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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梦醒时分 周姿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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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姿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还是即将毕业的护理专业的研究生陈悦,导师是业界颇有名气的霍青。
然而霍青放着在三甲医院打拼多年的名誉与地位不要,甘愿来到海边一个刚建立不久的精神病院,当一名普通的护士长。
并邀请了作为得意门生的她一同前往。
为了报答知遇之恩,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遭遇一生的梦魇,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无知又无畏地在霍青与医院里公认的长得帅但脾气爆的男医生针锋相对时,义无反顾地挡在霍青面前,冲男人大喊:“你要是再对我老师无礼,我就去院长那里举报你!”
男人本来面色阴沉,见到她后,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见到猎物后才有的别有深意的笑。
“新来的?”男人慢悠悠地问。
陈悦气鼓鼓的,并不打算回复。
男人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心情很愉悦地双手插兜,微仰着头,露出优越的下颌线,姿态显得洒脱又随意,问:“喂,把她安排到我的组怎么样?”
这次是对身为护士长的霍青说的。
陈悦来不及出言讽刺,就听见身后的女声说:
“可以。”
“……”
她不敢置信地转头,就对视上霍青向来平静的目光,出乎意料的,她从中看出了一丝不忍。
这个一直很保护自己的长辈真的同意让羊羔落进狼的口中。
这种被背叛的感觉总是让人难过。
父母双双因病去世的她,因为长得貌美,从小在山村里过得极不容易,为了考上大学远离吸血的亲戚,硬生生被扒掉了一层皮。
本以为读研能让自己彻底脱离原生家庭,又被肥头大耳的研究生导师骚扰,明明是受害者,周围人却合伙造谣说是她勾引有妇之夫想上位。
只有霍青发现躲在空教室角落哭泣的她后,隐有怒色地拽着她去找教学办主任。
陈悦当时觉得天要塌了。
毕竟霍青威名在外,据说与出轨的丈夫两地分居的她,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自己一定会像前人那样被劝退的。
陈悦再次感受到命运赐予的无力感。
可等到了教学办,霍青不仅没有数落自己,反而向领导申请把自己转到她名下,随后,又把那些揪着她不放的造谣者一个个拎出来,当面批评教育。
“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说我学生一句不是,我就通知你们的父母亲戚来看看他们教育出了个什么东西!”霍青如是说道。
从此,学院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了靠山,没有一个人敢再欺辱她。
陈悦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走出了大山,获得了救赎。
在她心里,霍青不仅是她的引路人,还像是妈妈那般温暖着她。
但这一切都被这个叫宋湛的男人给毁了!
霍青为什么会答应让自己跟着这个明显对自己别有企图的男人做事?
陈悦伤心至极,加上晚上值夜班时,被好几个污言碎语的精神病人咸猪手,气得她情绪崩溃,一个人窝在护士站的监控死角默默流眼泪。
“咦,大晚上的谁在哭,莫不是闹鬼了?”一个干净清朗的女声在头顶响起,隐隐含笑。
陈悦顿时呆住,连忙戴好口罩,慢吞吞地直起身来,说:“您好,医生,有什么事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眼前这个剪着利落短发,眼神明亮的女医生,是和她同一批招进来的。
叫陈什么来着?
陈悦的大脑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变得跟浆糊一样。
见到她突然现身,女医生表情夸张地后退一大步。
“哇,好大的两颗核桃,你究竟是何方妖孽,把我的美女护士藏去哪里了?”
“……”双眼红肿的陈悦有些无语地盯着面前自顾自表演的人,但恶劣的心情也因此好了很多。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她再次出声询问。
女医生正想说什么,三号房的床头铃又响了。
那里住的精神病人有暴力倾向,就算被绑在床上还喜欢用下流的目光扫视她,随意开黄腔,而陪床的是他的弟弟,这两人今晚隔三差五地就呼叫她过去。
名义上是病人身体不舒服需要查看,实际是对她动手动脚。
但她又不知如何应对这种恶意,不去又生怕病人是真的不适,延误了病情,她一个还在试用期的护士担待不起上级的怪罪。
而且,她也不想让对自己寄予厚望的霍青失望。
那就只能暂时委屈,熬过今晚就好了,自己又不是没经历过这些,没什么大不了。
陈悦深吸一口气,拿起手电筒,表情凝重地走向黑暗中的三号房。
“壮士请留步!”女医生忽然叫住她。
陈悦疑惑回头,就望见女医生身着洁白的白大褂,站在护士站旁的光亮处冲她微笑:“我有一计,可否愿意听?”
