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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竹林看剑     念 ...

  •   念在阿玖舟车劳顿赶至燕跃门,苏鸿晔不忍心即刻出发,便询问阿玖是否要在门内休息一天。

      阿玖爽快地答应了,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我能与哥哥睡一屋吗?”

      “…抱歉,寒舍简陋,还是另寻住处好些。”苏鸿晔委婉地拒绝了,“门内有专为客人设的卧房,我让弟子带你去。”

      苏鸿晔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不希望阿玖看到那一面挂满了剑鞘的墙。他很少显露自己的喜好,除了师父,几乎没有外人知道他有收集剑鞘的癖好。

      虽然阿玖与他还算熟悉…但满打满算他们也就认识了三个月,他还未做好准备扫榻欢迎。

      阿玖被拒绝了,倒也没生气,只是笑眯眯地歪了歪脑袋,并不说话。他顺从地跟着弟子走了,苏鸿晔在看见他离开的背影后,也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他把阿玖送的面具也一并挂在了墙上,漆黑的金属面具在一众剑鞘中格外显眼,尤其是那狰狞的恶鬼面庞,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恶鬼转动着并不存在的眼珠,吼叫着跳出面具。

      虽然苏鸿晔很喜欢,但并不妨碍他觉得这面具有些猎奇。想了想,他把面具调了个面,将恶鬼的正脸对向墙面。

      ……这下心安多了。

      做完这一切,他出了屋子,取下腰间的碧渊剑,将剑抽了出来。

      一声清脆的嗡鸣,碧渊剑出鞘,莹白的刃尖闪烁着寒光,被苏鸿晔握在手中。

      苏鸿晔伫立于竹林之中,目光逐渐专注起来,屈身摆势,呼吸悠长,在细碎的阳光中一动未动。

      内力运转间,熟悉的力凝聚于腕间,他忽地甩剑一挥,剑势锋利,却轻柔无声,不远处的一片叶子将要落下,又被突如其来的风托举起来,轻飘飘地裂成了两半。

      苏鸿晔满意地点头,看来自己的剑法并未落下。

      紧接着剑势展开——不再暴烈,只有沉稳如大地,可那剑身游走之间,又带着龙行龘龘的气韵:时而盘旋升腾,时而俯冲疾下,每一道弧线都刚柔并济,像龙在云中不疾不徐地舒展身躯。

      这是苏望越自创的剑法,也是他亲传于弟子的无价之宝,其名为——龙鸣。

      竹叶被剑气带动,纷纷扬扬却又依着某种节律飘落。他的手腕翻转、步伐进退,幅度不大但极其精准,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最后一剑刺出,剑身笔直,纹丝不动。风穿过竹林,发出低沉的呼啸。他收剑入鞘,气定神闲。四周的竹子安静如初,只有脚下新落的竹叶证明刚才的一场演练。

      “好!”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叫好。苏鸿晔讶异地抬头,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阿玖坐在一棵细长的竹子上,红衣与黑发被剑风吹得凌乱,他却浑然不在意,坐在高处笑着鼓掌叫好。

      苏鸿晔:“……你没去客房?”

      阿玖:“不与哥哥一起,我睡不惯。”

      苏鸿晔无奈地扶额,他想和阿玖说自己屋子太过狭窄,根本容纳不了人,对方却忽然一撑竹子,站立起来。

      阿玖站在那棵被压得颤颤巍巍的竹子上向下看:“哥哥,你猜,这次我要如何下来?”

      是掉下来,还是稳稳站住?阿玖的想法苏鸿晔可猜不透,他只能伸出双手,抬起脑袋往高处喊:

      “快些下来吧。”

      阿玖笑了下,毫无征兆地跳了下来。红衣猎猎,向下坠落,又稳稳地被那双手接住。

      阿玖的重量很轻,透过那层薄薄的衣裳,苏鸿晔可以轻易地摸到那骨头凸出的脊背。

      他不吃饭吗?苏鸿晔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量一量对方的腰围。以前魏承生和陈笙箫死活不吃饭的时候——尤其是痴迷于研究的魏承生,他就会用手大体估量出体重与身型,根据饭量强硬地把饭塞到他们的嘴里。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伸至腰侧时,阿玖的身体却骤然僵住了,雪白的耳根渐渐染上一层薄红。

      “哥哥,你…做什么?”阿玖的声音似乎有些惊慌。

      苏鸿晔意识到对方不是自己的师弟,懊恼地松开手:“抱歉,是我冒犯了。”

      “……”阿玖的双眼暗了暗,将话题转回到方才的剑法上,“哥哥的剑使得真好。”

