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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夜砚 ...

  •   第096章:夜砚
      家里的水缸见了底,林石仓和林石桥去村中公井挑水,去了好半晌还没回来。
      何丽丽正在灶房里揉面,两只手沾满了面粉,听见院门响,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见他俩回来,便扬声道:“怎么这么些时候才回来?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寻你们了。”从家里到公井,两刻钟也就能打个来回,两人却足足去了小半个时辰。
      林石桥挑着水桶走到水缸边,扁担也没卸,就着那头的水桶直接往缸里倒:“你不晓得,王家婶子养的鸡被偷了好几只,正闹着呢!”语气里有些幸灾乐祸。
      “什么鸡被偷了?”马宁芳正好路过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个针线笸箩,也没听真切,只隐约听见“鸡”“偷”几个字,“二桥,你说谁家招贼了?”马宁芳的脚步顿住了,身子往回探了探。
      “养鸡的王家婶子。”林石桥把第二桶水也倒进缸里,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珠,“她家的鸡被偷了四五只,说是隔壁刘家偷的,正堵在刘家门口骂呢!刘家也不甘示弱,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七叔公都被惊动了,拄着拐杖在那儿评理。”
      马宁芳一听,眉毛先是一挑,嘴角压了压没压住,针线也不耐做了。把手上的笸箩往灶房外的板凳上一搁,转身进灶房,在筲箕里抓了两把炒花生揣进兜里,冲何丽丽一招手,又朝西厢那边喊了一声:“婉君,别织布了,走,咱们看热闹去!”
      何丽丽一愣:“娘,我这面还没揉好呢!”
      “让二桥给你揉好醒着,一会儿回来你正好做。”马宁芳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见赵婉君还站在西厢房门口犹豫,便过去拉了他的手,“婉君你也去,你嫁过来这些日子,还没怎么在村里走动过,正好认认人。”
      林念念和林景行原本蹲在院里拿蹴鞠逗雪球玩,一听“看热闹”三个字,眼睛同时亮了。林念念扔下蹴鞠就往院门口跑,林景行紧跟在后面,嘴里还喊着“等等我”。雪球也不甘落后,摇着尾巴一溜烟跟了上去,跑到院门口还回头冲林石仓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走啊!看热闹去。”。
      林石仓无奈地看着这一家老小浩浩荡荡地往村东头去了,把扁担靠在墙上,摇了摇头:“娘也真是,平常也不是爱看热闹的,今日倒是有兴致。”
      林石桥把两只空桶摞在一起,也笑了:“你还不晓得她?也就是那王家的热闹......”他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娘爱看得很!”
      两兄弟相视一笑,摇摇头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到了晚间,一家人围着饭桌吃饭,马宁芳还在说白日的热闹。
      “你们是没瞧见,那王家的嗓门可真大,一嗓子嚎出来,半个村的人都听见了,全出来看热闹,我抓的花生都不够分的。”她一边给林念念夹菜,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空出来的那只手还比划着,“她非说刘家的狗抓了她的鸡,刘家说她的鸡是自己跑丢了的,跟自家不相干。两家吵得不可开交,那王家的拍着大腿往地上一坐,那个耍赖哦!最后差点动起手来,还是七叔公那拐杖往地上一顿,说再吵就都去衙门说理,这才消停了。”
      “后来呢?”林石桥问。
      “后来七叔公让人去两家院子里都看了一遍,结果刘家院子里干干净净,连根鸡毛都没有。倒是王家自己院墙根底下有个刨开的洞,洞口还卡着几根鸡毛。”马宁芳撇撇嘴,“也不晓得被哪里来的黄鼠狼叼了去,非要赖隔壁邻居。七叔公把她好一顿说,让她给刘家赔了不是,才算完。”
      “该!”林石桥咽下嘴里的饭,“那王家的嘴也太碎了,上回还到处说咱家的养的鸡是偷了她家的鸡下的蛋。”
      “可不是,明明是我从镇上买的小鸡仔,怎得成了她家的鸡了!”马宁芳又给林景行夹了块肉。
      “王家婶子被偷了鸡,今日还说要把不下蛋的公鸡和老母鸡都卖了。”何丽丽顿了顿,问道,“娘,这眼看着要过年了,今年家里还买鸡么?”虽说她那人讨人厌,可养的鸡是真好,村里要买鸡,头一个便去她家。
      “还买?”马宁芳冲灶房方向一努嘴,“你也不看看外面挂的。”那里正挂着十几只各色雉类。今年雪球跟着上山,专挑竹鸡、锦鸡、野鸡下嘴,反正是跟那些带翎羽、有爪子的雉类杠上了。
      “我是说新鲜的鸡。”何丽丽笑道,“过年不得杀两只新鲜的祭祖?”
