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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犹如镜花水月     水 ...

  •   水月楼内,琴声仍未停歇,优美动听的旋律落在苏鸿晔的耳里,只让他觉得烦躁无比。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已然转黑,水月楼到了开始接客的时间,男女的调笑声和飘忽的丝竹声隐隐传入门内。

      尽管出了那档子事,水月楼也只是停了一段日子,重又回到纸醉金迷的状态,想也不用想,一定有某些人保下了这座花楼。

      水月楼,毫无疑问就是合欢宗的据点之一。

      如果自己能出去......苏鸿晔暗暗绷紧了身躯,如果自己能出去,第一件事情要做的就是拆了这座楼。

      他的力气已经恢复了一点,虽然内力的运转仍旧滞涩,但足以让自己逃出去。

      他看向身后的那扇用作观景的小窗,那扇镂花小窗应该能撞开。虽然在虚弱状态下,这个高度他必然会受伤,但他已经顾不了太多。

      “你是想逃走了吗?”

      春华一语道破了他的心思,让他身体一僵。

      春华低低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苏少侠?在面对熟悉的人时,你的表情和动作总会变得格外好猜。”

      苏鸿晔面色有些难看,师父经常感慨,他对待熟悉的人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亲近。但春华是合欢宗的人,是可憎的魔教。魔教便该千刀万剐,唯独这点他铭记在心。

      “苏少侠,赤绝公子托我赠你一场美梦。”

      苏鸿晔几乎在春华的声音一响起的时候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他的弟弟......

      “梦里的你很幸运,没有贫苦的身世,也没有破碎的家庭,人间太平,河清海晏。”春华的笑声低柔轻缓,“只要你愿意沉入梦中,你所想的即为现实。”

      “呵。”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冷笑。苏鸿晔用尽全身力气,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窗檐。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春华,对方的眼里明显闪过疑惑,虽然她猜到了他要逃跑,但并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毕竟这里是水月楼的顶楼,窗外是坚硬的青石板路,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若是跳下去,只会落得非死即伤的下场。

      但那又如何?

      “我从不去想莫须有的可能。”苏鸿晔对着春华露出讽刺的笑容,“我只喜欢现在。”

      明明是黑夜,苏鸿晔的笑容却亮着柔和的光辉,带着近乎稚气的纯真。这近乎怜悯的光芒几乎要将春华灼伤,然而她却无法停止与那双眼睛对视。

      这双眼睛,与未央小姐何其相似。天下所有的污秽一旦靠近了那凛然的光辉,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他们生来属于光,属于正义,世人高呼他们的名号,赞美他们的功绩,而他们被众人捧起,高高在上地将所有丑恶视为蝼蚁。

      她就是那个丑恶的蝼蚁啊。

      燕跃门的一切叫她幸福,而百花宫的一切又叫她嫉妒。无数次勾勒出的幻境,在她见到百花宫时变成了现实,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心心念念的幻梦,仅仅是别人日复一日的平常。

      但是为什么,一个她钻破了脑袋也想进去的美丽净土,偏偏有人仍不知足地想要逃离?

      她摸爬打滚,赔笑卖身,拼命学琴,换来的只有书生的意淫和正派的唾骂。合欢宗将她视为商品,世人将她视为妖女。外面的人间何其丑恶,宛若炼狱。

      为什么要翻越那道高墙?

      “砰!”

      苏鸿晔闭上眼,用尽全部力气,狠狠砸向小窗。脑袋传来尖锐的疼痛,眼前花了一瞬,好在用作装饰的镂花并不结实,成功被他撞开了断口。额头一热,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流进他酸涩而肿胀的眼里,逼得他睁不开眼。

      看不清地面也无妨,反正自己也不准备全身而退。

      苏鸿晔深吸一口气,从窗中一跃而下。

      春华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的身形消失在了窗外。直到她猛然回神,失声惊叫:

      “你疯了吗?!”

      风声在耳边呼啸,苏鸿晔紧紧闭着眼,用手护住脑袋,向下坠落而去。冬夜的凉意刺得他全身发寒,此刻的青石板路想必也凝上霜露,湿滑的地面应该能减少一些伤害。

      然而,预想中的冲撞没有发生。

      鼻间涌上淡淡的幽香,说不上是药草香还是花香,带着略略苦涩的气味。柔软的香气将他整个拥住,像是落在棉花之上,飘飘忽忽得没有实感。

      一只比冬夜更凉的手拂过他的眼,小心翼翼地拭去眼角的血。得益于此,苏鸿晔终于可以勉强睁开眼。

      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入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如此刻深沉的冬夜,几乎要将所有光亮吞噬。浓重的墨色晕染而开,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比任何时候都像人偶,面无表情,了无生机,偏偏十分美丽。

      “这下子,我们算是有来有往了。”苏鸿晔扯了扯嘴角,有心想开个玩笑。

      “......”

