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福满食味 一夜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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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万宅的被子实在柔软，房间里又摆满了冰块，凉爽舒适，两个孩子睡得深沉，直到第二天苏鸿晔叫醒他们，才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未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一直黏在街旁热气腾腾的蒸笼上。
“去福满楼吃早饭，顺便商议交易的事情。”苏鸿晔把她扎得歪歪扭扭的丸子头散开，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木梳子，将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梳得齐整。“未央，穿戴不整是见人的大忌。”
未央乖乖地停下，任由大师兄捋起三股头发，扎成辫子用发绳固定住，又用她的红色发带绑住辫子。大师兄力道很轻，但是扯头皮的感觉会让未央痛得呲牙咧嘴。
“好了。”苏鸿晔拍了拍圆溜溜的丸子，“若不是时间来不及，或许还能梳个好看点的发髻。”
未央摸了摸自己头上的丸子，回头问玦行：“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吗？”
玦行脸色却有点不好看，他敷衍地回了声“好看”，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落寞地扯了一下高高束起的马尾。
早知道今天不认真束头发了，说不定大师兄能给自己梳头发呢。
“大师兄，你们可算到了。”早早赶到的工言站在一座朱门高楼前，向他们示意，“万掌柜在二楼留了雅间，备好了早饭正等我们呢。”
高楼左右各贴一副联，右附“色香味俱佳珍馐”，左附“酸甜苦齐香满楼”，一入高楼，满座皆客，欢声笑语，空中飘香四溢。早上人这么多？未央在心里嘟囔，有些期待。想必味道肯定很好。
苏鸿晔和两个孩子随着工言走入二楼雅间，高谈阔论逐渐消失在竹制的风门后，万福满和万德全坐在两把黄花梨圈椅上，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美一丑...对比十分鲜明。
“哥哥，怎么现在才来？”万德全拍了拍身旁的空座，朝他招了招手，“来，你坐我身边，我正好想同你聊聊同游江南的事。”
万福满捻着两撮细小的胡子，笑得眼睛几乎被肉挤消失：“犬子看惯了江湖话本，仰慕苏少侠已久，今日见了苏少侠，心里激动得很，苏少侠可别嫌烦啊。”
苏鸿晔从腰间挂着的包囊里拿出玉牌，在万福满的眼前一晃：“万掌柜说笑了，万少爷既然给了我这样大的面子，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烦？”
他没错过万福满眼里一瞬的错愕，但后者只是顿了一下，状似无奈道：
“德全高兴，我自然也高兴。这玉牌虽然稀缺，但苏少侠也是良人，好物托良人，不亏，不亏。”
确认了玉牌能用，苏鸿晔满意地坐到了万德全旁边，扫了眼桌上的菜肴，忽然问：“万少爷是福满楼的少东家，那这桌上的菜你可知一二？”
万德全细长的眉毛一挑，笑语盈盈地看他：“哥哥是想考考我？”
坐在他们对面的万福满听了这话，一拍大腿，有些不太赞同：“哎哟，苏少侠，犬子可从不插手福满楼的事，哪里懂得这些菜....”