      “不买了。”马宁芳摆摆手,“家里养的大公鸡也有好几只,今年杀两只就是了。”
      吃过饭,各人散了。马宁芳带着林念念回屋洗漱,何丽丽去灶房收拾碗筷,林石桥也抱着已经打瞌睡的林宝丫回了老屋。
      林石仓去后院转了一圈,检查了牛棚和兔圈的门闩,又在狗窝前蹲下摸了摸雪球的头。雪球趴在新铺的稻草上,眯着眼,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两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从后院回来时,他看见书房那边还亮着灯。
      这书房是老屋的堂屋改的,窗户朝南,白日里光线极好。此刻窗纸上映着一团暖黄的光,隐隐能看见里面伏案的人影。林石仓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林石砚坐在那张楠木大书桌前,手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结了灯花,光焰一跳一跳的。他正埋头写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专注未散的认真。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林石仓问。
      “就睡了。”林石砚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林石仓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铺着一沓毛边纸,上面写满了字,有好几张已经写完晾在一边。桌角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方青紫色的新砚台,砚池里还汪着小半池墨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这砚台是前几日他从府城带回来的。那天卖了货,他没有急着出城,而是在街上转了好几家笔墨铺子,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摸。府城的铺子比县里的大得多,每家都摆着几十方砚台售卖,黑的黑、青的青、紫的紫,还有带石眼、花纹的,他叫不出名堂。只能按着当年秀娘教他的法子,拿手指一块一块地摸,看石质是否细腻,手感是否温润;再拿指甲轻轻敲一下,听听声响。
      有一方带眼的砚台,掌柜说是上等的“鸲鹆眼”,要价二十两银子。林石仓拿起来掂了掂,摸了摸,确实又细又润,沉手得很。可他怕一下子买太好的砚,反倒吓着弟弟,届时他不敢用,白白荒废了。
      最后他挑中了一块简单的抄手砚。砚台不大,石色青紫,深浅交融,像是薄暮时分山色与夕霭交织的色泽;砚池深阔,砚额上刻着几茎劲挺的竹节,刀法简洁利落。
      问价时,掌柜的说五两银子。他也没还价,又挑了一块二两的上好松烟墨锭,一并付了钱。
      回到家,他把砚台和墨锭递给林石砚时,也没说什么漂亮话,只说了句“给你用的”。林石砚接过来,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指腹反复摩挲着砚额上那几道竹节纹,好半晌才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谢谢大哥。”
      这几日,林石砚对这方新砚台是爱不释手。每日练完字,都要用清水把砚池细细洗净,再用软布擦干。今日是不小心多磨了些墨汁,洗掉吧,舍不得那上好的松烟墨;留着吧,又怕宿墨渗进砚石里,日子久了伤砚台。两难之下,索性只能挑灯熬夜地多写几张字,努力把墨汁用完。
      “白日里墨磨多了。”林石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着写完了再去睡,省得糟蹋了墨。”
      林石仓拿起砚台上那块松烟墨锭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砚池里还剩的小半池墨汁,笑了:“墨磨多了放着就是了,明日加点水搅一搅,照样能用。”谁能算准了磨多少墨,他日常就是这么干的。
      “那可不成。”林石砚摇摇头,伸手把那方砚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这是好砚台,宿墨会败砚,可不能这么糟蹋。”
      “一两回的也不碍事。”说是这么说,但林石仓知道他这弟弟的性子,做起事来认真得近乎执拗,劝是劝不动的。又看了看桌上的油灯,灯芯已经结了灯花,光焰又小又暗,林石砚写字时几乎要把头凑到纸上去。便转身出了书房,不多时又回来,手里多了几根白蜡烛和一个烛台。
      他把一根蜡烛插在烛台上,在油灯上引燃了,放在林石砚手边。烛光比油灯亮堂得多,一下子把整张书桌都照亮了。那烛焰稳稳的,不跳不晃,也不冒黑烟。
      “用这个,亮一些,别坏了眼睛。”林石仓把油灯挪到一边。
      “谢谢大哥。”林石砚看了看那根蜡烛,有些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烛身,触手光滑细腻,不像镇上卖的杂油蜡烛那般黏腻,“这么白,是桕油烛?哪里来的?。”
      “去年山里摘的桕油果,自己熬的。”林石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在仓房里放着,好几大捆呢!今年我也背了不少回来,还没顾上熬。你也不问问,我以为你早看见了。”
      林石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没注意。”
      “以后夜里读书、写字,自己去仓房拿去。”林石仓目光从蜡烛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几支笔上。林石砚用的笔不多,就那么三四支,其中两支还是前几日在县里新买的羊毫笔,另几支旧笔,笔锋早已秃了,有几根毛岔开来,像一把用旧了的扫帚。他伸手拿起一支秃笔,在掌心转了转,感觉腰力也不成了。
      “那日在县里,我看那狼毫和兔毫的笔价格那样贵。”他把秃笔放回笔床上,“也不知写起来能有多好用。”他也只用过羊毫和兼毫的笔。
      “兔毫的我不晓得,没用过。不过狼毫的笔确实好用。”说起这个,林石砚也来了兴致,“从前在客栈做账房时,掌柜的就有几支狼毫笔。我偶尔借来记账本,比羊毫硬挺得多,韧性足,回弹也好,写出来的字锋棱分明。尤其是写小楷的时候,笔锋一转一提,笔画又细又劲,跟羊毫写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说起这些便有些收不住,眼睛里闪着光,“羊毫虽蓄墨多,可太软了,写小字就差点意思,转折处总不够利落。下笔重了,墨就洇开;下笔轻了,笔画就又虚了。”
      林石仓认真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点了点头:“那找人做几支,岂不是便宜许多?家里有现成的毛料。”
      林石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哥上回去府城没带的那些野兔皮、黄鼠狼皮,原来是留给他的。
      “谢谢大哥。”林石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的像冬日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风。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新砚台的边缘,指腹反复滑过那道竹节纹,仿佛那不是刻在石头上的纹路,而是刻在心里的什么。
      “不必说这些客气话。”林石仓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
      院里月色清亮,老枣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林石仓轻轻掩上门,在院子里站了站,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窗户,见那方暖黄的烛光还在窗纸上轻轻晃动,映着里面伏案的人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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