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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好孩子 你觉得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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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运动,向来是一个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以前练芭蕾的时候,舞蹈老师经常开玩笑说,别人跳芭蕾舞是天鹅,我是老天鹅。
“你这胳膊,这腿,这么年轻,就不能动一动吗?”
周末在楼下练习体考项目的时候,妈妈也总是这样恨铁不成钢地念叨我。
体育中考满分是六十分,实行五分进档制,逢五进十,也就是说,只要我裸分能考到55分及以上,那我就能按照满分来计入中考总分。
我们全家都非常紧张这5分,说什么也得让我拿一个满分,坚决不能让体育拖后腿。
学校集中练习的项目有立定跳远、八百米跑、实心球和排球,剩下一个是仰卧起坐还是五十米跑我忘记了,总之,我只记得我的实心球每次都在六分线上,几乎没有扔过八分或者十分。
“一个项目就拉人家四分,你到时候,上哪找回来的?”
当时,妈妈可以说是急得团团转,我年纪小,虽然心里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但是这样时时刻刻的念叨还是让我很不开心。
大休的时候,贺司亦经常被家长派来陪我练体育。一开始,妈妈还在一边陪着,她怕贺司亦当老好人,让我找机会偷懒。
还是贺司亦看出了我的不耐烦,认真地劝走了她,“阿姨,您在这里,真真肯定时刻关注着大人的风吹草动,没法专心练习。”
你听,这话说得多有条理,多么诚恳,谁能拒绝掉一个好孩子呢?
再后来,妈妈从楼上观察到我有在好好练习,她就随着我们了。
“实心球,你就这么扔。”
贺司亦站在我身旁向后撤出一步,抓起球,举过头顶,预备发力的身体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轻轻松松扔到了十分线以外好远的距离。
扔完,贺司亦跑过去捡球,又跑回来,单手把球送到我身前。
我从他手里接过球,模仿他刚才的动作:“这样?”
“不是,你应该这样抓。”贺司亦摇头,他伸出手,比出一个八字,“你要这样。”
我不服气:“我也是这样抓的啊。”
“好,你是。”贺司亦好脾气地重复:“你再试试。”
他站远了几步,为我预留出一个合适的距离。
我摆好姿势,扭头看他:“这样?”
“对。”贺司亦点头。
男女生的标准不一样,因为我不服,于是贺司亦站远了几米,又为我演示了一遍,还是满分。
我:“......”
贺司亦一脸真诚地说:“难道是因为你的胳膊太短了?”
“你在讲什么!”我嘴硬,“不,我只是力气小而已。”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球,这才发现贺司亦插着兜笑我,我没好气把球朝他丢去,他稳稳地接住,只是说:“过来,再扔一次。”
“我不来。”
“你不来,我叫许阿姨和你练。”
贺司亦示意我靠后,站到我们一开始划线的地方。
他帮我调整姿势,碰到我的手腕,贺司亦不赞同地说:“多吃点饭,你太瘦了,肯定没力气啊。”
“真的吗?”我眼睛亮晶晶地问他,我可是非常满意自己瘦得跟竹竿儿一样的身材,我以为这就是美。
我成长的年代,互联网对于女性身材的讨论是非常苛刻的,除了一些特定的,仅针对女性身材塑造出的形容词,甚至还衍生出了a4腰,锁骨放硬币,反手摸肚脐等评价标准,这些社会意识在一定程度上向我传递了身材焦虑。
我理所应当认为,只有瘦到这样才说明身材好,哪怕我是一个刚开始发育,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的青少年。
我问贺司亦:“你觉得我这样好看吗?”
“这好吗?”贺司亦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很犹豫,他认为评价女孩儿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情。
我根本没想到这一茬,在我眼里,我不是贺司亦的姐妹,也不是他的兄弟,我们两个都是无性别的人,我极少拿他当异性看。
我催他夸我:“快说呀。”
贺司亦不说,我便告诉他:“其实我的理想体重是90斤。”
他觉得我疯了,“真真,你平常不会觉得营养跟不上吗?”
