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Avyrela

1、入山问樵1

　　隶属军部管辖的国立一军校坐落于城中心一处较为普通的地段，与国主府远隔三条街，距离最近的小型商场也要至少半小时车程。虽说是在城中心，却仿佛与世隔绝般偏僻荒凉。

　　姜漓顺手撩撩被风扬起的碎发，瞥了一眼楼下早训的学生们，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抬手敲响指挥部的门。

　　空荡的走廊中只余敲门声的回音，迟迟未得到回应后，她不着痕迹地探了探腰间的佩刀，冷静地踢开门。

　　指挥部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纸吸引了她的注意。仿佛那东西正是特意留在此处供她在意般，她只消站在原地，就能看清上面的字：裁汰令。

　　“请各位做好准备，「执行者」内部七日考核即将开始。”

　　机械音通过右侧的耳机传入耳畔，顾岭行侧身藏匿在树干后，百草霜色的眼睛扫过对面的训练楼。

　　一楼一块缺失窗子的昏暗处栖身着一个人，顾岭行微微眯起眼，那面窗子前几日因学生斗殴不慎被打碎，还没来得及修补。

　　“倒计时正式开始，三——”

　　无处不在的广播依然在扰人清净，训练楼中的女生依稀有了动静，似乎正要起身观察四周的动静。护目镜下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意图，倒计时落到“二”时，顾岭行伸手拉开了弓。

　　“一”字缓缓淹没在破空而出的羽箭中，“考核正式开始”的电子音刚刚响起，完全起身寻找目标的女生毫无设防，精准撞上锋利的箭镞。

　　广播的电流余音仍在耳边回荡，那女生诧异悔恨地盯着穿透喉口的箭，直到广播再次奏响，宣告了她的死亡：“013支队苏叶雪淘汰。”

　　触发淘汰的条件确实不止一种。顾岭行收起弓，似乎早有预料，他抖了抖衬衫上写有“002顾岭行”的银色队牌，望向远处亮得通透的天空，垂眸思考片刻，抬腿向训练楼后方阴沉的北边森林走去。

　　姜漓靠在树干上若无其事地擦拭着佩刀，听见广播播报有人淘汰也不甚在意。她心不在焉地摩挲着锋利的刀口，出神地思索起考核的事。

　　说是考核，实际只怕是个幌子。她站直身子，试手感般随意挽出一个剑花。且不论她手上掌握的本支队任务有多么荒唐，这种大规模的考核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更要命的是，考核规则中只字未提是否可以见血，这项在历次考核中都会着重声明的内容这次居然模糊处理，根本就是在某种程度上默许考核中的杀人行为。

　　这不就是自相残杀吗？嘁。姜漓联想起昨日早晨在指挥部无意瞧见的裁汰令，发出一声冷哼。那种东西会随随便便躺在指挥部的桌子上，等着她闯进去发现，试图做些什么阻止这愚蠢的考核？鬼才会信。

　　感受到忽然掀起的一阵异样风声，她侧身躲过飞越而来的箭，队牌因她陡然的动作在风中狠狠抖动了一下。

　　姜漓一脚踢开扎进树干中的箭，举刀指向来人，皱起眉：“有病？”

　　顾岭行弯腰捡起那支箭，将它装回箭筒，抬眼对她道：“好久不见，「战刀」姜同学。”

　　好久不见？没记错的话昨天他们还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寝室就隔一栋楼，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吧。

　　姜漓冷笑一声：“我们很熟吗？”

　　顾岭行坦然道：“不太熟。”

　　姜漓没作声，她侧过头盯着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的顾岭行。何止是不熟，他们之间的关系用死对头来形容也毫不为过。为了排行榜上的第一，他们不知在竞技场打过多少次。

　　可若说是很熟，因为交手太多次而深谙对方的招式，在这点上他们的确称得上熟悉，但也仅此而已了。

　　不知道顾岭行突然来找她是要整哪出，姜漓欲要开口询问，只见顾岭行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算安全，我长话短说。裁汰令你知道吗？”

　　姜漓心头一跳，先前的猜测隐隐有了依据，她有些焦急地向前倾身：“果然和考核有关？”