“父亲，你忘了？我可是最爱吃食了，福满楼的菜肴我都熟记于心呢。”万德全似乎不愿父亲贬低他，抬手指着满桌的菜肴，“哥哥，请出题吧。”
苏鸿晔沉吟了片刻，伸手指着桌角一碗绿油油的汤问道：“我只道汤都是清澈透明，可这碗汤却浓稠不见底，是用了何物？”
万德全看了他指的菜肴，恍然道：“哥哥是北方的，不识羹汤情有可原。这是“西湖莼菜羹”，莼菜是南方特产，叶有黏液，加之于生粉勾芡和蛋清调和，自然浓稠深厚，福满楼又撒上了鸡脯丝与火腿丝，碧翠鲜醇，清洌爽口。”
玦行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好奇怪的口感，入口醇厚，可是竟然不觉得浓腻，反而味道鲜香至极。”
“小少侠真是口舌灵敏，不仅尝得美食，也说得美话。”万德全一段话把玦行捧得红了脸，默默地喝着莼菜羹不说话了。
苏鸿晔见没有难倒他，顿了顿，又指向一个盘子，上面盛着洁白如玉的薄片，裹上金色的拌料，看上去肥美多汁：“若我没猜错，这应该是生鱼脍吧？只是不知上面的拌料又是何物？”
万德全笑道：“哥哥猜的不错，这的确是生鱼脍，江南食脍之风盛行，所以这道菜叫“金齑鲈鱼脍”。至于上头的拌料，自然是所谓的“金齑”了。“金齑”即是捣碎的姜、蒜等调料，和上桔皮、熟栗子肉等食材制成的金色拌料。有人写了首诗称赞其美味，“金齑玉脍饭炊雪，海螯江柱初脱泉”，说得便是这道菜。”
生鱼脍吗？苏鸿晔低头看着那道令人食指大动的菜，有些犹豫，他不喜食生食。好在万德全善解人意地夹起一道鱼脍送入自己口中，为他解释了味道：
“鱼肉洁白如玉，齑料色泽金黄，远闻有桔香，近闻有蒜香，入口后姜香四溢，齿间留有栗香，细嫩鲜美，清香爽口——味极美。”
苏鸿晔：“万少爷才是口舌灵敏，一道菜能尝出众多味道，甚至追根溯源。”
他刚准备再夸上几句，一转眼，一双手正悄悄地把装着糕点的盘子挪到自己身前。
未央正准备趁两个人“论菜”的时候偷偷吃掉这道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糕点，未注意到大师兄转眼就将带着谴责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不由得身体一僵，装模作样地问道：“那，万少爷，你知道这个…看上去像花的糕点是什么吗？”
“唔....”万德全摩挲着下巴，似乎有些为难，看得未央暗暗着急。快说啊，只有说了自己才能光明正大地吃啊！
”扑哧。”万德全似乎觉得她这个样子颇为可爱，眼角弯成月牙弧度，笑得未央一呆，“好了，便不逗你了，这道糕点名唤“金乳酥”，和平常的莲花酥做法并无二致，只是多加了些金贵的牛乳。”
话还没说完，未央已经一口咬下去了，酥皮香脆可口，内馅香甜软糯，带着牛乳淡淡的鲜甜，好吃得她两三口吞下了一个。吃完后，她又问道：“那花瓣尖上金色的是什么？也是那什么“金齑”吗？”
“不是，是金箔哦。”
“哐啷”。是半个金乳酥掉落在盘子里的声音。
“大师兄，我看话本里，富贵人家自杀都是吞金的。”未央捡起金乳酥，面色惨白，没忍住又咬了一口，“金子不是有毒吗？”
”大师兄。”玦行也脸色惨白，“我们这是要吃黄金？”
苏鸿晔也觉得过于奢侈了，但他还是解释道：“数量极少的金子毒性很小，福满楼作此招待，当真是重视我们。”
“哈哈，苏少侠这话不错，燕跃门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门派，万福商行可不能错过这笔大交易。”万福满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喝了口茶水，“所以此前之所以迟迟不交粮，也是有所苦衷呐。”
话入正题，可苏鸿晔想起昨天万福满那副支支吾吾避重就轻的样子，他不觉得对方会说实情。
果不其然，万福满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苏少侠醉心武学，恐怕不清楚，万福商行不仅同燕跃门有交易，也同皇宫流通货物。不知怎的，这个月皇宫那里的需求量极高，商行备着的大米数量本就有限，只能先供皇宫了，苏少侠，还请莫怪啊。”
工言和苏鸿晔对视，彼此都看见一丝惊愕。这事情若涉及到皇宫，便难办了许多。先不说燕跃门地理位置尴尬，正处皇宫与北地间的山脉上，一举一动都影响着两地的关系。更为重要的是，燕跃门还有一位被皇宫送来的皇子，名为拜师实为监视，与他们牵扯颇深。
“原来如此，那看来其中之事，不便多说了。”苏鸿晔紧紧盯着万福满。
对方不避不躲，笑呵呵的脸上一双黑豆大小的眼睛隐没在肥肉里 ，只露出两道精光：“苏少侠说的是，皇宫秘辛，岂是我们这等人能碰的。”
