好。

      他倚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

      内侍来报:边关有信至。

      他命人呈上。

      信封上不是陈古道的字迹。

      他拆开。

      是宁古塔副将代笔。

      陈将军戍边十年,积劳成疾。上月巡边坠马,伤及旧创。医者言,恐不过今岁。

      将军不令报与京师。臣私泄之,甘领死罪。

      玄晟看着那几行字。

      很久。

      他把信折起来。

      收入枕下。

      与那三百余封未回的信,并置一处。

      那夜三更。

      守殿侍卫听见殿中有人语声。

      一人曰:“卿来矣。”

      无人对。

      又曰:“百年之约,朕未敢忘。”

      仍无人对。

      良久。

      曰:“朕将归矣。卿有何言?”

      殿中寂静。

      侍卫入殿。

      帝倚榻,阖目。

      面有笑意。

      枕下露出一角信封。

      墨迹新干。

      那是他此生写过的——

      唯一一封回信。

      只有一行字:

      “朕亦日夕望卿。”

      未及寄。

      已无寄处。

      ---

      六·识

      陈言冬第一次见到宋知春,是在录音棚。

      不是他的棚。

      他陪朋友去试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隔音门开了一道缝,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不高。

      像冬日未结冰的溪水。

      他忽然直起腰。

      朋友出来时,看见他望着那扇门。

      “你认识宋老师?”

      “……不认识。”

      他顿了顿。

      “他叫什么。”

      “宋知春。配音演员,圈内挺有名的。”

      陈言冬点点头。

      他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宋知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这个名字。

      他只是觉得那个声音——

      他听过。

      很久很久以前。

      高二那年,林妍扯掉耳机。

      “这说书人的声音真好听,”她说,“叫宋知春。”

      陈言冬当时没有在意。

      他只是在想,那个名字有点耳熟。

      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很久。

      没想起来。

      直到那年特管局会议室。

      宋知春坐在窗边,替他斟一盏茶。

      “淮阳陈茶,”他说,“不知你还喝不喝得惯。”

      他抬头。

      那双眼睛望着他。

      很沉。

      像千年前,御座上那个人望他的目光。

      陈言冬握着那盏茶。

      茶汤浊黄,热气袅袅。

      他饮了一口。

      第一泡,极苦。

      他顿住。

      他没有说苦。

      他也没有放下。

      他只是把那盏茶——

      饮尽了。

      宋知春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知道。

      他记起来了。

      那个人。

      那夜。

      那半块玉。

      那三百余封没有回的信。

      那一道“终身不归”的奏疏。

      那封永远没有寄出的回信。

      他记起来了。

      他也记起了那夜。

      他跪在殿下。

      他说:“臣记下了。”

      他没有说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他记起来了。

      他记了整整一千三百年。

      他说:“宋知春。”

      宋知春看着他。

      “你以前,”他说,“怕苦。”

      宋知春顿了一下。

      “……现在习惯了。”

      陈言冬没有说话。

      他把那盏茶饮尽。

      很久。

      他说:“信,我都回了。”

      宋知春抬起头。

      “只是没有寄出去。”

      他顿了顿。

      “不敢寄。”

      宋知春望着他。

      那双眼睛很静。

      像千年前,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殿下那个跪姿笔直的人。

      他说:“回信里写了什么。”

      陈言冬沉默了很久。

      “……忘了。”他说。

      宋知春没有追问。

      他只是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那下辈子,”他说,“你再念给我听。”

      陈言冬没有说话。

      但他唇角弯了一下。

      很淡。

      像宁古塔十年风雪里,他每次收到京师来信时,独自对着空帐笑的那一下。

      没有人看见。

      除了他自己。

      他等了那封回信,等了十年。

      他没有等到。

      但他等到了一千三百年后,这个人坐在他对面。

      问他:回信里写了什么。

      他忘了。

      其实他没有忘。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三百余封回信。

      每一封都以“臣已收到殿下手书”开篇。

      每一封都以——

      他没有写出来过。

      他只在梦里写过。

      只在千年前的宁古塔帐中,对着无人能看的信纸写过。

      只在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攥着那半块玉时写过。

      他写了三百多遍。

      每一遍都是一样的字。

      “臣亦日夕望君。”

      不是“殿下”。

      是“君”。

      他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不敢寄。

      不能寄。

      君臣之间,不可有私。

      他守了一辈子君臣名分。

      守到他死,都没有把那两个字寄出去。

      他以为会带着这两个字进轮回。

      然后在某一次转世中,彻底忘掉。

      他没有忘。

      他每一世都记得。

      记得那两个字。

      记得那个人。

      记得那盏苦茶。

      记得那句没有问出口的话。

      记得那封永远没有寄出的回信。

      他等了一千三百年。

      等到了。

      他坐在他对面。

      他终于可以——

      不用再划掉任何字了。

      ---

      七·归

      百荒界决战那一夜,陈言冬从万躞谷赶来。

      他浑身浴血,虎口震裂,槊杆上的血还没有干。

      宋知春站在土丘上等他。

      他回头。

      看着他从瘴雾中走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

      也没有问“万躞谷守住了吗”。

      他只是看着他。

      很久。

      “……来晚了。”陈言冬说。

      “不晚。”宋知春说。

      他站在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而立。

      望着千鬼门的方向。

      那里是林妍与浑决战之地。

      也是他们所有等待的终点。

      “她会赢的。”陈言冬说。

      “嗯。”