      以往句句都有回应的阿玖却一言不发,或者说他直接无视了苏鸿晔的玩笑。他用袖子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苏鸿晔的额角,动作很轻柔,像是怕碰到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黑衣,苏鸿晔这才发现今天的阿玖并未像以往一样穿红。

      红色显然更适合他,黑衣的阿玖不知怎的带了几分危险的死气,让苏鸿晔莫名有些不安。他一眼注意到了对方绑在腰间的木制剑鞘,是最普通的款式,连漆都未刷,看上去平平无奇。

      没忍住好奇,苏鸿晔伸出手想触碰那柄剑。

      修长的手指轻轻阻止了他,阿玖终于有所动容,微微蹙起了眉。

      “会疼。”低柔的语句简短而局促,那只手转而贴近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苏鸿晔打了个哆嗦,“还疼吗?”

      “家常便饭罢了。”话虽如此,苏鸿晔的内心却升腾出疑惑。眼前的阿玖与他印象中的阿玖出入甚大,眼前这个危险而冰冷的男人,真的是那个爱笑又温柔的阿玖吗?

      还是说,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阿玖抱着苏鸿晔将他放了下来,随即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温热的气息掠过他的唇角,钻入他的颈窝,让苏鸿晔惊了惊。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顺着下意识的反应,摸了摸怀里的脑袋。

      “我知道的,很疼吧。”阿玖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近乎于呢喃,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对不起。”

      你要道歉什么?这句话苏鸿晔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看着阿玖在他的身前站了起来,挺拔的身躯如夜色中无声的钟。

      阿玖的手放在腰间,慢慢握紧了剑柄。不知是否是苏鸿晔的错觉,对方似乎发出一声微不可见的叹息声。

      木制的剑鞘开始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而出。紧接着,崩坏、碎裂、溅落,断木零落在地,一抹血红呼啸而出,狰狰可怖,在苍白的手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寒光。

      一柄血红的剑。

      苏鸿晔盯着那通体血红的剑,愕然无比。他从未见过样式这么奇特的剑,更重要的是,那柄剑给他的感觉很是危险,甚至要比阿玖本人更让他感到悚然。仅仅从破坏剑鞘便可以看出,这柄剑的凶性不容小觑,让他想到师父曾向他描述过的一种剑。

      不详之剑,淬于万魂之怨,其性嗜血,非饮人喉不能自止,是为魔剑。

      阿玖的脸被剑身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那红不是血,却比血更浓;不是胭脂,却比胭脂更烈,顺着他精致的眉眼、鼻梁、唇角,一寸一寸地晕开妖艳的色彩,仿佛那柄剑正在将他从内里一点点浸透。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直到连苏鸿晔都有些呼吸困难。他抬眼看向阿玖——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在疯狂与邪气的交织下,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陌生。

      苏鸿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条街道,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无人一样。

      这不应该,这是一条花街,每到晚上总会燕跃门熙熙攘攘,聚集起酩汀大醉的酒客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站街老鸨。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他还能听见从街道传来的窸窣声响。

      他们都去哪了?

      苏鸿晔的心里有些发凉,直到阿玖走进了水月楼,他才反应过来,艰难地扶着墙站了起来,向那座金碧辉煌的花楼走过去。

      前厅的花园没有了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局促地挤在一起,看样子甚至还未被修剪干净。整座花园只剩下那座静谧的小湖,一轮弯月静静地浮现在水面之上。

      对于他而言,究竟什么是镜花水月?

      花楼的隔音很好,但苏鸿晔还是敏锐地听见了楼里隐约的慌乱叫喊。时间很短,仅仅持续了一瞬,又恢复了死寂。

      他顾不得伤春悲秋,拖着疲惫的身躯,奋力推开了那座将热闹隔绝在外的木门。

      五彩的丝带悬挂在半空,一人多高的花瓶仍伫立在墙角,暖色的灯光仍旧亮堂,这座花楼一如既往,美轮美奂,是仅仅属于权贵和文人的琼苑。

      若是不忽略那浓重的血色,或许这里确实如镜花水月般美好。

      尸体。尸体。尸体。

      拦腰截断。身首分离。四肢尽断。

      浓郁到恶心的血腥味涌进鼻腔,哪怕苏鸿晔捂住鼻子也无济于事。他见惯了尸体,却还是为这残忍的场面所震惊反胃。

      大腹便便的商贾、位高权重的官员、附庸风雅的书生、花枝招展的老鸨……昔日谈笑风生的他们,无一例外,只剩下了尚有余温的尸体。

      在这一瞬间杀了他们的人,毫无疑问。

      明明是冬夜,苏鸿晔却觉得气血上涌,说不清的燥热。事到如今,他只能继续一步一步爬向楼上,去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屠杀。

      “你这个疯……”

      赤绝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字,还没完全说出口,变调成了痛呼。

      血红色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肩膀,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液。赤绝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颓废起来,他终于抑制不住恐惧,失声喊叫:

      “你不能杀我,你答应过教主——”

      “阿玖!”

