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木樨香否

79、仇与怨 艾丽斯

　　艾丽斯学院高中部。

　　深褐色的枯树枝穿进二楼破损的窗户，一只碧绿色的猫灵端坐在窗台上，冷冷打量楼下的景象，金黄色眼瞳在月色下折射出危险的光。

　　而在窗台之下，一个扎着高马尾的黑衣少年歪靠在墙边，单腿支起，神色痛苦地捂着冒着冷汗的额头。

　　“出来了，她出来了！”猫灵兴奋地举起尾巴晃悠。

　　闻言，江遇挣扎着抓住窗沿起身，还没有将头探出窗外，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在楼下凭空出现，躺在布满落叶的泥地上，她仿佛陷入了某种魔障，一边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一边惊声尖叫，双目更是濒死般暴凸，下半身奋力蹬地，洁白的百褶裙转眼间变得脏污不堪。

　　枯枝上栖息的数只黑色乌鸦怪叫着扑腾而起，遮过凄冷的满月。

　　半夜三更的，这个景象过于诡异了。猫灵害怕地匍匐身子，江遇则用指尖触摸上玻璃，清冷的双眸倒映着月光，眉间藏着痛惜。

　　“苏柳依……”他没有血色的薄唇轻声呢喃。

　　漫长的十分钟后，女孩像是从漫无边际的恐惧中清醒过来，松开箍在脖颈上的铁手，撑着混合了落叶的泥地，翻身而起。

　　“好了，这个残念要回家了，主人，我们也回家吧。”猫灵伸了个懒腰，用头蹭了蹭江遇的胸膛，却发现自己的主人毫无要走的打算。

　　猫灵不解地顺着头顶之人的视线再次看向楼底，那个才从死亡状态恢复过来的女孩竟然踉踉跄跄又坚定地走向了伫立在学院门口和教学楼之间的垂泪女神像。

　　女神像纯白无暇，周身被月色镀了一层清冷的光辉，双手合十，美目紧闭，而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女孩朝它缓慢伸出双手，如同一个寻求庇护的忠实信徒。

　　但猫灵和江遇都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这个女神像其实就是鬼域的入口，每一个闯入的人都会受其蛊惑，或自愿或另有所图地献出自己的灵魂。

　　“她现在不能再进鬼域！”江遇蹙眉，毫不犹豫用肩膀撞碎窗户玻璃。皮肤顷刻间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纵身跃出窗外。

　　“主人！”猫灵焦急地大喊。

　　这个残念才从里面出来脑子不清楚也就罢了，怎么主人也跟着她胡闹？他们俩现在精神状态都堪忧，再进入鬼域会疯掉的。

　　楼下，垂泪女神像如同受到苏柳依虔诚的召唤，凝固在脸颊上的泪珠活了过来，泛着晶莹的光，滴落在苏柳依的掌心。

　　“苏柳依——”

　　在意识陷入昏睡前，苏柳依听到有人在远处高声呼唤她的名字，她似有所感地转头，却正对倒吊下来的女神脸，纯白的眼珠，嘴角诡谲的笑。

　　苏柳依消失了。一同不见的，还有那尊垂泪女神像。

　　鬼域的入口被关闭了。

　　江遇怔怔地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冷风吹过，掌心空落落的，正如他的心。

　　……

　　五十米远处，就是校门。

　　阴郁男双手插兜，哼着愉快的调子朝校门悠闲走去。

　　一道闷雷在天空厚重的云层内倏然炸响，远在天际的乌云开始朝学校这边聚集，天色以极快的速度暗了下来，飞沙走石，风雨欲来。

　　阴郁男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不对劲，立即加快速度奔向门口。

　　校门保安亭内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朝他看了过来，又似乎……是在看他的背后。

　　阴郁男内心咯噔一声，转头去看，差点被吓得栽倒在地。

　　漫天黄沙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姿态扭曲地朝他走来，她的双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脊背微微佝偻，双腿骨折般交叉。

　　女人脸上没有一块完好的肉，皮肉像是被烤焦了一般绽开发黑，瘦弱的脖颈处有一条野兽撕咬后参差不齐的裂口，被黑色像是头发丝一样的东西上下缝在一起，缝隙中不断渗出鲜血。

　　当对女人眼睛的一瞬间，阴郁男瞳孔剧颤。那黑沉沉的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阴郁男只看了一眼，便心惊肉跳。

