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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讨厌你 我不能接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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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家在吉尔北苑,每逢礼拜六,小区内部便会开设集市,时间不长,就一个上午,到十二点结束。
每到这一天的早晨,我都能听到妈妈在卧室里抱怨的声音,她觉得打扰自己睡觉了。
为了避免家长起床以后催我写作业,我每次都趁着姥姥出门赶集的时候,跟着溜出去。
经常,我打开门的时候,贺司亦和他姥姥也在,我姥爷便会躲懒,说要带我们两个孩子一起出去玩。
一辆电动车,前面站着我,后面坐着贺司亦,姥爷问我们两个做好上路准备没有,我们超大声说准备好了!他便乐呵呵地一脚油走了。
所谓的准备,当然只是有没有站好或者坐好,我们经常毫无防护就出门,而且是三人共骑一辆。
零几年的时候,“宝宝巴士”行为还没有实现常态化查处,我姥爷教孩子不学好,他说这是轻微违法行为带来的大大刺激。
我问姥爷敢不敢和妈妈说,他说不敢,我和贺司亦便会蠢蠢地重复“胆小鬼”,姥爷装着很怕,实则逗着我们开心。
一玩一上午,贺司亦高高兴兴地回家,我总是一步三回头,不想进门,一进门就得被妈妈盯着学习,我不喜欢。
和一放学就勤快写作业的贺司亦不同,我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吃东西,还要求玩电脑,作业肯定都是放后面的。
姥姥既想给我立规矩,又舍不得饿着我,在这种矛盾心理拉扯下,我当然以自己的讨巧卖乖胜出。
刚上一年级的时候,因为上课玩橡皮,老师觉得我坐不住,妈妈把我接回家,每晚亲自盯着我静坐。
只是坐着,什么都不干,姥姥心疼得快要掉眼泪,她说只有变态才会这样对孩子。妈妈反驳说慈母多败儿,两人大吵一架,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学习上的散漫使我对周末的兴趣班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家长没有停掉我的芭蕾和钢琴,他们觉得如果我实在不是学习的那块料儿,走艺考上个本科也是能接受的。
而贺司亦在学习上表现出的极大靠谱性赢得了所有长辈的信任,让他免于一劫,并且家长如贺司亦所期望的那样,允许他放弃了芭蕾。
年龄渐长的我们不再需要接送,而是自己坐公交去琴行上课。
小区出门不远就是公交车站,我和贺司亦会在周六中午固定先搭乘56路或202路,再换乘48路,到省杂技团下车,去山艺文东校区附近找老师学琴。
路途不长,大约花费我们不到一个小时,在手机没有开发出那样多功能之前,我和贺司亦打发时间的方式是看课外书。
有一次,我们沉浸式讨论《冒险小虎队》,结果坐过站了,我和他本来要在千佛山站下车,然后同站换乘,但我们听错播报,在千佛山医院站下车了。
这个站牌没有48路,也没有我们最终要下车的目的地省杂技团,我这才慌张起来。
大我一岁多的贺司亦展现出了明显的年龄优势,他聪明地打了站牌上面的公交热线,成功得到可以坐93路到山师东路文化东路下车的信息。
就这样,我们有惊无险地提前到达了上课地点。
我们的城市在那一年没有开通地铁,但我由衷希望技术可以突破地下泉脉限制,修一条地铁线,不管是坐过站还是换乘都不用过马路,最好能从家直通山艺那种。
后来,这条线路在十几年后被开通,被命名为四号线,和我当时畅想的一样。
有了下午的教训,我们回去的时候没有看书,在车上一路干瞪着眼回了家。
我和贺司亦并不在同一所学校念书,我在爸爸医院附属的学校,他在济微中学,后者是一个九年一贯制的学校,前身也是我们机床二厂的子弟学校。
正因为如此,我格外珍惜每周末的见面机会,邀请他一起玩,哪怕是去上课,我心里也高兴。
每次从钢琴老师那里回来,还没走到单元楼跟前,姥姥已经打开窗户,期待着我们回家的身影,她经常感慨说:“要我说还是得生两个呢,能有个伴儿,多好。”
