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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声处听惊雷   一年后 ...

  •   一年后的六月六日,高考前夜。
      沈清商接到电话时,正在煮一碗红糖姜茶。电话那头是王德明,声音比一年前沉稳,但依然带着那种"出事了"的紧绷:"沈老师,市一中,天台,有个孩子。"
      她没问细节。这一年里,她接过太多这样的电话。不是每个站在天台边缘的孩子都想死,有些只是想让世界暂停一秒,听听他们的心跳。但每一次,她都必须去,因为她是"那个会听的人"。
      市一中是所新学校,建校五年,升学率连年攀升,去年刚评上省级示范校。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西装,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像秒表。她迎上来时,脸上挂着标准的焦虑:"沈老师,您可来了。这孩子成绩很好,模考全市前十,不知道为什么会......"
      "他叫什幺名字?"沈清商打断她。
      "陈默然。"
      沈清商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陈默,但名字里有默。她想起去年那个写代码的男孩,现在他在山区支教,上周还发照片给她,照片里他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羊,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他父母呢?"
      "在外地,赶不回来。班主任在劝他,但他只听......"校长犹豫了一下,"只听风。"
      "风?"
      "他说,风里有个人,在跟他说话。"
      沈清商抬头看天。今晚有月亮,很亮,像一盏没关的台灯。她快步走向教学楼,身后校长的声音追上来:"沈老师,您有把握吗?这孩子要是出了事,我们学校的评估......"
      沈清商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没有愤怒,没有谴责,只有深深的疲惫。校长突然闭嘴了,她想起一年前那场"示范校风波",想起王德明辞职时说的话:"评估重要,还是命重要?"
      她退后一步:"我......我在楼下等。"
      沈清商走上天台。
      门没锁,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一个穿校服的背影,坐在护栏上,不是站在边缘,是坐着,双腿悬空,晃啊晃。那姿态不像要跳楼,像坐在秋千上。
      "陈默然?"她轻声叫。
      男孩回头。十七岁,戴眼镜,很瘦,手里攥着一张试卷。月光照在试卷上,沈清商看见分数:723。满分750。
      "你来啦。"男孩说,语气平静,"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
      "嗯。风说,今晚会有一个手心有疤的姐姐来,她不会问我'为什么想不开',也不会说'坚持一下'。她只会问:'你累不累?'"
      沈清商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保持一臂的距离。护栏很宽,足够坐两个人。她把手放在月光下,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泛着银光。
      "我来了。"她说,"所以,你累不累?"
      男孩看着她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试卷。他忽然把试卷撕了,不是愤怒的撕,是缓慢的、仪式性的,一片片扔进风里。纸屑像白鸽,像纸钱,像去年那场樱花雨。
      "我不累。"他说,"我只是......空白。"
      "空白?"
      "就像,"他寻找着词汇,"就像我是一本书,但每一页都是白的。我写了二十三年,不,十七年,写满了公式和单词,但现在翻开来,我发现我不认识自己写的字。"
      他转头看沈清商:"姐姐,你说,如果我把这些白纸都烧了,会不会有烟?"
      "会。"沈清商说,"但烟也会散。"
      "那怎么办?"
      "在上面画画。"沈清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蜡笔,红色的,"画只猫,画朵云,画任何不像分数的东西。"
      男孩接过蜡笔,在试卷碎片上画起来。他的手很抖,画出来的猫像一团毛线,云像一坨棉花糖,但他画得很认真,眉头紧锁,像在解一道最重要的数学题。
      "我画不好。"他沮丧地说。
      "没关系。"沈清商说,"林厌离也画不好。"
      "林厌离是谁?"
      "一个学姐。"沈清商看着远方,"她以前总在这画画,画在草稿纸背面,画在课桌上,画在日记本里。她画了很多云,因为她想当云。"
      "她现在在哪儿?"
      "她变成了风。"沈清商伸出手,感受夜风的流动,"当你觉得空白的时候,她会吹过来,提醒你,空白不是无,是可以重新开始的空。"
      男孩停下笔,看着自己的画。那只像毛线团的猫,在月光下忽然有了影子,像活了过来。
      "我收到了。"他轻声说。
      "收到什么?"
      "风里的消息。"男孩转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不是'你不是一个人孤单',是'你不是一个人类'。她说,我们可以不当人,当猫,当云,当任何想当的东西。"
      沈清商笑了。这是林厌离的风格,玩文字游戏,把"人"从名词变成量词,从枷锁变成选择。
      "那你想当什么?"她问。
      "我想当......"男孩想了想,"当一阵风。不是台风,就是夏天的那种,穿过树叶,吹干汗水,然后消失,没人记得,但曾经凉过。"
      "好。"沈清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那现在,风该回去睡觉了。明天你还要变成人呢,至少变成六个小时,考完语文。"
      男孩也站起来,把蜡笔还给她:"你会一直在吗?"
      "不在。"沈清商诚实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会老,会死,会忘记很多事。但有些东西会一直在。"
      "什么?"