　　从女鬼毁容般的脸和穿着上，他认出这个就是刚刚输给自己后，死在体育场的女鬼。

　　阴郁男不敢置信地后退。女鬼死后鬼域没有崩盘，说明她并不是鬼域主人，但她为什么没有被规则杀死，这不可能啊。

　　“是、你，杀、了、她！”女鬼嘶吼着朝他奔来，阴郁男终于看清女鬼头顶之前没有出现过的红色标志，上面显示san值50。

　　所以这个人原来也是不小心闯入进来的活人？

　　他们是四个活人在自相残杀？

　　阴郁男无法接受被鬼域主人欺骗的事实，神情崩溃又狠厉。

　　不，不是这样的，这个女鬼头顶的数值一定是假的！

　　无论如何，他都要活着从安全通道离开。

　　阴郁男垂在身侧的双手同时画符，闪着金光的两道符咒袭上女鬼的面门。滋啦啦，白烟冒起，女鬼惨叫一声，伸着双手朝他飞扑而来。

　　看着一击之下，女鬼头顶的san值下降至40，阴郁男不禁指尖颤抖，内心挣扎起来。

　　他可以做到见死不救，也可以做到误伤，但要他明知对方是活人的情况下还要主动杀人，身为通灵师的他有点做不到。

　　阴郁男咬紧牙关，面色几变，转身拔腿就跑。

　　翻腾的泥沙砸在他脸上，他望着只剩几步就到达的校门，喜悦还没有浮上脸，就被痛苦替代。

　　“啊啊啊啊啊啊——”肩膀被从后面狠狠咬住，猝不及防之下，阴郁男和女鬼齐齐摔倒在地。

　　女鬼双手紧紧掐着阴郁男脖颈处的软骨，眼珠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上的焦痂因为太过用力而爆裂开来，鲜血如同无数道血泪滑落，这凄惨又恐怖的模样就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阎罗。

　　阴郁男陡然心生俱意，手扒拉着女鬼下颌，想要推开对方，手指却陷进一团团烂肉里，他喉咙剧烈地干咳：“我们……都被骗了……都是误会……”

　　“不是误会！”女鬼神色癫狂，“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我们！”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我和哥哥明明只是在好好生活，我们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你们都是天之骄子，应有尽有了，这还不够吗，还要赶尽杀绝！”

　　前言不搭后语，阴郁男意识到眼前人恐怕已经在鬼域祟气影响下疯了，心下骤然发狠，指尖暗自画出的符咒击上女鬼的腰侧。

　　女鬼哀嚎一声，san值降到30。

　　趁着对方手下微松，阴郁男翻身一转攻势，将女鬼按到身下，掐着她的脖子，右手不停画符。

　　金光闪闪蕴含强大法力的符咒一道接一道地落在女鬼的腰腹部，霎时间血肉模糊，骨骼也被打碎了，如同被腰斩一般断成两截。

　　阴郁男起身，目光扫过女鬼头上显示的san值20，耗费巨大灵力后满头大汗的他突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精神力蛮强的嘛，这都没归零。可惜，再强也没用了。

　　他已经决定了。与其让这个女鬼继续纠缠，跟着自己从安全通道离开鬼域，在外面毁掉自己的名誉和人生，不如就让她彻底失去行动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这里。

　　只要离开这噩梦般的场景，自己就还是天赋惊人、法力高强的庄家通灵师，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谁也不知道他曾经误杀过一个通灵师，也为了掩盖罪行残忍杀害一个活人，至于表弟……自己贪玩被鬼害死了，跟他可没关系。

　　闪电划过天空，照亮阴郁男眼底的残忍与疯狂，他笑着顶了顶腮，手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薅，从奄奄一息的女鬼身侧抬脚离开。

　　脚腕突然被抓住，他眉尾微扬，懒得理会，就硬生生拖着只剩半截身子的女鬼迈步向前。

　　终于来到校门的闸机口，悬在心上的大石头落地，阴郁男神色轻蔑地瞥向地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物体，蜿蜒的血迹从女鬼腰侧的断端到远处连成一条曲线。

　　“竟然还有10点san值，生命还真是顽强啊。”阴郁男状若惊叹地摇了摇头，伸出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指着地上的女鬼，语气傲慢：“像你这样没用的废物，就算变成鬼，也永远赢不过我，而我……”

　　他指向天空上漩涡似的乌云，猖狂大笑，发誓般大喊：“会比你们任何人都过得好，长命百岁，成为受人尊敬的最强通灵师……”