      提起剑,苏鸿晔的面容舒展开来。他提起手中的剑,轻轻摩挲着剑身上的纹路,语气中不乏骄傲:“是碧渊剑做得好,我不过是借它的力罢了。”

      “剑光照水渊自碧,劫灰飞尽风雨平……这剑的名字取得也好,与哥哥十分相像。”阿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碧渊剑上。

      今天的碧渊剑换了个剑鞘,是燕不归给苏鸿晔的生辰贺礼,缠着银丝的木质鞘身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燕字。

      “剑似主人形,名字自然重要。碧渊剑的名字还是我师父亲自取的,希望我用它荡尽诛邪。”听了这话,苏鸿晔心情甚好,“你呢?虽然我从未见过你的剑,但想必也有一番蕴意。”

      “……”阿玖的声音很轻,几乎让人听不到,“红叶。”

      ?苏鸿晔怀疑自己听错了。

      “鸿…晔?”他有些不确定地重复,连语气都变得有些迟疑。

      阿玖终于将视线转回到他的脸上,轻轻笑道:“红叶,那个‘似烧非因火,如花不待春’的红叶。只是,我的剑并无什么蕴意,不过是个与哥哥撞了字音的赝品罢了。”

      赝品……苏鸿晔心里有些不舒服,他爱剑惜剑,称呼赝品明显是对佩剑的厌恶。怎么会有剑士讨厌自己的剑?

      “只要起了名,总会生出一份新的蕴意。”苏鸿晔面色肃然地为阿玖找补,“红叶,我觉着确实是个不错的名字。”

      “哥哥是这么觉得吗?”阿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可是……所谓那红叶,终究要凋零而落,化为尘土,早已是枯败之末。而哥哥…你生于众星捧月之中,真的会明白那红叶何意吗?”

      苏鸿晔总觉得阿玖话里有话。更让他担心的是,阿玖似乎又隐隐约约陷入那不太平静的心境了。自己做了什么,让他又变得这样低沉?

      苏鸿晔不再探究话中深意,放柔了语调:“或许某一日,我会见到你的剑。”

      阿玖微微地抿起了嘴。他似乎有些焦虑,手指缠紧了耳边的发丝,不自觉地拉扯着。

      “会的。”明明是肯定的内容,他的语气却十分不确定,漆黑的双眸闪烁着不明的情绪,“总有一日,你终会见到它的。到那时……哥哥可别取笑它。”

      “怎么会?”苏鸿晔被逗笑了,“无论是何种模样,我早作好了与它见面的准备。总不可能,那是一把长得很像刀的剑吧?”

      阿玖轻声笑起来,看来苏鸿晔的玩笑让他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那我想去哥哥的屋子。”他趁机得寸进尺,“总不能单单让哥哥占我的便宜吧?”

      好家伙,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苏鸿晔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难搞的后辈。

      罢了,阿玖又不是碎嘴子,总不会把自己的癖好传出去。

      不过出于考虑,他还是提醒了一句:“可以倒是可以,但我的屋子…真的很小,恐怕不能好好招待你。”

      阿玖笑眯眯地走在他身后,毫不在意地摇头:“我对睡觉的地方并无什么讲究。”

      这话没错,在看到苏鸿晔那只有几丈见方的竹屋时,他也并未露出吃惊的神色,只有在看到那满墙挂着的剑鞘时,他的视线被猛地吸引住了,慢慢移到了右下角。

      那里有一张漆黑的金属面具,静静地悬挂在墙面之上。

      “原来……是哥哥喜欢剑鞘啊。”他的语气忽然明朗起来,“我也能送一个给哥哥吗?”

      苏鸿晔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个:“自然可以,你若准备剑鞘作礼物,我欣喜还来不及。”

      “那我要准备一个最好的剑鞘。”阿玖望着满墙的剑鞘,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喃喃道,“比哥哥以前用过的任何剑鞘都要好。”

      阿玖在他的屋内转了个圈,看到那张勉强容纳一人的小床,有些愣住了。

      “我与你说过了,床太小。”苏鸿晔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入门时便睡的床,那时还未长开,于我而言还比较宽大——但现在只能勉强躺下了。”

      他习惯了用旧物品,不舍得丢下自幼陪伴自己的床。这床是苏望越亲自给他做的,听说那是苏望越第一次做木工活,床的细节很是粗糙,不少边角都是毛毛躁躁的,并不是很好看。

      但苏鸿晔很喜欢,便一直用到了现在。

      “原来是这样。”阿玖一下子明白了,“我当哥哥是在拒绝……未曾想到说的却是实话。”

      “你若今晚想睡这里,我便去搬张软榻过来。”苏鸿晔贴心道,“届时我在榻上休息就好。”

      “好啊。”阿玖毫不犹豫地开心答应了,又似乎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嘴,“那哥哥,我是不是第一个卧在你榻上的?”

