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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潭白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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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云压顶,冷雨敲檐。
青霄宗后山的寒潭泛着幽蓝寒光,雨丝砸在水面,碎成一串串银花。林疏月踏着湿滑的青苔归来时,衣摆已沾了泥点,霜雪色的长发被雨雾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他本是去观星台核对星轨,谁知归途遇雨,抄了近路便绕到了后山。
潭边的芦苇丛簌簌作响,林疏月脚步一顿——有团白影,像被揉皱的雪,浸在浑浊的血水里。
他放轻呼吸走近,看清了那是个活物: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狐,右爪被生锈的兽夹死死咬住,深可见骨的伤口凝着黑血,混着雨水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白狐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线,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咆哮,尾巴却因失血无力地耷拉着,沾血的绒毛黏成一撮撮。
林疏月蹲下身,指尖悬在半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轻落在白狐头顶:“别怕,我不伤你。”
声音放得极柔。白狐盯着他眼尾那颗淡红的泪痣,又看看他月白锦袍上绣的青竹纹——那是青霄宗嫡系的标记,此刻却被雨水打得有些模糊。它记得族群里的长老说过,人类最会伪善,剥了皮都是吃肉的狼。可眼前这个人,眼里没有算计,只有像潭水一样软的担忧。
“兽夹锈了,硬拔会更疼。”林疏月从袖中取出银镊子,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灵光——那是他天生自带的九转琉璃体气息,能镇痛疗伤。白狐本能地瑟缩,却在灵光触及伤口时,忽然不动了。
疼痛像被温水冲散,林疏月趁机撬开兽夹,小心翼翼取出碎片。白狐疼得浑身发抖,却没咬他,只在镊子碰到骨头时,用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像在说“谢谢”。
林疏月心头一软,解下外袍裹住它:“跟我回寝殿吧,我给你上药。”
白狐伏在他怀里,鼻尖蹭过他颈侧。那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棉絮。它出生在青丘最偏远的雪谷,族人都嫌它白毛扎眼,父母见它就烦,因为它是“不祥的纯血”。它被驱逐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独自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饿极了才去偷猎人的陷阱……
“你这白毛沾了血,倒像雪地里开了朵红梅。”林疏月抱着它穿过竹林,声音里带着笑意,“往后跟着我,不许再受伤了。”他低头看怀里的小东西,琥珀色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
“我给你起个名儿吧。”林疏月指尖拂过它背上的绒毛,“叫白愈,愿你伤愈,心也愈。”
白狐忽然仰头,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竟像在应“好”。林疏月愣了愣,只当是自己听错了——只小狐狸,哪会说话。他将白愈放在寝殿的软榻上,取来青灵膏细细涂抹伤口,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白愈全程乖顺,只在药膏碰到爪心时抖了一下。林疏月吹了吹:“不疼了吧?”它便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掌心,尾巴尖轻轻摇晃,像株终于得到阳光的雪莲。
夜渐深,雨停了。林疏月吹熄蜡烛,躺回榻上时,白愈竟从软垫上跳下来,蜷在他枕边,把脑袋搁在他手臂上。他失笑:“你倒是会挑地方。”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白狐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见白愈雪白的皮毛上,那抹暗红的血迹像朵凝固的花。林疏月迷迷糊糊睡着前,听见它在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像叹息,又像承诺。
他不知道,此刻的白愈正睁着眼睛,借着月光看他沉睡的侧脸。少年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孤单——就像它自己。白愈伸出舌头,悄悄舔了舔他微凉的指尖,心想:
“白愈……好。以后,只有你这么叫我。”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坠向后山深处。那里,葬骨渊的封印,正随着白愈的到来,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