　　还没说完，趴在地上的女鬼竟然低低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阴郁男皱眉：“你在笑什么？”他们似乎进行过类似的对话，阴郁男警惕心起，又很快放下。

　　这女鬼都快死了，哪可能还翻出什么花浪。

　　“我啊，在笑你还想成为最强通灵师，成为杀人放火的刽子手还差不多！”

　　“闭嘴！”被戳到痛脚的阴郁男暴喝一声，指节弯曲，不耐烦地扣了扣保安室的玻璃，“我要出去，给我开门。”

　　玻璃内，面无表情的中年保安开口道：“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一次只能通过一个……”

　　“知道了，闭嘴！”

　　阴郁男弯腰去掰女鬼紧箍在脚踝的手，那鸡爪般干枯的手却如同扎紧的树根，纹丝不动。

　　“喂，有完没完啊你！”阴郁男怒不可遏。

　　女鬼却面容扭曲地一笑：“没完，游戏还没有结束，你休想离开。”

　　“……”

　　阴郁男烦躁地又要画符，却见女鬼突然高高仰起头，他下意识想抬腿躲开这一击，可女鬼的头半路转了个弯，直直砸向一旁保安厅铁做的墙壁上。

　　一下，又一下。

　　脑浆和血肉一起迸在地上、墙面上以及阴郁男的衣服上。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女鬼这自杀式的行为。

　　疯了，这个女人真的疯了！

　　直到脑袋处被砸出一个深坑，露出白森森的头骨，女鬼才停下动作。

　　“求求你……帮帮我……”女鬼的眼球都是瘀血，已经无法看清任何东西了，她双手无力地在半空中摸索：“我知道你来了，求你帮帮我吧……”

　　泪滴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血花，下一瞬，她头顶仅剩的10点san值也归零。

　　阴郁男怔愣地望着女鬼僵挺不动的身体，突兀地笑了笑：“早说嘛，你早点求我不就好了，我说不定还能大发慈悲放过你，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烦人得很！”

　　他狠狠将女鬼的尸体踹得在地上翻滚几圈，才觉解气，抬手又扣了扣玻璃，边转头边说：“好了，只剩我一个人了，快——”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保安亭内，一个穿戴着保安帽子和制服的女生坐在窗口处直勾勾地看着他，黑色的发，惨白的脸，殷红的唇，帽沿下的眼珠黑漆漆的，在昏暗的天色中显得鬼气森然，而原本的中年男人光裸着身体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阴郁男不动声色地打量这突如其来的人员变动，女生忽然开口：“请出示证件。”

　　阴郁男摸了摸周身的口袋，试探地问道：“忘带了，可以帮我开下门吗？”

　　女生却抬起纤细苍白的食指，指了指他的左胸口袋：“请出示证件。”

　　“这里面没有。”阴郁男急躁地把口袋内面翻转过来，“你看，没有。”

　　“请出示证件。”女生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烦死了！”阴郁男薅了薅头发，扯着口袋朝玻璃处靠近，吼道：“都说了没有，空的！你到底要什么证件，空气吗，自己来拿！”

　　闻言，女生平直的嘴角突然诡异地勾起，阴郁男暗道不好，急忙向后躲，可那只苍白的手已化作一道残影，袭上了他的左胸口袋。

　　不，不仅是左胸口袋。

　　“拿到了，你可以离开了。”他听到女生冷声说道，随即直愣愣地低头望着自己的左胸处。

　　那里破了一个大口，汨汨冒着血，而原本安放在里面的东西正在女生掌心有节律地搏动。

　　闸门打开了，阴郁男向后跌倒在门内，胸前的血迹覆盖了大片白衣。生命力在飞速流逝，脑内报幕不断提示着san值下降，他濒死般大口喘气，不甘又绝望地用手肘撑地，缓慢地向外挪动。