这一年,我和贺司亦长到八九岁,二胎议题还未在报纸上占得一席,我们还属于政策性独生子女,但我妈看着贺司亦哪哪都满意,偶尔还开玩笑说要给我生一个哥哥。
我爸一贯坚决地反对:“许淇薇,你绕了我吧,再来一个,我这辈子都别想退休了。”
说句冒犯妈妈的话,我一直觉得她属于控制欲比较强的家长,所以,我一点也不反对多有兄弟姐妹,我甚至想过这样可以分散一下家里的注意力,而不是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
和每天带着不知名脏东西放学回来,姥姥从来不敢给我买白色衣服的我相比,贺司亦看起来显然更像我父母的小孩。
贺司亦做小学生也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练芭蕾带给他挺拔的气质,他永远穿得整洁得体,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干干净净、板板正正的小男孩。
在当时的社会文化下,“娘”如果作为形容词,还是一个被污名化的词语,是对男性的一种逆向歧视,贺司亦就被同班同学起了一个外号,叫“伪娘”。
但贺司亦没有遭遇校园欺凌的很大一个原因是,他学习好,长得好,老师们都喜欢他,当班长,国旗下讲话,出去参加比赛,总之样样大型活动都有贺司亦的身影。
这样颇受老师欢迎的结果就是,我放假遇到贺司亦的时候,发现他每次都是一个人。
大人经常“点化”我说,要罩着哥哥,和哥哥当一辈子的好朋友等等。
我每次都说:“我力气大,我能保护哥哥。”
两家大人会在这个时候一起哈哈大笑,他们确实非常喜欢逗小孩。
但比我的保证来得更快的,是关于贺司亦母亲的流言蜚语。
前情发生在一个秋天,也就是这一年,我市承办了第十一届全运会。作为北奥成功举办过的第一个大型全国运动会,它的召开,可以说是万众瞩目的。
街头处处飘扬着五星红旗和全运会旗,泉城广场设有倒计时电子大牌,马路上规划出全运会专用车道等等,小学生的我和贺司亦在这样氛围里,兴奋地期待着全运会的开幕。
全运会召开当天,我们齐聚一堂,在家里观看电视直播。
我和贺司亦更兴奋的原因是,我的堂姐何千语被选入团体操表演团队,大人指派我们寻找姐姐的身影,找到了会奖励我们明天多玩一个小时的电脑。
“出来了出来了!”
“那个是千千姐姐。”
“不是,这个才是!”
那真是我们所有人聚得最全的一次,有我们一家五口,还有贺司亦和他的姥姥,大家团坐在一起,期待着同一盛大时刻的降临。
后来,这个场景变成了两张照片,分别存在了我和贺司亦家的相册里。
大人给自己买了啤酒和咸花生,给我们小孩买了KFC全家桶,我和贺司亦吃得满手是油还不忘争论,到底是谁才是真正的何千语女士。
我只顾着要求贺司亦挤干净番茄酱,没有注意到他眉眼间闪过的一丝阴郁,我以为贺司亦和我一样,在为明天能否玩电脑感到担忧。
秋天过后不久,街坊邻舍开始传言贺司亦的妈妈有了外遇,她和南方做生意的老板有了感情,谣言四起,沸沸扬扬到我们小孩也知道了。
一个院儿里的小孩开始说贺司亦没爹也没妈,听到这话的贺司亦背着书包,抬着头,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在人看不到地方,少见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头。
我心里涌上一股愤怒,有对那些嘴臭小孩的,可能也有对贺司亦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在听到别人讲这些的时候,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
我用力丢下书包,大声回嘴:“是是是,贺司亦没爸,大家谁都没爸,就你有爸,你爸爸多行了吧!”
小屁孩乱作一团,立刻开始嘲笑领头造谣的人,对贺司亦叫得最欢的那个小学生涨红了脸,瞪了我一眼后,悻悻地走了。
我转头,发现贺司亦拎着我们两个人的书包,笔直地站在我身后。
看到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我突然感觉很委屈,我非常生气地说:“为什么他们说你,你也不生气?我讨厌你!”
