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阿俊番外-两鬼之家 阿俊原 ...
-
阿俊原本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三口之家。
爸爸年轻时空有一身才华和抱负却无法施展，在一次朋友聚会上，遇到了被家里娇惯长大的妈妈，两人互相一见钟情，很快步入婚姻。
妈妈家出资赞助爸爸创业，短短几年时间，爸爸的公司便做到了当地行业的龙头。
两人的爱情故事也成为了当地人熟知的才子佳人现代版佳话。
然而好景不长，在阿俊六岁那年，妈妈无意间发现本该在外地出差的爸爸竟然牵着一个女人和小男孩在逛商场，那小男孩和阿俊差不多大。
三个人之间其乐融融的样子，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妈妈被这个打击彻底击垮。
原来那个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男人，一直和他的初恋在外偷偷租房同居，还在她怀孕期间也让那个女人怀孕，说比一比谁能先生出男孩来。
至此之后的每一天，阿俊都看着自己以往温柔如水、打扮得精致漂亮的妈妈总是在深夜崩溃痛哭，第二天又妆发凌乱地跑去爸爸的公司歇斯底里地质问，被保安像狗一样撵出去。
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
可任她如何闹腾，最终只换来爸爸越发冰冷厌恶的眼神。
和一纸离婚协议。
“我没时间陪你继续闹下去，我爱的人从来都是她，我们离婚吧，作为补偿，我会分五套海边别墅到你名下。”
可妈妈不甘心，爸爸爱的是她的钱，但她爱的是爸爸这个人。
她想要把他从另一个女人那里抢过来，一个复仇计划在她心中悄然发芽。
而被她用作复仇的武器，就是阿俊。
“阿俊，答应妈妈，你一定要做到比那个女人生的小畜生更优秀，这样才能让爸爸注意到你。”
“我们就能抢回爸爸，一家人又能继续在一起了！”
妈妈跪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握在阿俊的双肩上，用力之大，掉色的指甲都要陷进他肉里。
六岁的阿俊想喊痛，但对上妈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以及感受到里面散发出的浓浓癫狂时，他只剩心疼和对自己无法为其分忧的憎恶，于是答应道：
“好的妈妈，我一定会做到最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谢谢你，阿俊。”妈妈像是重新找到了人生的主心骨，卸下了这段时间强装的伪装，拥住这个有着自己和爱人血脉的孩子。
“那后来呢？”
陷入回忆的阿俊收回思绪，下意识问：“什么？”
他单腿屈着，背靠在庭院角落里巨大的木兰树下，此时正值夏季，树荫遮天蔽日，斑驳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以及他在腿边趴着的小女孩脸上。
小女孩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专注地望着阿俊，红色的公主裙铺了满地，两只小腿在空中愉快地扑腾。
“我是说，故事里那个承载了他妈妈期望的小男孩最后怎么样了？”小女孩满脸好奇之色。
“他……”
“小茉莉，云层把太阳遮住了，快来和我们一起玩跳绳！”不远处，几个穿着白色学生服的孩子向小女孩招手。
“来了！”
小女孩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奔向他们，如同一个热烈的火团。
阿俊垂下眼，捧起手上的书继续读，可耳朵却不自觉留意小女孩那边的动静。
“别和那个怪胎玩，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看不起我们的样子，都是孤儿他在那神气什么？”
“你们误解阿俊了，他只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而已。”
“小茉莉你竟然替他说话！”
“对啊，你不想和我们做朋友啦，反正你要是再继续跟他玩，就别想再跟我们玩了，知道了吗？”
闻言，阿俊握着书面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他既害怕又期待地等着小女孩的回答，而小女孩说：“知道了”。
阿俊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小女孩回到自己身边，他抬眼望去，小女孩在荡起的跳绳间跳得高高的，周围一片欢声笑语。
她选择和那些弱者做朋友。
手指猛地收紧，几页纸张顿时皱成一团，阿俊啪的一声将书本合上，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
没关系，反正他也不需要朋友。
自从和妈妈一起生活后，阿俊的生活只剩下努力学习拿第一，以及照顾性格阴晴不定的妈妈。
当他付出整个学期的努力，打败所有的竞争者拿到第一时，他兴奋地把成绩单递给妈妈，想要从对方口中得到夸奖。
可妈妈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便板着脸说：“今后也要继续保持，不能骄傲自满，更不能大意，要知道你妈妈我就是因为……”