      长剑猛地抽离,赤绝捂着肩膀,踉踉跄跄地向外跑,正好对上了苏鸿晔的视线。

      他看看阿玖,又看看苏鸿晔,露出了恶意的笑。

      “你知道吗,这个疯子对你只会比我更残忍。”他苍白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你猜猜他会对你做些什么?是将你做成人彘,还是变成禁脔?”

      赤绝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又撞到栏杆之上,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纵使如此,他却像是看见什么好玩的一样,一边吐着血,一边哈哈大笑。

      “我来向你介绍一下吧,来自名门正派燕跃门的苏鸿晔少侠。这位是来自天门榜第一的魔教威煌教、地位仅次于教主的存在,是我们伟大的少主大人——也是你心心念念的阿玖!”

      死寂,一片安静。

      阿玖开始颤抖起来,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衬得那苍白的脸愈发脆弱。

      苏鸿晔:“他说的是真的吗?”

      阿玖像是个被捉到的孩子一般,猛地抬起脑袋,语无伦次:

      “我不会那样做,我吃过药了——我,我很清醒——”

      他终于说不出什么话,将剑丢到一旁,向苏鸿晔的方向走了几步。

      见苏鸿晔一动未动,他的眼里又生出几分期冀,又试探着走了几步。

      赤绝费力地爬到房间角落,从箱子里面掏出件什么东西,丢了过来。

      是他的碧渊剑。

      苏鸿晔捡起剑,抚摸着上了漆的精致剑鞘,看向面庞逐渐失去了血色的阿玖。

      “我问,你答。”

      阿玖顿住,颤抖着用手指缠着耳边的长发,轻轻嗯了一声。

      “你的真名是玖?”

      “是。”

      “万福满宅邸里的那次见面,是你策划的?”

      “……是。”

      “最后一个问题。”苏鸿晔暗暗握紧了剑,“这座花楼里的人,可有无辜者?”

      阿玖似乎冷静了些,摇了摇头。

      “水月楼是合欢宗的魔窟,踏足这里者皆为有罪之身。”他盯着苏鸿晔,深邃的眼里带着说不清的悲伤,“哥哥,你是这样想的吧。”

      不错。阿玖说的与他内心所想的别无二致。哪怕世人会觉得过于偏激,但对于燕跃门的他们而言,只要与魔教有所牵扯,不能放过一丝一毫。

      所以,更何况是身为魔教的阿玖?

      苏鸿晔缓缓抽出碧渊剑,剑尖对准了阿玖裸露在外的喉咙。对方不避不让,纤细的脖颈甚至主动靠近,贴着冰冷的剑面。

      一缕血顺着锋利的剑尖流下,阿玖的面色反而更加红润了。他漆黑的双眼一眨未眨,死死地黏在苏鸿晔的脸上。

      而此时,躺在地上的赤绝仍然不嫌事大地继续拱火:“苏鸿晔,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乖乖和我们走吧,至少走得轻松点。”

      阿玖忽而笑了,熟悉的艳丽笑容让苏鸿晔恍惚了一瞬间,随即便感觉手腕被握住,以一种轻柔但无法抗拒的力道放了下来。

      “我不会强迫你的,哥哥。”阿玖眉眼弯弯,定定看着苏鸿晔,“你合该是天,我合该是地,我怎会忍心让你沾上阴暗的尘土?”

      赤绝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了,逐渐扭曲起来。

      苏鸿晔试探着抽回手,果然如阿玖所说,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很轻易地松了开来。

      “下次。”苏鸿晔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语调很冷,“下次我会杀了你。”

      以他现在的状态,很难再进行打斗,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徒劳,他也阻止不了威煌教大摇大摆的离开。

      而苏鸿晔的最后一片私心则是: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阿玖。

      只要不再相见,就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刀剑相向。

      阿玖仍然在那里站着,高大的身形显出莫名的单薄。

      “好啊,阿玖等着哥哥。”

      昳丽的笑颜一如既往,只是在转身离去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犹如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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