      "这个。"她指了指他的心口,"当你觉得空白的时候,闭上眼睛,听十秒。你会听见心跳,那里面住着所有曾经空白过的人,他们告诉你:继续画,哪怕画得丑。"
      男孩点点头,把试卷碎片收拾起来,不是扔掉,是折成纸飞机,一架一架地飞出去。纸飞机在月光下滑翔,有的坠落了,有的飞得很远,像一群白色的鸟。
      他们走下天台时,校长冲上来,想说什么,但看见男孩脸上的表情,又停住了。那是一种她很久没在学生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我很好"的伪装,也不是"我要崩溃了"的预警,就是平静,像雨后的天空,知道还会有雨,但此刻是晴的。
      "谢谢您。"校长对沈清商说,这次是真心的。
      沈清商摇摇头:"谢风吧。"
      她走出校门,夜已经深了。街对面有一家奶茶店还开着,她走过去,点了一杯草莓奶茶,不加糖。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蓝黑色短发,手腕上有道疤。她看见沈清商,笑了:"沈老师?这么晚还喝奶茶?"
      "嗯,"沈清商接过杯子,"有人请的。"
      她坐在店外的长椅上,慢慢喝。奶茶很甜,甜得发腻,但她需要这个。这一年的咨询工作,让她瘦了十斤,白头发也多了几根。她不再是那个能掐诀念咒的道士,只是个会听人说话的普通人,有时候听多了,晚上会失眠,会梦见那些没拉住的手。
      但今晚,她梦见了一片云。
      梦里,林厌离不再是十七岁的样子,她变成了一朵云,形状是一只猫,懒洋洋地飘在天上。沈清商在地上喊她,她不理,只是偶尔变个形状,变成一颗糖,变成一杯奶茶,变成一个笑脸。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那棵老槐树开花了。不是花季,但它开了,白色的,像雪,像去年那场奇怪的花雨。
      花瓣上印着字,很小,需要凑近看。沈清商下楼,捡起一片,看见上面写着:
      "谢谢你看见我。"
      不是林厌离的字迹,是无数个陌生的字迹叠加在一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孩子的涂鸦。这是"无声处"的回响,是所有曾经被看见、被拉住、被允许空白的人,留下的签名。
      沈清商把花瓣夹进日记本,那本属于林厌离的、被撕掉一半的日记。现在它变厚了,里面夹着很多花瓣,很多纸条,很多陌生人的涂鸦。
      她合上日记,手心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光。
      手机响了,是苏晚:"沈老师,今天有个孩子来店里,画了一只猫,说是一个姐姐教他的。他留下了这个。"
      照片发过来,是一张试卷碎片,上面用红蜡笔画着一团像毛线的东西,旁边写着一行字:
      "我不是一个人(类),我是风。"
      沈清商看着那张画,忽然想起一年前,师父给她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师父说:"清商,你的命灯,又亮了。"
      "我不是道士了,"她当时说,"灯怎么会亮?"
      "因为,"师父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柔,"你终于找到了你的道。不是青城山的道,是你自己的道。"
      "我的道是什么?"
      "是看见。"师父说,"在所有人闭上眼睛的时候,你选择看见。这就是最大的道。"
      沈清商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林立,窗户像无数个方格,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做题,在挣扎,在假装坚强,在偷偷哭泣。
      她想起林厌离最后说的话:"我要成为无声处。"
      现在她明白了,"无声处"不是林厌离一个人,是所有选择"看见"的人共同构成的。是苏晚的奶茶,是王德明的坦白,是张老师的吉他,是刘老师的猫,是林秀芬的橘猫,是陈默的羊,是刚才那个男孩的风。
      是她在每个深夜,对来访者说的那句:"你辛苦了。"
      沈清商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杯子上印着一行小字,是苏晚新设计的标语:
      "如果你累了,在这里停一下。无声处,有人听。"
      她走回咨询室,准备迎接今天的来访者。手心的疤痕隐隐发热,像某种感应,像某种连接,像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还在某个地方,轻轻地,抱着这个世界。
      窗外,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有人在说: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全书完】
      尾声:一年后
      某重点高中的图书馆,三楼角落。
      一个女生坐在那张刻满划痕的桌子前,正在写东西。不是作业,是一首诗:
      "我是一张试卷但我也是云我是分数但我也是风我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我也是会累的人"
      她写完,把纸条折成纸飞机,从窗口飞出去。
      纸飞机滑翔了一段,被一只手接住。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手,十七岁的,苍白的,但温暖的。手的主人把纸飞机展开,看了看,笑了,然后在背面画了一只猫,一只像毛线团的猫。
      纸飞机继续飞,飞回图书馆,落在女生的桌上。
      女生惊讶地打开,看见那只猫,和一行小字:
      "画得不错。继续画。"
      她抬头看窗外,只有风和阳光。
      但她知道,有人在。
      在那个无声处。
      永远都在。
      《无声处》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无声处听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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