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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赐婚 十分纯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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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根下政事堂,门帘半卷,往外看去,日光白得晃眼。
穿得紫紫红红的官员正从各自值房里走出来,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阴凉处,或交谈,或吃些衙门发的福利点心。
正是晌午休息的时辰,整条廊道充斥着牛马疲乏的倦意,连树上的蝉都叫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德,现任左相,朝廷牛马之首。虽然工作单位快不行了,但他还是在尽力修修补补。毕竟亡国宰相的名头,在史书上好说不好听。
手边的茶已凉透,水沿上凝着一圈深色茶垢。
案上摆着七八份折子,从漕运到夏收,从山东到两湖,一份份翻过去,字里行间就写了两个字。
穷。
丁口艰难,收不上税。户部递上折子,委婉表示年底各级官员的俸禄或许要拖上两月,请相爷早做打算。
李德抬手揉揉眉心。
皇帝的寿宴得办,要办得风光;
道观得修,要修得龙颜大悦;
四路烽烟得平,不能让城外的乞丐污了贵人的眼。
他这宰相坐在中间,拆东墙补西墙,拆到如今地基都快挖空了。
老鼠进了国库都得饿着走。
门口有人“笃笃笃”敲了敲门,是府里的管家。
管家脚步匆忙,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屋里站定,朝他深揖一礼,然后用衣袖沾了沾额角汗珠。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管家顾不上喘匀气,凑过来小声说起李崇远被送花的事。
李德听完,垂眼扫视桌上一张张哭穷的折子,捻着胡须,没作声。
宁阳这丫头。
原以为她会寻个好拿捏的人家,或是索性挑个混不吝的把水搅浑。没想到竟是把他李家拖下了水。
这算盘打得他在政事堂都听到了。
“你回去知会老夫人,让她放宽心,远哥儿那边看着点,别让人在他跟前嚼舌根。”
管家应声退下,脚步匆匆远去。
李德唤来门口候着的长随:“备轿,去玄清宫。”
长随一愣,试探着问:“相爷,这大晌午的,陛下正在午休吧?”
李德抬步往外走,边走边说:“就要这个时辰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长随不敢多问,小跑着出去吩咐。
一盏茶的功夫后,一顶青布小轿沿着宫城御道一路向宫城最北边玉华山行去。
玉华山原不叫玉华山,叫土喀拉包,顾名思义,是个小山包。雍国立朝之初,宫城建到这没钱了,小山包荒草丛生了百多年。
前前前国师说那地方只需略微改造,便是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于是此地就重新开始挖沟造河,堆土成山,移栽珍奇植物,修了座道观,山顶还竖起一座观星塔,堪称夺天之造化。
道观名曰玄清观。自建成之日,身系万民生计的皇帝陛下就搬了进来,作为清修之所。从那时起,皇帝便与后宫嫔妃们开启了短途异宫恋,每月去后宫的日子屈指可数,至今已八年有余。
小轿在玄清观侧门外停下,日头正毒。观前青石地砖被晒得发烫,热浪透过轿帘的缝不断涌进来。
守门的道人面白无须,手持拂尘。
他认得李家轿子的标记,但还是上前拦下,稽首道:“相爷,陛下正在清修,不见外客。”
李德掀帘下轿,被日光晃得眯起眼睛,从袖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信笺,递了过去。
“烦请通传一声,就说陛下一直想扩建的玄清观,有眉目了。”
道人双眼微瞪,接过信笺,声音清脆如童:“相爷稍候,贫道去通传。”