说完这句话,我才看到贺司亦面上的慌张,他立刻说:“我也生气的。”
贺司亦说着生气,但他却在着重强调后面的“不要讨厌我。”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见不得贺司亦被欺负,还是不喜欢他在面对别人恶言恶语时,冷淡而置身之外的样子,我根本理解不了这种复杂情感,直接被气哭了。
“不,我讨厌你!”
我甩开贺司亦的手,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我甚至在这种行为里,体会到了一种保护别人的孤勇,但对方竟然是贺司亦,我不能接受这个人是贺司亦!
后面回家的路,我冲在前面,贺司亦拎着我的书包跟在后面,我在进单元门前一回头,看到他正用湿巾擦拭我书包上的灰,我更不开心了。
我们本来周末都要一起写作业的,但我在生气,不想看见贺司亦的脸,冷硬地站在门口,就是不要进门。
贺司亦这个人执着到,我不进门,他也不进去,直到妈妈停好车上楼,这才发现站在楼梯里大眼瞪小眼的我们。
大人问我和贺司亦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闹矛盾了,怎么都不说话?
我们在那一刻默契地意识到,这个事情的败露足以让双方大人都感到难堪,所以谁都没有说话。
事情其实很简单,夫妻常年异地,感情变淡很正常,只不过贺司亦的妈妈不再满足,利落地去了南方闯荡。
因为我们家和贺司亦家走得近,大院儿其实也传过我爸和贺司亦妈妈的谣言,原因很简单,在很多人眼里,一个丈夫常年不在身边的女人是有罪的,更何况她那么年轻漂亮。
至于造这个谣的人,我爸还为他介绍过医生,他却在背后这样嚼我们一家人的舌根,简直是恶心透顶。
“孩子大了,不好离了。人家左凝说了,他就是死那边,也得让我儿子在新疆高考。”
贺司亦爸爸的服务期还没有结束,一开始说要孩子在那边有6年学籍,后面又说3年,也许事情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发生变化了,但贺司亦家还在等着政策的兑现,等着贺司亦的长大。
我们家大人说话总来不避讳我,妈妈觉得这样可以锻炼孩子尽早了解真实社会,但这一次,她少见地催我回房间,她不想让我听,也怕我和贺司亦说闲话,让他家里知道了不高兴。
我问妈妈:“妈妈,为什么是新疆?”
妈妈说:“人家贺司亦他爸在新疆啊。”
“那哥哥去了新疆还和我玩吗?”想到贺司亦有离开我的可能,我撅起嘴,一个劲儿问她:“妈妈,你说话,你怎么不说话?”
我妈只好说:“以后的事儿可没准儿,孩子不带在身边,长成什么样那就得看个人造化了。”
“跟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瞅见我失落的眼神,爸爸打断妈妈,转移我的注意力:“真真没去过新疆吧?妈妈以前去哈密看爸爸,那里的戈壁滩才是一望无际呢。”
“哈密?是哈密瓜的哈密吗?”好玩的地名让我咯咯地笑起来:“爸爸,你和妈妈去哈密吃哈密瓜吗?”
“哈哈哈,吃哈密瓜,对,爸爸妈妈就是去吃哈密瓜了。”我爸也陷入一点青春回忆,“然后回来就查出来有你了。”
我追问:“为什么回来以后就有我了?”
爸爸嘿嘿一笑说:“这是我和妈妈的秘密,等你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我不依不饶:“我现在就要知道!现在就要!”
爸爸便说:“哈密瓜,是先有一个城市叫哈密,产地在哈密市的瓜才叫哈密瓜。那么同理可得,世界上,是先有了爸爸妈妈,才有了真真......”
“何绍文!”妈妈瞪了爸爸一眼,“你别在孩子身边没个正形。”
爸爸住了嘴,他一把抄起在旁边看热闹的我,把我举得高高的,满口保证道:“等以后,我和妈妈就带你去新疆玩?好不好?”
我强调:“还有贺司亦哥哥。”
爸爸笑了笑说:“好好好,还有贺司亦哥哥,你要是像他一样省心,带你去哪里都行。”
尽管如此,贺司亦以后要去新疆念书的事情还是深深扎进了我的认知里,但妈妈不让我去问他,因为好朋友也有不能告诉对方的事情。
日复一日的上学生活覆盖了所有疑问,鲜少出现在视线里的贺司亦父母逐渐消失在了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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