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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中人 你是否也曾 ...

  •   雪花簌簌飘落,婉转轻扬,一片片落在长跪之人的肩头。
      不过半宿,肩上已积起薄薄一层白,连睫毛都凝了霜,睫尖微微发颤。
      顾昭宁垂着眼,下颌线绷得极紧,唇色冻得泛青泛白,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寒气从膝盖一路往上钻,冷意渗进皮肉,再浸到骨缝里,钝钝地疼,一阵重过一阵。

      他已经在御书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

      宫门紧闭,风雪不止。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冷得像要把人活活冻僵。
      他一身素衣,单薄得几乎要被风雪卷走,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肯弯下半分。
      为父伸冤,这一跪,他跪得心甘情愿,也跪得满心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御书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顾昭宁冻得视线模糊,眼前一片花白,只隐约看见一道人影撑伞走来。
      他心头一紧,以为是皇帝终于肯见他,挣扎着想撑着地起身,可膝盖早已僵死,刚一用力,便眼前一黑,重重跌坐回雪地里。

      刺骨的冷,瞬间扎进骨髓。

      那人缓步走到他面前,伞沿微微一斜,露出一张他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
      风雪被伞挡在外面,沈砚秋的声音轻而稳,落在他耳边:

      “世子殿下,起来吧。”

      顾昭宁猛地一怔。
      眼眶莫名一酸,有些发烫。
      一定是跪太久冻的,一定是风雪迷了眼。绝不能让自己现在最狼狈落寞的模样,被沈砚秋撞个正着。
      他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肯承认那一丝羞恼与酸涩。

      沈砚秋朝他伸出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顾昭宁别开眼,不情不愿地伸手,搭在他掌心。
      对方手上温度传来,带着一点安稳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他身上的寒。
      沈砚秋微微用力,将他稳稳扶起。

      顾昭宁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冻得发僵的声音带着几分刺: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沈砚秋没说话,只不动声色地将伞往他这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风雪里,很快便落了一层雪。
      伞下狭小的空间,将两人圈在一起,风雪再落不到他颤抖的肩上。

      他唇角轻轻一弯,笑意浅淡,却让那张素来病态苍白的脸,多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世子殿下为何这么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顾昭宁耳里,温柔得不像话。

      “摄政王素来最爱看热闹,不是吗?”顾昭宁冷声道。

      沈砚秋望着他冻得发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声音轻得像落雪:
      “我看热闹,也分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颤抖的唇上,一字一句,清晰认真,
      “你的,我不喜欢看。”

      顾昭宁心口莫名一滞。

      他浑身冻得发抖,指尖冰凉,攥得死紧,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清醒。
      方才那一句话,仿佛已经耗尽他全身力气。
      若不是身后沈砚秋还扶着他,他早便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

      “沈砚秋,你……”

      顾昭宁想说些什么,想抬手指眼前之人,想质问,想推开,想装作毫不在意。
      可手臂刚抬到半空,便重得抬不起来,无力垂落。
      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溃散,脑袋一偏,轻轻靠在了沈砚秋肩头。

      颈间忽然一沉,沈砚秋脸色骤变。

      “顾昭宁!”
      “顾昭宁!”

      他连叫两声,怀中人都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烫得吓人。
      沈砚秋心头一紧,再无半分从容,随手将伞丢在地上,雪沫溅起。
      他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牢牢裹住顾昭宁,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伞落在雪中,无人再管。

      刚抱起,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公公从御书房赶出来,一见这场景,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小跑上前,差点绊倒在雪地里:

      “王爷!王爷使不得,这不合规矩,您快放下!”
      “陛下已经松口,传旨要见世子,老奴带他进去便是!”

      沈砚秋垂眸,看着怀里冻得浑身冰凉的人,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心疼,声音冷得像冰:

      “若陛下真疼这个侄子,就不会让他在冰天雪地里,跪一个多时辰。”

      一句话,已是冒犯天颜。
      李公公吓得魂都快飞了,慌忙伸手轻拍他胳膊,压低声音急道:
      “王爷慎言!这是御书房前,让人听见,要掉脑袋的!”

      沈砚秋充耳不闻,抱着人便要走。

      李公公连忙上前拦:“王爷,陛下要见世子,您不能……”

      “李公公。”沈砚秋脚步一顿,目光冷冽,“你多拦一刻,他便多受一分寒气。你当真要看着他出事?”