李德随道人往里走了一小段路,在偏殿等候。观中古柏遮天蔽日,丝丝沁凉之气在其间环绕。
约莫过了一炷香,道人疾步而来,“陛下请您去抱元殿说话。”
李德整饬衣冠 ,随道人走向道观深处。
穿过两重院落,又经过一个小花园,二人到达抱元殿。窗牖半开,一缕檀香飘出来,与观里的香火气混成一团。
道人推开殿门,一坤道领着三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童子自殿中退出来,与李德打了个照面。
坤道冲李德点了点头,李德后退一步行了一礼,双方一进一出,错身而过。
一进大殿,迎面便是墙上的巨幅水墨山水画,画上山高林密,天高江阔,只右下角,有一仙人乘鹤云游,衣带飘飘。
殿里拥挤又空寂。
拥挤的是墙边巨大的书架、博古架,放满各种书籍、竹简、珍瓷奇石。地上远远近近地摆着四个带风轮的大冰鉴,冰鉴旁边却立着两个炭炉。一时分不清宫殿的主人是冷还是热。
空寂的是殿中的寥寥人气,只有身着道袍的皇帝,和两个龟息隐身似的道人。
皇帝正盘腿坐在山水画下方的蒲团上闭目养神,面前案几摊着一卷道书,书上放着李德刚刚呈递上的信纸。
李德在离案几五步之外的位置跪地请安:“臣李德,叩见陛下。”
皇帝半睁开眼,轻“嗯”一声,“赐座。”
“谢陛下。老臣不敢扰陛下清修,只是事关宁阳殿下婚事,须得请陛下圣裁。”
皇帝问:“说起来,爱卿从前还跟朕炫耀,说崇远那孩子是人中骐骥,如今爱卿又想让崇远尚公主?”
李德答:“回陛下,崇远自幼力学,志在效命君前。老臣近两年见宁阳殿下开工坊、拓商路,怀康坊市井繁盛、黎庶安居,可见这经商济世之术,也是国本民生之所系。若崇远能助公主厘定产业,使之纳入朝廷法度,正名分,明课税,当可利朝廷,安黎元,不失为良策。”
皇帝双手放于腿上掐着子午觉,殿中陷入一阵安静。
“爱卿此话确是提醒朕了。不过崇远年纪尚轻,宁阳的产业驳杂又新奇,贸然参与其中,怕是把握不住啊。爱卿居丞相之位,已是庶务繁重,朕若是再给你压压担子,真是怕把你累坏了。”
李德自嘲一笑,略有惭愧地说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臣最近偶尔听闻贵妃在给殿下们相看,今日还张罗着开游园会,遍邀各家才俊闺秀,撮合小辈们。宁阳殿下于会上当众以芍药赠与崇远,老臣也诧异不已。不过既然小辈情谊相投,臣便厚着脸皮来替崇远求娶宁阳殿下了。”
皇帝听完,得道高人似的笑起来,指着李德调侃道:“你这家伙,想娶朕的公主便直说,还给朕绕弯子。不过话说回来,宁阳年岁渐长,性子却仍跳脱,朕也时常头疼。门第低的,没人管得住她,再闹出些惊世骇俗之事;高门大户,又怕她进去受委屈。你李家家风中正平和,确是个稳妥的去处。”
“叫陛下看笑话了,臣惭愧。”
“朕知道了,爱卿且回去,容朕想想。”
李德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退出大殿。
皇帝再次拿起李德呈上的信纸,看着上面的字沉思。
片刻后,他朝身边侍立的道人打扮的内侍招招手,问道:“贵妃最近在给谁相看?相了什么人家。”
内侍张口即答:“回陛下,娘娘最近给九殿下张罗,相了徽州吴家、江南顾家,给宁阳殿下相了著作佐郎王玄之、奉车都尉秦远。王玄之是娘娘远房侄孙,秦远是开国郡公五世孙。”
皇帝一下一下敲着书案,“笃”,“笃”……
“一个编书,一个掌车,都是闲散之人,呵。”
内侍站在一旁,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皇帝迁怒。
“着中书拟旨吧,朕的宁阳便交给李家那小子了。”
李德回到公署,刚倒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就有内侍来传达皇帝赐婚的指示。
一般来说,诏书需由中书起草,流转至皇帝进行初步批示,同意后,传至门下省,审查合规性和合理性,门下审核通过后,再传回皇帝签字。走完这些步骤的诏书才算是有法律效力、不可撤销的正经圣旨。
原本这套流程少说要走十天半个月。但现在,作为大领导的皇帝发话力推,负责审核的小领导李德对此表示同意,并积极推进。
于是这赐婚诏书仅用不到两个时辰就完成下发,发布速度打败自大雍建国以来99.9%的圣旨。