“……”
女医生和病人及家属打了一架。
理由是她来查房,家属摸她屁股,房间没有开灯,她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氓,出于自保不得不反抗,也因此误伤了在束缚在床上的病人。
“是他先动手的!”女医生掏出进入房间时被对方袭击的视频给警方看。
病人及其家属顶着一边脸一个青紫的巴掌,吃了个哑巴亏,在众人的唾弃声中,火速办理了出院。
“谢谢你,陈医生。”事了后,陈悦买了一盒精装巧克力,送给女医生。
那天晚上,女医生其实是代替她进去的。
尽管最后证据充足,是病人家属先一步犯贱,可女医生也被大主任训斥了一顿,还被威胁说再不好好表现,就不予通过试用期,直接滚蛋。
女医生望向陈悦递过来的精美包装盒,直到陈悦内心忐忑不安时,才噗嗤一笑,语调搞怪地说:“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是哪里人啊,说话怎么还有口音嘞。”
“我不姓陈,姓程,单名一个诺字,注意,是cheng,不是chen哦。”
陈悦涨红脸,放下巧克力就走了,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下了。
她很担心女医生会后悔帮微不足道的自己。
自那以后,两个初来乍到的女生成为了好朋友。
两个人有类似的出身,都来自于大山深处,父母双亡,亲戚把她们当作能帮自己儿子娶媳妇的摇钱树。
然而性格大不相同。
一个畏缩怯懦,遇事总是慌张没有章法,总被同事和上级打压。
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凡事总第一个冲上前去,风评在医院里两极分化严重,有人爱得不行,也有人恨。
而恨程诺的人中,就有工作多年的宋湛。
院长对积极表现的他视而不见,反而对就职不满一年的程诺赞赏有加,经常带着程诺出去开会,提升声望。
心有怨气的宋湛于是在背地里传程诺靠身体上位。
程诺知道后,当场冲进宋湛办公室,给了他肚子一拳,放言宋湛再乱说就告他诽谤。
两人从此成了死敌,一见面就会互呛,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当然,最后总是身体羸弱的宋湛落下风。
“你别跟他对着干了,这里的其他医生都是男性,心里都向着他,这样下去会让你的工作很难开展。”陈悦苦口婆心地劝道。
而身旁的程诺闭着眼不说话,如她那般躺在阳台的长椅上,悠闲地晃荡。
盛夏时节的出租屋中,紫红色的三角梅映着深蓝天边悬挂的冷月,空气中是若有似无的暗香。
“阿诺!”陈悦气呼呼地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假装没听见的朋友。
程诺凭直觉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叹息一声道:“大小姐,如此良辰美景,咱们能不提那些臭男人吗?”
宋湛不是臭男人。
在程诺看不见的地方,陈悦垂下眼,默默抚上自己平坦的肚子。
他是自己孩子的父亲。
可惜自己唯一的朋友与自己的心上人水火不容,让夹在其中的她很难做。
她也一直不敢告诉程诺,她已经和宋湛有了亲密关系。
其实陈悦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最开始那么讨厌脾气很差的宋湛,却会在生活的一点一滴中爱上对方。
是因为长相英俊的他被病人及其家属簇拥着感谢时的光环?
是他在科室聚餐上,被主任等大佬催婚时,不经意瞥向自己的那一眼?
亦或是因为他把自己叫去昏暗楼梯间后,不容抗拒地把自己拉进怀中时,炙热的吻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心悸感?
不管如何,爱了就是爱了,她绝不后悔。
不过,让她最介意的是宋湛和霍青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经常看到两个人下班不回家,单独在房门紧闭的办公室呆上很久。
不只是她,连其他同事都撞见过好几次,两人都不收敛。
有传言说,宋湛是霍青包养的小白脸,学历和能力很差的他最初就是霍青推荐进这个医院的,随后霍青为爱远离大城市光鲜的生活,与自己的情人在这个小地方甜蜜厮守。
她不敢质问霍青,只能暗搓搓地试探宋湛。
男人一副很受用的神情,在床上更加用力,直到她筋疲力尽时,才在她耳边低哑着嗓音道:“悦悦,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与此同时,程诺没有缘由地很讨厌做事认真负责的霍青,而霍青亦如此。
陈悦对此一直大为不解,她曾以为这两个人会互相欣赏的。
直到偶然有次下班后折返回来拿东西,看见程诺将霍青逼至墙角,语调高昂,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你把它生下来,却丢给那些根本不在乎它的财狼虎豹!”
“它现在死了,不会再影响你的大好前途,你满意了吧,只是霍大护士长,晚上睡觉时你就不怕冤魂索命吗?”程诺的声线是显而易见的颤抖,继续说道:
“我知道自从我入职以来,你就一直在联合那个庸医想把我赶出这个医院,因为你怕我这个知情人揭发你弃养的罪行!”
陈悦惶恐不安地捂住嘴。
她没来得及看清霍青脸上的表情,就趁两人没注意偷偷溜走了。
不过通过那些只言片语,以及程诺平时有意无意透露出的一些消息,陈悦大致可以猜出事情的经过。
程诺作为名牌医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被各大三甲医院疯抢,最终选择来南海市这个没什么名气的地方就职,是因为她想替自己儿时早死的挚友讨一个公道。
而这位挚友,竟然是霍青年轻时与一个陌生男人生下的孩子!