话题被轻飘飘地略过了，万福满对两个孩子大谈江南风光，餐桌上的气氛逐渐又轻松了起来。正准备大显身手的工言难免有些郁闷，他看了眼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喝粥的苏鸿晔，大师兄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皱着的眉似乎显示出他有些心烦。
“万少爷。”苏鸿晔喝完一碗八宝粥，撂下了碗筷，忽然转了个话题，“听说福满楼酿的青梅酒极佳，家师好酒，不知是否能购得一两壶？”
“哥哥要买酒？那便送你一坛吧。”万德全眉眼弯弯，“只是酒坛埋在地下深处，若是想挑一坛的话，恐怕要费些时候。”
苏鸿晔看了眼被两个孩子的惊叹声迷得笑不见眼的万福满，觉得就算没有自己，两个孩子和工言应该也能应付万福满，于是点头道：“那便麻烦带路了。”
酒窖在福满楼的后厨，用青砖封了顶，有伙夫给他们开了顶，离窖顶约莫五米的地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陶坛，皆用红泥裹住了大半个坛身。酒坛都用蜡封了瓶口，严严实实泄不出半点酒香，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尘土气息。
因为是白日，两人都没点灯，伙夫只是嘱咐了几句，又忙着烧火去了。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光线很快地稀薄起来。
苏鸿晔开口道：“万少爷，我习武多年，夜能视物。四下昏暗，若是看不清，便扶着我的手吧。”
身旁的人停下了脚步，听到这话似乎有些愣怔，又旋即哼出一声轻笑：“好哦。”
纤细而修长的手指攀上苏鸿晔的手腕，苍白的指尖带着凉意，在温热的肌肤上一点点游走。忽然，苏鸿晔反手扣住五指，几乎是强硬似地握住手掌。那张艳丽的脸微微垂下看他，黑沉沉的眸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哥哥，你弄疼我了。”男人低柔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委屈，却没有抽回手，任由苏鸿晔与他十指相扣。
“万少爷。”苏鸿晔手上一用力，对方便如失了力气般，被轻易地推到了墙上，“或者说，一位身份成谜的戏子？”
万德全定定地看着他，昏暗里他的眼睛失了光亮，像蒙上一层灰尘的琉璃珠，看不清其中多少颜色：“哥哥，何出此言？”
“四下昏暗，这位万少爷却走得如履平地，我并未主动伸出手，万少爷却无比精准地握住了我的手腕，该说是天赋异禀还是身怀奇能？”苏鸿晔将二人相互扣住的手举到他的眼前：“况且万少爷的指腹与关节上有一层厚茧，若非习武多年决计不会如此。不光习武，万少爷在餐桌上也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是据我了解，万掌柜的儿子，似乎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纨绔子弟。 ”
万德全注视着他们相扣的手，微微笑了。
苏鸿晔在昏暗里看得清楚，他清浅的眉眼处漾出一汪笑意，像燕跃山的寒潭幽深无波。那勾起的唇角，分明泄出一丝失望。
“原来如此，我懂了。此番是为了试探我吗？”他笑道，“不过可惜了，苏少侠，我对你并无恶意，而且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与你也没有冲突，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呢？”
咄咄逼人？苏鸿晔眉头一皱，他只是语气冷了一点，哪里有这么夸张？他没有松开手，反而紧了紧锢住对方的手：“....万少爷，我无意拆穿你的身份，我只是想问....交易的问题，是否会牵扯到燕跃门？”
万德全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身量极高，需要低着头才能看到苏鸿晔，索性屈着身体，将头撇到他的肩上，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苏少侠，若你不追问，燕跃门便不会有出手的道理。”
对方的身体与手一样冰凉，就算是此刻，两人的身体紧贴着，苏鸿晔也感受不到半点衣衫后的温度，甚至于心脏的跳动声也近乎无声而缓慢。
“原来如此，我懂了。”
苏鸿晔也凑近了，轻声问：
“是与魔教有关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福满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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