      “…是。”准确来说,阿玖甚至是第一个进他卧房的人。他已经很久未曾见过这么得寸进尺的家伙了。

      “真好。”阿玖摩挲着那破旧木床的边角,眼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辉,“我向来喜欢做第一个。”

      这份有些稚气的发言让苏鸿晔有些忍俊不禁。他忍住了笑意,故作严肃地拍了拍阿玖的肩膀:

      “好了,阿玖,别这么着急,凡事不必争先后,在燕跃门内休息几天也好。”

      阿玖的脸上似乎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但他很快调整成笑容,对苏鸿晔的话柔声回应:

      “当然,我都听哥哥的。”

      ——————————————

      工言站于渡口的舷板处,正在清点船上的物资。这次出发要比以往轻松些,或许是因为同百花宫打交道,总比同精明的商人打交道要顺利一些。

      “听说万福满已然落马。”工言望着一望无际的湖边,感慨不已,“一朝一夕间,大厦将倾,昔日家财万贯的商人碰了魔教,也只能落得个秋后问斩的下场。”

      他的余光远远瞥见一束蓝色的发带,放下了手上的账册,疑惑地看着珏行气喘吁吁地跑来自己身前。

      “珏行师弟,何事竟让你如此行事匆匆?不如先喝口水,歇口气再说。”说罢,工言招手让船夫倒了杯水,递给了珏行。

      珏行摇摇头,连水都没接过,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看向工言的眼神逐渐写满了坚定,紧接着忽地跪了下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工言骇然,想伸手扶起珏行,对方却不肯起来,反而抓住了他的衣袖。

      “工言师兄……”跑得太急,他的气息都未喘匀,说话声断断续续,“可不可以,让我登上去百花宫的船?”

      工言本来欲要扶,听闻这话,收回了手,脸上显出凝重之色:“珏行师弟,你是男子,如何去百花宫?况且大师兄早已有了人选,我若是让你登船,那与破坏规矩何异?”

      “我知道……”珏行狼狈地低下头,不敢看工言的眼睛,“可是…可是我听说春华姐姐也要跟着去,我实在放心不下她。”

      那个水月楼的丫鬟?工言有些头疼,耐下性子安慰:“有大师兄看管,何来有不放心之说?珏行师弟,你快些走吧,再过一会儿,大师兄该来了。”

      “不,等等!”珏行慌忙拉紧了工言的衣袖,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好半天,他终于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工言师兄,正是因为大师兄,我才放心不下。春华姐姐…对大师兄赞不绝口,我自知比不过大师兄,所以——工言师兄,就让我去看看吧。”

      工言微微摇头,不知该作何评价,珏行的话在他眼里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这些年他见过很多对大师兄产生非分之想的,但无论身份贵贱,大师兄从不应许。珏行究竟如何幼稚,竟会以为大师兄会对春华青睐有加?

      “珏行师弟,或许你多心了。”工言斟酌着开口,思考如何才能不伤他的心,“你方才十五,堪堪束发,许多事理还未参透。有些事情,不是只靠两情相悦便会成的。”

      珏行浑身发抖,听见了这话,眼眶竟猛地红了:“可是…可是,我对她的情是真的。工言师兄,你明明也有妻子,难道不清楚,我为了她能做到什么地步吗?”

      工言的心跳了跳。她的妻子是燕跃门的内门弟子,为了能与她相配,自己日日夜夜练习口才与交际,才被大师兄着眼提携,在门内争得了一席之地。

      那时候,他也不过十五六岁。少年时期的意气逐渐消散,然而当他回想起那段日子,他的感觉永远是幸福而兴奋的。

      “……”工言终于叹了口气,别开了眼,不再看狼狈跪在地上的珏行,“放鱼生的船舱应该还能容纳一个人,不过里头腥臭无比,若是你能忍受……”

      “我能的,我能的!”珏行忙不迭点头,破涕为笑,抹了把眼角,“谢谢你,工言师兄。”

      工言看着少年跑向岸边的船,心里五味杂陈。违规的事他也做得不少,并不差这一个。之所以开始拒绝珏行的请求,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一直跟在珏行后头的那个小师妹,掌门的那位小弟子——他又准备如何对待?

      工言摇摇头,他决定不再思考这种事,反正他与妻子是两情相悦,不用陷入单恋的痛苦。

      “年轻真好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竹林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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