陈悦惊悚地发现,自己,宋湛,程诺,还有霍青四个人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
剪不断,理还乱。
就在她以为日子会这样稀里糊涂地继续进行下去时,宋湛上门诊的过程中出言调侃了一个来看病且患有抑郁症的未成年玻璃心,导致对方丧失最后一点对人世间的期待,回家直接自杀。
但当时未成年没有挂号,所以除了时刻关注宋湛一言一行的自己外,其他同事都不知道是宋湛造成的悲剧,更别说未成年的家属了。
所以凶神恶煞的家属闹上门来,怒气冲冲地问她到底是谁看的病时,陈悦的良心饱受折磨。
那天刚好又是周末,只有宋湛和程诺两个医生在上门诊,病人及其家属只要她有呼叫保安的企图就挥拳头威胁她。
可两扇门,只要她指向了其中一扇,就会给那个人带来最深的不幸。
陈悦神情痛苦,只能默默捂住自己的小腹,面对彪形大汉的吼叫和威胁,内心更加煎熬。
是孩子的父亲重要,还是自己的朋友重要?
她不知道。
两难间,霍青赶了过来,听完家属的诉求后,她眸色暗沉地盯着陈悦,研究生期间三年的朝夕相处,陈悦几乎一瞬间就明白霍青想要自己做什么了。
不行,她做不到。
陈悦惊恐地向后退。
霍青面色不悦地扭头,在陈悦还来不及阻止时,就抬手指向了程诺的门诊室,嗓音压抑着莫名的兴奋。
她说:“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就躲在里面。”
此后便是一片混乱,那群暴徒在围观人群的尖叫声中闯进诊室中。
陈悦听见自己朋友凄厉的求救声,又看见她浑身是血,艰难地从门中爬了出来,仰首回望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的哀伤,如同一只引颈受戮的白天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心里疯狂道歉,下意识想上前保护程诺不受进一步伤害,霍青却先她一步,冲上去紧紧抱住奄奄一息的程诺。
“程医生,你怎么样了?!”霍青表现得很着急,可陈悦分明看见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霍青的指甲陷进程诺的伤口里,使其更加鲜血淋漓。
程诺闷哼一声,睁眼看向这个让自己蒙受冤屈的护士长,清澈的双目里没有仇恨,反而是刻骨的失望与绝望。
每每午夜梦回,陈悦想起程诺那时的眼神,都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瞥见程诺苍白的唇动了几下,而假惺惺的霍青直接怔在原地,连保安和急救医生前来拉开她时,都仍处于呆滞的状态。
陈悦不知道程诺跟死前霍青讲了什么,但从那以后,霍青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里的精神气,做事魂不守舍的,还经常一个人对着墙角的空气自言自语。
医院里面的人都说霍青中了邪,院长也给霍青放了假,让她回家修养一段时间。
陈悦五年前最后一次见到霍青,是她与水鬼融合成怪物后,在厉鬼程诺的掩护下,即将逃入停在医院外的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上时。
那天不知为何,医院外还停了一排价值不菲的黑车,像是在护送什么大人物。
她躲进车内的前一刻,正遇到霍青从相邻的车上迈步下来,姿容一丝不苟,与以前别无二致。
车上的人突然叫住霍青,嗓音很奇怪,像是开了变声器:“你是否真的下定决心了,为了它,值得吗?”
“值得的,哪怕是为了它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好,希望你别辜负我的期待。”
霍青低敛眉目,微微躬下身,显得异常的恭敬,说:“谢谢少爷给的这次机会,我一定不负所托。”
霍青走后,陈悦偷偷摸摸地透过朦胧的车窗打量那个车上与霍青对话的人,然而只隐约看到一个戴着兜帽的轮廓,十分的神秘。
那个神秘人似有所感,蓦地看向陈悦所在的位置。
接着陈悦魂体就像是被一根尖锐的银针狠狠刺入,疼得她晕了过去,恢复意识后就一直藏在出租车上,伺机觅食那些落单的乘客,缓慢地强大自身。
……
陈悦再次醒来,是在停止的电梯内。
她已经失去了周姿的肉身,仅剩深绿色的鬼体。
自己那个可怜的前宿主,到死也没有得到所爱之人的垂青,死得悄无声息。
从此,世间依然有无数女孩前赴后继地迷恋沈落白,只是不再有一个栗色卷发,长得很漂亮,愿意为沈落白献出灵魂,名叫周姿的小姑娘了。
陈悦轻声叹息,自己当时心如死灰,本来想献祭自身来破坏九楼的阵法,抑或是失败了给程诺陪葬。
没想到一如当年那样,反而再次被化作厉鬼的程诺所救。
陈悦感受到鬼体被强大祟气温养后,变得比强闯九楼前更加的坚韧,充满源源不断的力量。
安保人员应该在九楼发现了她那具肉/体化作的齑粉,以为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厉鬼在找死,肯定会再次松懈警惕。
当务之急,是需要找一个真正活人献祭。
毕竟通灵师自古以来都被下了不允许伤害普通人的诅咒,只有用普通人大量的纯净精血,才能让他们设下的阵法被迫失效。
可谁会傻到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陈悦脑海中蓦然浮现那个人的身影,她通过医院浮动的祟气找到那人所在,瞬影过去。
等到达厕所门口时,刚好听见胡桃包含痛楚的质问声:
“好胡桃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我。”
“我也是你的妹妹,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灵魂消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