谢韶音上午刚送完花,下午就收获一个新鲜热乎的未婚夫,甚至两边都没合过八字。
圣旨摊在书案上,谢韶音坐在书案后,一手托腮,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石墨笔。
书房里坐了一圈人。
撤回封地的进程被这一纸赐婚打断,很多安排都要重新梳理。于是昨天刚欢聚一堂的人们,今天再次欢聚一堂。
鸡飞狗跳的一天终于暂时告一段落,谢韶音得以抽出时间来梳理后续布局。
“……事就是这么个事儿。李德那老家伙不知道打什么鬼盘算,竟说动父皇给我和李崇远赐婚。贵妃把我叫进宫里骂了一顿,还想夺我产业,看来是急眼了。我们转移到封地的计划,也要重新布置了。”
众人纷纷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谢韶音的政务大管家褚月当先开口:“昨日臣已将公文驿传各县,着令加紧设置流民安置之所,厘清需要增补人员的岗位职缺。原定计划当可继续执行,只是需殿下在京中主理,敕令封地各处勤于禀报,不至于产生延误或遗漏。”
谢韶音点点头,封地事务按部就班,她晚一个月回去,局势变化也能在掌控之中。
只是工坊这边,原定的搬迁转移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魏昭见谢韶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苦笑一声:“殿下,属下昨日回去之后,找了几位大匠谈话,大部分还是更愿意留在京城。不过新一批香皂的生产已经安排下去,一月之后即可装船南下。”
谢韶音摇摇头,“一月时间太久,行船转运还需至少十日。提前几天出货,你组织人手尝试改进熟成工艺,试试能不能在船上慢慢熟。”
魏昭沉吟几息,起身抱拳应声道:“是,属下回去便试验一番。”
谢韶音还要继续说什么,言彦穿着一身暗色圆领袍,自门外大步走进来,靴子上浮了一层灰尘,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条,递给谢韶音,说道:“殿下,李府的探子传来消息,李崇远与李德大吵了一架。”
谢韶音顿时睁大双眼,兴致勃勃问道:“怎么吵的?为什么吵?”
“李崇远被李相叫进书房,没几息便传出激烈争吵声。从传出来的只言片语推测,李相似是要让李崇远放弃仕途,婚后专心替殿下打理产业,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李崇远摔门而出,脸色十分难看。”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都盯着谢韶音陷入沉思。
褚月忽然灵光一闪,轻“嘶”一声。
“殿下,臣想明白一件事。”
全屋目光向褚月看去。
他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殿下,陛下允下这婚事,定是看中您手中产业。这些年贵妃与楚王靠着您的资财,已养成了不小的班底,但陛下却迟迟不立储,怕是心中另有他选,对楚王心有忌惮。若您下嫁李崇远,便是断了贵妃一臂。既如此——”
“陛下和李相,断不会让贵妃的人顺顺当当接手殿下的产业!”
“嘶~有道理啊。”
谢韶音倒吸一口空气,摩挲着下巴,面露思索之色。
“莫非户部也要来横插一手?那我们便可周旋在各方之间,保全一部分产业”魏昭面上忧虑散了不少。
言彦靠在椅背上,指尖点着桌面,点点头:“探子无意间说起,李相回府之时,面带笑意,胃口极好。如今想来,定是这门婚事让他有利可图。”
“啪嗒!”
谢韶音指尖的石墨笔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她一掌按住,继续将笔捻在手上,转成风火轮。
“褚月,你去招几个书生,让他们誊抄《数学一》和《新式记账法》,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五十册。魏昭,你将肥皂最基础的制造工艺编制成册,抄写三本给我。”
她说着,勾起嘴角,邪恶一笑。
“我要把水,彻底搅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