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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露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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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风铃锈了又新,新了又锈,只有月光依旧认得青石板上斑驳的刻痕,宫枕书也已经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了。
暮色四合,未央湖上浮着一层薄雾,水光氤氯如墨色晕染的绢帛。太子宫枕书倚在湖心亭的阑干边,衣袂垂落,似一片未及收起的夜色。他身形修长,却不显嶙峋,反倒如松竹浸了寒露,清润而挺拔。一袭月白锦袍上绣着极淡的云纹,远看几乎与湖面烟波融为一体,唯有袖口暗织的银线偶尔泛出冷光,像是被风撩碎的星子。
他的面容极静,眉如远山微蹙,眼睫低垂时,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痕浅影。鼻梁高而直,唇色极淡,仿佛久居深宫,连血色都被书卷里的墨香浸淡了。长发半束,一支白玉簪斜斜簪住,余下的青丝散在肩头,被湖风拂起时,如展开半卷未写完的诗。
最是那双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虚虚搭在一册半开的书卷上,指尖莹白如玉,却隐隐透出几分病态的冷意,像是久不见天光的瓷器。偶尔抬眸,眼底一片沉静,如未央湖的水,深不见底,却又在某个瞬间,泛出极浅的涟漪,转瞬即逝。
远处宫灯渐次亮起,暖光浮上他的衣角,却始终未能真正染透那身清冷。他像是一幅被遗忘在湖心的画,安静地、长久地,与未央湖的暮色融为一体。
少年天骄,风骨清峻,如松生云壑,自有凌云之姿。其文采斐然,笔墨间星河奔涌,锦绣天成;治国之才更是经纬在胸,韬略暗藏,虽年少却已显帝王器宇。
他常于东宫玉案前挥毫,笔下龙蛇竞走,墨染干秋。一纸《临江仙?少年志》曾令翰林诸公敛衽:
万里江山凭栏望,少年剑指沧溟。
风云吞吐是豪情。
笔锋藏日月,袖底隐雷霆。
他年若遂鲲鹏志,敢教寰宇澄清。
乾坤为卷写丹青。
苍生皆入砚,天下作棋枰。
此词一出,朝野暗叹:宇字峥嵘,竟似有紫气东来之势。而那幅狂草真迹更被藏于文渊阁,据说笔势如惊涛拍岸,最后一竖竟裂帛三尺,锋芒毕露。
然枕书之才不止于翰墨。他论政时言必有中,谈笑间剖解民生利弊,连当朝太傅亦捻须沉吟:“此子胸中丘壑,非池中之物。”偶有边关急报,他于沙盘前袖手一指,竟与老将三十年经验不谋而合。
世人皆道:这般人物,合该生在帝王家。
角清歌站在御花园的曲桥上,手中的团扇无意识地轻摇着。六月的风裹挟着荷香拂过她的面颊,却吹不散她眉间那抹忧虑。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荷叶,落在湖心亭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那是她的儿子,当今太子宫枕书。
十六岁的少年一袭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背影挺拔如青竹。他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望着湖面,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那片碧波之中。阳光透过亭角的飞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寂客。“
“娘娘,可要奴婢去请太子殿下过来?“身旁的侍女轻声问道。
角清歌微微摇头,团扇停在半空。”不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一池静水中的游鱼,“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宫枕书从小就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五岁被立为太子后,更是早早学会了将情绪藏在心底。朝臣们常夸赞太子少年老成,处事稳重,可只有她知道,那副沉稳的面具下,藏着的不过是个渴望像寻常少年般嬉笑怒骂的灵魂。
湖心亭中,宫枕书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亭柱上雕刻的莲花纹样。角清歌的心跟着那动作微微一颤。她记得,枕书小时候最爱这湖心亭,常常央着她带他来这里喂鱼。那时的他会为了一条红鲤跃出水面而欢呼雀跃,笑声能惊起一树的雀鸟。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笑声渐渐少了。太子太傅的课业,朝堂的礼仪,群臣的期待,像一层层丝线,将那个活泼的孩子包裹成了如今这个举止得体的储君。
一阵风吹过,掀起宫枕书的衣袂。他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中透出的疲惫让角清歌的心揪了起来。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太傅曾向她禀报,太子近日读书时常常走神,有一次竟对着窗外的飞鸟发呆了整整一个时辰。
“去准备些莲子羹吧。”角清歌对侍女吩咐道,“要加些蜂蜜,太子喜欢甜的。”
侍女领命而去,角清歌仍站在原地未动。她看见宫枕书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那是他十三岁生辰时,她特意命人从江南寻来的。他将笛子凑到唇边,却迟迟没有吹响,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将笛子收回袖中。
那声叹息太轻,却重重地落在角清歌心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儿子吹笛了。从前他总爱在黄昏时分,坐在御花园的假山旁,吹些民间小调给她听。笛声清越,常常引得宫人们驻足聆听。
“母后!”记忆中那个满脸兴奋的少年举着新学的曲子跑到她面前,“太傅说这首《鹧鸪飞》是前朝乐师所作,您听我吹得可好?”