　　没关系，只要在san值归零前离开就没关系！

　　轰隆隆的雷声在天边再次响起，酝酿许久的风暴终于落下，倾盆大雨洗刷着地面上的血迹，世界笼罩在天青色的雾气中。

　　窗口前的女生低下眼，血色的双唇内伸出尖牙，她想要吞噬手中新鲜的心脏，却忽地蹙眉停下。

　　“好臭。”她随手扔给墙角的中年男人，推开窗。

　　卷着雨气的阴风吹起她肩侧的黑发，女生弯腰，沾满鲜血的手按在湿漉漉的地上，下半身从窗口拖出，赫然是一条冷白色的蟒蛇巨尾，遍布的鳞片泛着寒光，随着呼吸一开一合。

　　阴郁男面色惊恐地看着这一切，耳边是保安亭内的狼吞虎咽声，他加快倒着离开的速度，尖利的砂石磨着手肘，钻心的疼。

　　万幸的是，那条女蛇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盘曲着身子离开。

　　阴郁男还没松口气，就听到厅内的吞咽声停了，中年男人从窗口探出溅了血的脸来，绿豆大小的眼睛闪烁着贪婪又兴奋的绿光，嘴巴夸张地张大，口涎顺着嘴角流下。

　　不要，自己大半个身子已经通过闸机了，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只差一点，就一点！

　　阴郁男额角青筋直迸，看着朝自己匍匐而来的中年男人目眦欲裂，旋即使出所有的力气向外挪动。

　　他是被庄家家主寄予厚望的通灵后代，是南海市年轻一辈的最强者，他还没有爬上权力的顶端，受众人膜拜，令所有鬼魂闻风丧胆。

　　怎么能死在这个小小的鬼域里？他不甘心！

　　可死亡阴影还是一点点笼罩在他脸上，一直过得顺风顺水的阴郁男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强烈的，无法反抗命运之感。

　　不，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是不是在做梦，对，梦，他一定是在做梦，得赶紧醒来！

　　死到临头的阴郁男拼命抽打自己的脸，五官因为恐惧和痛苦扭曲在一起，下身不受控制地冒出一道湿意，混在地上的雨水里。

　　“求求你，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可以帮你投胎转世，我家是通灵世家，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他哭喊着求饶，许诺着自己能给的一切，可厉鬼喉咙深处的恶臭还是毫不停顿地盖上了他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伴随着咀嚼声在女蛇背后响起，此起彼伏。

　　盘旋在雨中的女蛇目光阴冷，头也不回地朝着地上那半截尸体而去。

　　雨中的世界是青白色的，雾气蒙蒙。

　　苏柳依即使看不见了，也能凭借过往的记忆想象出这暗藏凶机的美景，她最开始不明白脑内报幕都播报了，自己为什么在鬼域还残留着意识，随后又想通了。

　　她已经短时间内精神二次崩溃，或许精神与鬼域已经融为一体，再也离不开了。

　　苏柳依长长地叹息一声。

　　阴郁男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他们都中了鬼域主人的计了。自己不顾精神还没恢复就硬闯鬼域，这种行为真的愚蠢又可笑。

　　可她当时被迷惑了，脑子里只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重复念着——

　　阴郁男还在鬼域里面，只要进去，就可以利用规则杀死他，一旦他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王知夏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可以不替她报仇，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懦夫！

　　阴郁男要是知道你还活着，绝对会在现实生活中追杀你的，现在是斩草除根最好的机会！

　　……

　　苏柳依漫无边际地回忆着，直到一只比雨水还要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脸庞。

　　僵挺的躯体和灵魂都仿佛战栗了一下，像是包裹大脑的棉花被人扯开了，她突然能听到周围的声音——

　　雨声又大又急，不远处，伴随着咀嚼声，阴郁男在痛苦不堪地哀嚎。

　　苏柳依在心里淡淡笑了，不管结局如何，她至少做到了以仇报仇，以怨报怨。

　　“谢谢你。”苏柳依的眼球坏掉了，不知道滚落到哪里去了，无法看见任何东西，但声带还是完好的，能震动，便问：“你是来吃我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

　　苏柳依哀哀地道：“那给我一个痛快吧，我好累，想休息了。”

　　触摸在脸上的手虽冷但温柔，细细勾勒着自己残缺丑陋的五官。

　　雨下得越来越大，肉/体被大口啃食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苏柳依剩余的躯体都淹没在蓄积的雨水里，深处有海藻般的东西扯着她的灵魂往下坠。

　　在意识消散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望向头顶：“话说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吞咽声停了，有阴寒的视线长久地落在她脸上。

　　久到苏柳依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却在坠入无边黑暗前，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清冷声线，罕见地带了一丝人才有的温度：

　　“我叫宋青白。”

　　有东西碎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苏柳依觉得自己好像被紧紧抱住了，女声也变得飘渺起来：“别回来了，黄莺。”

　　闻言，苏柳依在心底笑了。

　　人死如灯灭，她再也没办法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