“还好吧。”我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每天都要吃好多饭的。”
从初三开始,每天晚上,爸爸妈妈都要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夜宵,尤其是爸爸,严重阻碍了我的变美大计。
我原本以为,身为医生的爸爸会觉得吃夜宵不健康,比如影响消化和睡眠,谁知道他一点也不在乎,还跟我说,你一没基础病,二没遗传病,饿了不吃才会生病。
针对我的身材焦虑,我父母是比贺司亦还要早觉得我疯了的人,我跟妈妈说,同学们之间就是会攀比外表,还有穿戴啊,样样都比。
那我妈大概率会说,人家贺司亦怎么不比这个,人家吴沣宜(我们班经常考第一的女生)怎么不比这个?这说明你就是一个把心思都放在外表上的人,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妈妈太强了,我根本没办法反驳她,只好坦白,好吧,那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喽。
家长的逻辑是霸道的,妈妈这样说我,我就承认好了,但承认也不行,顺着她说,她会更生气,不顺着她说,她会说到你服气为止。
考大学之前,我对妈妈教育方式的不满也就这一点了,但我知道她本质上对我没有恶意,她只是一个这样的人,又恰好做了我的妈妈而已。
这句如此有智慧的话并不是我的原创,出自我爸和贺司亦的某次谈话。
确定贺司亦不需要去新疆读书后,他的父母没等到孩子中考便办理了离婚手续。
父母的分手看上去如此顺理成章,贺司亦也仿佛丝毫不受影响,他按部就班地读书,考推荐生,上高中,继续做一个人人都称赞的小孩。
省实验离吉尔北苑不到五公里,进入高中以后,贺司亦开始骑自行车上下学,陪他在家的除了姥姥,还多了一个妈妈。
这对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母子相处起来分外生疏,在贺司亦第二次拒绝母亲陪伴之后,左阿姨还是走了。
事后,在我爸妈闪烁其词的聊天里,我才知道,贺司亦的妈妈怀孕了。
时间线回到一年前,左阿姨在和前夫离婚后,嫁给了做生意认识的第二任老公,后者小她十三岁,是一家咖啡店的老板。他们的喜事办得低调,只是请关系紧密的亲友吃了一顿便饭。
在我没有了解过米青*子质量对女性怀孕的影响之前,我以为左阿姨疯了,她居然要在四十多岁生一个孩子,直到爸爸隐晦地对我进行了一下科普,我才恍然大悟。
怀孕之后,左阿姨给自己放了一个大假,回来陪陪孩子,也陪陪母亲,但她总觉得难以融入,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儿子排斥。
贺司亦通常很早就出门上学,多年未尽的母爱使得左阿姨每天都坚持给他早餐,但贺司亦不需要家长为他做这些。
他一拒绝,妈妈会立刻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上去很难过,也很受伤,但贺司亦觉得自己要被妈妈逼疯了。
“她都怀孕了,不想因为照顾我太劳累,如果影响到小孩,那就更不好了。”
“可你也是左阿姨的小孩啊。”
“我?”贺司亦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他说:“我都十七岁了,快成年了,我不需要她这样的陪伴了。”
“奥,好吧。”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和他一样,也沉默下去。
现在的贺司亦长大了,也不再需要一个嘘寒问暖的妈妈了。对于家长来讲,你不能在孩子小的时候吝啬母爱,又要对方长大了毫无芥蒂地爱你,没这么划算的事。
就像很多人说的,养孩子是往银行存款,你不愿意往名为家的地方付出爱,那自然也无法得到爱的利息,甚至是回报,因为没有哪个孩子愿意当这样的理财产品。
应左阿姨的恳求,我爸作为家长代表,被派去开导贺司亦。
在我眼里,父母这种行为是很冒犯的,但也许贺司亦正好需要一些长辈的点拨吧,毕竟我爸确实是一个还可以的家长,是我们孩子眼中,公认的“好”大人。
人都是双标的,我妈妈和左阿姨都是独生女,但她们却一致认为,没有兄弟姐妹的孩子不懂分享,这样的社会现象真的非常有意思,独生是孩子享福,多孩却是父母享福,并且极大降低了育儿风险。
贺司亦懂事地问我爸,他觉得父母一定程度上缺席了自己的人生,但他又不得不需要父母的经济支持来读书,他是不是很自私?
这句话惹得我爸一阵心疼,作为一个大人,也作为一个父亲,我爸实在不能说,贺司亦的父母完全爱他,因为爱是有阶级的,分先后顺序的。
但是,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甘愿由别人点明,父母到底爱不爱他,更何况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未成年人。
大概能感同身受的人总是容易走在一起的,我爸自揭伤疤,给贺司言讲他的原生家庭,讲他在重组家庭中的相处之道。
我爸和我大伯是我奶奶和第一任丈夫生的,他们后来跟随丧偶的奶奶,和我的后爷爷住在了一个屋檐下。
八十年初,我爷爷正经营一个面粉加工厂,他过世以后,奶奶带着两个儿子一下子变得很弱势,她不得已改嫁了我爷爷的表弟,也就是我表叔爷爷。
后爷爷穷得叮当响,撺掇着奶奶给他生儿子,生了一个女儿不够,还是要生儿子,生怕资产分不到自己手里。后来,生意黄了,钱也没了,奶奶前头生的这两个儿子突然碍眼了起来。
我爸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大伯相互扶持,把书读出来,又做了医生。
大伯离家早,常年在外打工,只有我爸留下来,当奶奶家里的夹心饼干,奶奶说她也有家庭要顾,我爸当然理解这样的苦心,所以他跑得远远的,从来不回家。
我爸对贺司亦也带着这样的怜惜,有出于对自身经历的回望,也有对小辈的期望,而且贺司亦是这么一个从小就优秀上进的孩子,我爸当然不想他被家庭耽误了。
“所以,咱们要想开,尽可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我爸拍了拍贺司亦的肩膀,“谁也不能影响咱们考大学,你有事就跟叔叔说,千万别客气。”
贺司亦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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