而现在,湖心亭中的少年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与那支沉默的竹笛一样,将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心底。
角清歌攥紧了手中的团扇。她多想此刻就走到儿子身边,像他小时候那样,将他搂入怀中,问他究竟为何事烦忧。但她知道,十六岁的太子已经不会像儿时那样,将心事一股脑地倾诉给她听了。
一片柳叶飘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宫枕书的目光追随着那片柳叶,直到它被游鱼衔走。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宇间那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郁让角清歌鼻尖一酸。
“娘娘,莲子羹备好了。“待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角清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随我去湖心亭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脚步轻些。”
她决定不去问儿子为何忧愁。或许,一碗甜羹,一段无声的陪伴,才是此刻他最需要的。毕竟,在这深宫之中,有些心事就像湖底的暗流,只能等待它们自己慢慢平静。
角清歌踏上通往湖心亭的九曲桥,衣袂飘飘,如同掠过水面的蜻蜓。她看着儿子孤独的背影,心中默默道:母后在这里,一直都在。
躲在暗处的高世隐,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喃喃道:“终干”
幽竹林深处,月色如霜。
萧烬白一袭素白长袍,盘坐在青石之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焦尾琴的琴弦上。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与未完成的曲调交织成一片迷离的韵律。他的眼眸低垂,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遮住写眼中流转的思绪。
“啪———”
一片竹叶飘落,恰好落在琴面上。萧烬白指尖微顿,抬眸望向竹林深处。几乎同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三丈开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竹筒。
“主子,宫里来信。“
萧烬白并未立即接过,而是用指尖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铮的一声清响,那竹简竟从黑衣人手中飞起,稳稳落入他掌心。黑衣人似乎早已习惯主子的行事风格,头也不抬地保持着跪姿。
竹简开启的瞬间,一缕若有若无的梅香溢出。瀟烬白鼻翼微动,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他展开薄如蝉翼的信笺,月光透过纸背,映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随看自光下移,他眼中的光芒愈发幽深。
“这么多年了……”萧烬白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竹叶摩擦声淹没,“小崽子倒是没让我失望。”
信笺在他指间化为痛粉,随风飘散。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惊起林中栖鸟,扑棱棧地飞向夜空。笑声戛然而止时,他的眼神已冷如寒潭。
“是时候了。“萧烬白五指突然在琴弦上一扫,七根弦同时震颤,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来人!”
竹影晃动,一抹绯红悄然而至。苏绯烟单膝跪地,红色纱衣在月光下如血般艳丽。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声音如清泉击石:“主子,有何吩咐?”
萧烬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食指轻轻敲击琴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苏绯烟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去。”萧烬白终于开口,手指停在第七声回响将尽未尽之时,“即刻启程,配合零羽。”
苏绯烟睫毛微颤,却未显露半分惊讶:“绯烟斗胆,零羽如今身在何处?”“京城城郊,德海寺。“萧烬白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勾,发出一声清越的音符,“告诉他,'梅花开了’。”
“喏。“苏绯烟应声而起,红色身影如烟似雾,转瞬间已退至竹林边缘。她最后望了一眼月光下抚琴的白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身没入黑暗。
萧烬白目送那抹红色消失,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滑动。琴音不成曲调,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仿佛暗合天地呼吸。四周的竹叶开始簌簌下落,却不是随风飘零,而是随着琴音的記伏有规律地旅转坠落。
“宫远鹤…”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如同品味一坛陈年毒酒,“我等这天很久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七年前那个雪夜,宫远鹤一袭青衣立于梅树下,手中长剑映着增光,剑尖滴落的鲜血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那时的萧烬白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琴师,只能眼睁睁看着?
琴音陡然转急,萧烬白的手指在琴弦上化作一片虚影。竹林中的落叶随之狂舞,形成一道绿色的漩涡。他的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嘴角却挂着优雅的微笑。
“那种痛苦你也体会一下吧。”他对着虚空轻语,仿佛宫远鹤就站在面前,
琴音攀至高峰,突然戛然而止。漫天竹叶瞬间静止,然后齐齐坠落,如同下了一场绿色的雨。萧烬白缓缓收回手,指尖在琴尾轻轻一叩,发出最后一声余韵悠长的鸣响。
竹林重归寂静,只有月光依旧日。萧烬白起身,白衣如雪,不染纤尘。他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一颗赤色星辰正明灭不定。
“游戏开始了,老朋友。“他轻声说道,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远处,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鸣叫,振翅掠过竹林上空。
萧烬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在原地,只余那架焦尾琴静静躺在青石上,琴弦微微颤动,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