　　顾岭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不疾不徐地从箭筒中抽出一支掷出，羽箭擦过他们交谈的树干，被投进了不远处的草丛中。

　　那处人影一晃，正要开溜时，顾岭行已经快步上前拦在了他身前，那人往后退出两步，转头又撞上姜漓面无表情的脸。

　　前后夹击，腹背受敌，那人自知插翅难逃，索性破罐子破摔，冲着顾岭行大喊起来：“顾岭行你个混账！你凭什么杀叶雪？”

　　顾岭行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手中的弓，微微皱眉。从那时候起就已经被跟踪了吗，怪他找人心切，一路上竟也没发现。

　　姜漓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纠葛，她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二人的神色：对方显然是单纯冲着顾岭行来的，矛头指向很明显，目前对她应该没有什么威胁。至于他口中的叶雪，应当指的是013支队的苏叶雪。仗着和上校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关系，无论是在一军校还是执行者都像只横着走还不够痛快的螃蟹，搞霸凌孤立很有一手，被她打压过的学生数不胜数，不少人看她不顺眼，但没想到顾岭行居然会选择除之而后快。

　　“你知道裁汰令的事，难道想把考核变成你的私人泄愤场？你平时臭着张脸就算了，竟然以杀自己的同伴为快吗！”

　　他的喊声愈发激烈，惊得林中鸟雀四散飞去。顾岭行手中还握着刚刚投掷到此处的箭，箭尾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了一圈，随后明晃晃的箭矢对准了对方的眼睛。

　　他一个字没说，但威胁的意味显而易见，那男生退缩了一下，不过多时又像鼓足了勇气要豁出去，梗着脖子喊道：“顾岭行，你不要欺人太甚！”

　　顾岭行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姜漓悄悄地瞥了一眼神色冷漠的顾岭行，至于这个013支队的成员，看着也是个正气凛然的膏药类型，两人之间一触即发，争斗似乎在所难免。姜漓意识到这点，向后退了两步，不想被卷入无端的私人恩怨中。

　　但出乎她的意料，顾岭行并没动手，他只是侧了下头，微微偏转目光，移到了后方不远处。那人不明所以，不知顾岭行为何突然走神，回头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甫一分神，对方立刻利落地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扯下他队牌，耳机里再次缓慢响起播报淘汰的声音。

　　那人的目光从惊愕转为暴怒，指着顾岭行尖声叫喊：“你！你趁人之危！”

　　顾岭行没什么所谓地摊开手，将到手的队牌丢还回去，转头向姜漓投去目光，示意她和他一同离开。

　　少年气急攻心，攥着队牌厉声指责：“就算我被淘汰了，考核结束之后我也会把你的真面目告诉所有人……002的顾岭行不过是个借考核规则措辞模糊的漏洞除掉眼中钉的货色！”

　　当事人对这项指控充耳不闻，他看起来毫无负担，甚至有些想抬手堵住耳朵的想法，拉起从肩头滑落的箭筒，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走出一段路后，姜漓率先打破沉默：“计划裁汰五十人，考核七天内至少要死五十人才能达到预计，但在支队额外任务的影响下，只怕最终远不止这个数。”

　　她停顿片刻，眼里稍稍闪动：“你想做什么？”

　　顾岭行敲了敲耳机：“考核开始前，每个人都收到了支队任务，我们的任务是击杀你——001支队队长姜漓。”

　　姜漓闻言笑了，她双手抱臂，表示自己的支队任务正是杀他。如果其余支队的任务与这两个无异，那么这次考核正和她早先猜测的相差无几，毫无疑问是一场刀戟互戮的屠杀盛宴。执行者作为直属军部高层的秘密组织，为了确保内部机密的安全，裁汰即意味着死亡。

　　她忽然抬起头，盯着顾岭行半天未语。他想做什么？特意找上她，该不会想控制死亡人数，以此叫板指挥部裁汰即死亡的无人性计划吧？

　　“我需要你的帮助，姜漓。”

　　仿佛为了印证她心中设想，顾岭行对上她投来的目光，向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