      沉默。

      “你也会赢。”陈言冬说。

      宋知春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

      侧脸被远处的火光镀成淡淡的金色。

      “……这么信我。”宋知春说。

      陈言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千三百年前,他走进城西旧宅那间烛影幢幢的屋子。

      站在门口。

      望着殿内两个人。

      他走进去。

      他没有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

      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今夜。

      他依然站在那里。

      在他身侧。

      宋知春收回目光。

      他望着那片正在聚拢的瘴雾。

      “陈古道。”他忽然开口。

      陈言冬转头。

      宋知春没有看他。

      他望着远处。

      “那年你出征雁门,”他说,“我在宫城上望了你一夜。”

      陈言冬顿住。

      “不知道你走到哪里了。”

      “不知道白登山的围解了没有。”

      “不知道你还回不回得来。”

      他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想——”

      他顿了顿。

      “如果你回来。”

      “我就把那盏茶饮尽。”

      “第三泡。”

      他顿了顿。

      “和你一起。”

      风从街口灌进来。

      陈言冬没有说话。

      很久。

      他开口。

      “那夜。”

      “我策马出城三十里。”

      “忽然勒马。”

      “回头望了一眼。”

      他顿了顿。

      “京师在夜里是黑的。”

      “只有宫城的方向,有一盏灯。”

      他看着宋知春。

      “那是你吗。”

      宋知春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

      像一千三百年前,他立在宫城最高处,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头。

      也不知道他回头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他只是立在那里。

      掌心里攥着一块刻着“不渝”的玉。

      等了一夜。

      那盏灯亮了一夜。

      那个人回头了。

      他等到了。

      一千三百年后。

      他终于可以告诉他。

      他说:“是我。”

      陈言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

      侧脸被火光镀成淡淡的金色。

      那盏灯还在他心里亮着。

      亮了一千三百年。

      亮过宁古塔十年风雪。

      亮过每一封没有寄出的回信。

      亮过每一世醒来时,第一眼望向的方向。

      今夜。

      他终于可以站在灯下。

      不必回头。

      不必遥望。

      不必把那行字划掉。

      不必说“臣记下了”而不敢说那句真正的记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

      在他身侧。

      等天亮。

      ---

      八·茶

      决战之后第三年。

      百荒界瘴雾渐复,土丘旁生了一棵松。

      莫须有日夕坐于松下,望南。

      千鬼门裂隙已闭,林妍未归。

      他等。

      陈言冬从南大毕业那年,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只有一行字:

      颐和路茶馆。明日申时。

      字迹清隽。

      他认得。

      次日申时。

      他推门进去。

      茶馆还是那间茶馆,藏在民国老建筑的二楼。推开窗能看见满街梧桐。

      宋知春坐在窗边。

      面前放着两只粗陶茶杯。

      一壶茶。

      不是龙井。

      茶汤浊黄,热气袅袅。

      淮左陈茶。

      陈言冬在他对面坐下。

      宋知春斟茶。

      第一泡。

      他推过来一盏。

      陈言冬接过。

      入口。

      极苦。

      他没有皱眉。

      他饮尽了。

      宋知春看着他。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把第二泡斟上。

      陈言冬接过。

      回甘。

      他饮尽了。

      第三泡。

      宋知春执壶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那盏茶。

      很久。

      他推过来。

      陈言冬接过。

      他没有饮。

      他把那盏茶放在桌上。

      看着宋知春。

      “你还没饮。”他说。

      宋知春低头看自己的茶杯。

      空的。

      他忘了斟。

      陈言冬取过茶壶。

      替他斟满。

      第三泡。

      他推过去。

      宋知春看着那盏茶。

      热气袅袅。

      他端起来。

      入口。

      苦。

      然后回甘。

      他饮尽了。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风吹过,沙沙的。

      陈言冬开口。

      “宋知春。”

      宋知春抬头。

      他看着他的眼睛。

      一千三百年。

      那半句没有问出口的话。

      那三百余封没有寄出的回信。

      那封永远没有寄到的回信。

      那盏亮了千年的灯。

      他说:

      “回信里写了什么。”

      宋知春望着他。

      他放下茶杯。

      “你猜了一千三百年,”他说,“还没猜到。”

      陈言冬没有说话。

      宋知春从怀里取出一只旧匣。

      匣子已经磨损了,边角包着铜,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他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泛黄。

      虫蛀。

      墨迹褪成淡褐色。

      陈言冬认得那张纸。

      那是他此生写过的——

      第一封没有划掉最后那行字的信。

      他没有寄出去。

      他把它收在匣底。

      一千三百年。

      宋知春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是新的。

      不是千年前那道奏疏。

      是他自己写的。

      只有一行:

      朕亦日夕望卿。

      陈言冬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伸手。

      握住宋知春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

      腕骨清瘦。

      和一千三百年前,他跪在殿下接槊时,看见的那截腕骨一样。

      只是那道箭伤。

      不见了。

      他握着。

      没有松开。

      宋知春没有抽手。

      他只是垂着眼。

      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窗外起风了。

      梧桐叶落得更急。

      很久。

      陈言冬开口。

      “第三泡。”

      他的声音很低。

      “不苦了。”

      宋知春没有回答。

      但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

      把一盏茶,从头饮到尾。

      从苦到甘。

      从涩到回。

      从君臣。

      到故人。

      到——

      他不用再划掉那行字。

      他不用再等那封回信。

      他不用再立在宫城最高处,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他不用再问“卿有何言”。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一千三百年。

      那盏灯还亮着。

      在他心里。

      在他掌中。

      在他身侧。

      窗外,夕阳落尽。

      茶馆的灯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陈言冬说:“该回去了。”

      宋知春说:“好。”

      他起身。

      他亦起身。

      他们并肩走出茶馆。

      门外梧桐叶落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的。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

      那时候不知道前面有多长。

      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他们只是并肩走着。

      现在也是。

      以后也是。

      ——番外·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