      他语气沉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回去复命,人我带回府医治。一切后果,我沈砚秋一人承担。”

      李公公看着他怀里人事不知的顾昭宁,又看了看沈砚秋眼底毫不掩饰的紧张,终究叹了口气,默默让开了路。

      沈砚秋不再多言,抱着人,大步踏入风雪中。

      暗卫长安早已在马车旁等候,见主子归来,刚要行礼问话,一眼便看到他怀中之人,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主子,陛下那边……”

      “回府。”沈砚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长安不敢多问,立刻掀开车帘,护着主子上车,自己一跃而上,扬鞭驾车。

      马蹄踏雪,车轮滚滚,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马车行得略有些颠簸,怀中人不安地轻动了几下,眉头紧蹙,口中低低哼了一声,似是难受。

      沈砚秋立刻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大氅裹得更紧,又将暖炉塞进他冰凉的手心。
      感受到怀中人还在轻轻发抖,他手臂收紧,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阿昭。”

      一声轻唤,低低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称呼,他只在无人之时,才敢在心底默念。

      外人眼中,沈砚秋是当朝摄政王,权倾朝野,性情难测,素来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对这个人时,他所有的冷硬,都能瞬间化成一滩水。

      京中人人都说,摄政王容貌称不上阳刚俊朗,却担得起一个“美”字。
      他偏爱素色衣袍,一身清淡,仿佛不属于这喧嚣尘世。
      肤色是常年病弱的苍白,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红,看上去天生带着几分悲悯。
      眼尾微挑,看似总含着三分浅淡笑意,说话声音轻柔,落雪一般,连抬手拂花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怜惜。

      可偏偏,这样一张温软如玉的脸,行事却狠厉果决,从不容情。
      有人赞他忠君护国,有人骂他狼子野心,更有人暗里称他一声——玉面阎罗。
      褒贬不一,非议缠身,他一概淡然接纳,从不在意。

      唯独在意怀里这个人。

      马车很快驶回摄政王府。

      朱门紧闭,隔绝了外界风雪与流言。
      沈砚秋一路抱着人,快步踏入内院,径直走进最深处一间暖阁。
      屋内炭火早已烧得旺盛,暖意扑面而来,与屋外冰天雪地,宛若两个世界。

      他小心翼翼将顾昭宁放在软榻上,盖好锦被,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悬着心。

      府中太医早已候着,连忙上前把脉。
      沈砚秋就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打扰。
      太医指尖搭在顾昭宁腕上,脸色渐渐凝重,眉头越皱越紧。

      沈砚秋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良久,太医才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

      “王爷……”

      “直说。”沈砚秋声音微哑。

      “世子殿下在雪地跪得太久,寒气入骨,衣衫又尽湿,被冷风一吹,已然染上重症风寒。脉象虚而弱,得好生将养,否则……恐落下病根。”

      “立刻开方子。”沈砚秋沉声道,“派人马上去煎,一刻也不能耽误。”

      丫鬟连忙应声,引着太医下去写方抓药。

      不多时,又有丫鬟捧着干净衣物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榻边,躬身退下,不敢多留。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噼啪,暖意融融。
      沈砚秋坐在榻边,看着榻上昏睡的人,指尖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解开顾昭宁腰间系带。

      只是简单更衣,于他而言,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生。
      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生怕唐突,生怕自己一丝逾矩,便连这样靠近的机会,都再也没有。

      换好衣物,他几乎耗尽所有定力,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

      沈砚秋瘫坐在榻边,微微垂眸,胸口微微起伏。
      屋内暖意再盛,也抵不过他眼底那一点近乎灼热的执念。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顾昭宁脸侧,久久不敢落下。
      片刻后,才轻轻一碰,触到他的鼻尖。
      微凉,柔软。

      他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却又舍不得,再度悬在半空,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
      这张脸,他在心底描摹过千万遍,从年少初见,到如今咫尺天涯。
      可他从未真正靠近过,从未真正读懂过。

      从未被他放在心上。

      这一次,沈砚秋没有收回手。
      指尖轻轻落在顾昭宁脸颊,指腹微凉,轻轻摩挲着他眼下那一点淡淡的青黑。
      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气息,近得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了。

      近到,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不用掩饰,不用伪装,不用装作毫不在意。

      “阿昭。”

      沈砚秋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
      他微微往榻边挪了挪,想离得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你这一生,心里装着家国,装着父母,装着将士,装着天下……”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

      “可曾……有过一分一毫,是我的?”

      “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动心?”

      声音不重,不轻,不高,不低。
      太轻,怕他听不见。
      太重,又怕他醒过来,听得太清,从此连相见,都变得尴尬疏离。

      他就这样静静坐着,守在榻边,看着昏睡的人,一眼万年。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暖意沉沉。
      有些话,他只能在他不醒人事的时候,才敢说出口。
      有些心意,他只能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独自珍藏,独自煎熬。

      而榻上之人,眉头微蹙,似是在梦中,也不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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