说着说着，语气哽咽，阿俊不得不安慰泫然欲泣的妈妈，说：“好的妈妈，我以后会更加努力的，成为您的骄傲。”
“我会打败那个小畜生，把爸爸抢回来的。”
“真是好孩子。”妈妈破涕为笑，温柔地摸了摸阿俊的头。
阿俊从此每天比以往提前一个小时起来学习，等妈妈起床做好早饭叫他时，才洗漱换好衣服去上学。
在学校，他是所有老师心目中最刻苦努力的学生，他近乎自虐地逼自己进步，在这个同龄人都在玩笑打闹的年龄，他清醒成熟得可怕。
周围大部分人都畏惧他，但强者间总有惺惺相惜。
“嘿，我叫李飞，是年级第七，我喜欢你做事的态度，我们来交个朋友，一起学习进步吧。”
阿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友善笑容的小胖墩，伸出手说：“陈俊南，你可以叫我阿俊。”
两个人志同道合，形影不离，既着眼于试卷上的每一分和每一题，也放眼于理想与未来。
在某次放学后，两人坐在公园的秋千上聊天，阿俊不知为什么，告诉了李飞自己家里的变故，说完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忐忑不安地打量对方的反应。
而他的朋友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郑重地拍了怕他的肩说：“阿俊，你是真正的强者，你一定能帮你妈妈把爸爸抢回来的。”
阿俊想，自己幸运地交到了书中说的知己。
可是期末考试时，一场流感席卷而来，阿俊中招了，顶着高烧上考场。
考试成绩下来，他退步了十名。
妈妈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没怎么觉得有太大问题，毕竟妈妈知道的，他生病了，去考场前半小时都还在医院里挂吊瓶。
“阿俊，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妈妈面色阴沉。
“对不起妈妈，下次我争取不生病，把第一夺回来。”
“你以为你考差是这个原因？”
阿俊愣住，然后听到妈妈说：“我打电话问过了，你平时和那个叫李飞的小男生走的很近。”
“李飞是我的朋友，他平时确实很努力。”
“愚蠢，你真以为别人拿你当朋友啊，别人那是为了偷你的学习方法，让你把心思放在玩上面，就为了把第一抢走，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蠢的儿子！”
“不是的妈妈，李飞他……”
“闭嘴！”妈妈忧郁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嘶吼道：“没用的东西，你知道那个女人的小畜生这次不仅考了全校第一，还拿了小学奥赛第一吗，你还在这里不思进取，随随便便来一个人就能动摇你的心思！”
“还朋友，这世上哪里会有朋友，都不过是看你风光就想把你拉下，等你掉在地上恨不得踩你两脚的小人。”
“情感只会是负累，你不需要朋友！”
“你的人生就是要变强，不断变强，强到能把你爸爸抢回来！”
妈妈的胸膛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剧烈起伏，几秒后，晕了过去。
阿俊慌张地打急救电话将她送上救护车，在车上，他跪在妈妈身边不断道歉祈求。
“我知道错了妈妈，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今后再也不教朋友了，一定认真学习，把第一抢回来。”
一学期后，阿俊回到学校。
李飞笑呵呵地迎上来：“对不住阿俊，把你第一抢走了，这学期咱们重新比赛，看谁能拿第一。”
“你是不是故意的？”阿俊嗓音低沉。
“什么意思？”
“你就是故意接近我，好偷走我的学习方法，现在拿第一了，是不是很得意啊？”
李飞皱眉，见阿俊那看仇人一样的眼神，也忍不住气上心头道：“神经病吧你，对啊，我就是拿第一了，比你这个年级第十厉害多了！”
话音未落，一个拳头狠狠撞击在他脸上。
李飞捂着肿痛的脸，瞪大眼睛，随即不甘示弱地回击。
两个人在教室滚作一团，最终还是李飞因为体型优势将阿俊压在地上，故意大声说：
“怪不得你爸爸不要你们母子俩，你们都是疯子，还偷你的学习方法，你这种没爸爸的垃圾我李飞根本瞧不上！”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
“他没爸爸啊。”“陈俊南是没人要的孩子。”“打人的疯子，神经病。”
阿俊躺在地上，僵硬地扯开嘴角，最开始是无声的笑，再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果然，妈妈说的是对的。
这世上根本没有朋友，情感都是累赘。
他的手在地板上摸索着，拿起滚落一旁的铁质文具盒，狠狠砸向李飞的脑袋。
……
“天啦阿俊，你写的字真好看，像印在上面的一样。”
阿俊：“……”
他回过神来，微微偏头，就看见小女孩跪坐在他身边的凳子上，脸凑过来，语气惊叹。
自从白天听到小女孩的选择后，他便一如往常那般，独自在三楼的教室里学习、吃饭和休息。
刻意不再去院子里。
夜间，所有的小孩都在娱乐室看电视和玩游戏，他却坐在空荡的图书馆里，钢笔划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可能是因为太安静了，那些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死而复生，化作一个坚硬的牢笼，将他再次困住，直到小女孩突然出声，将他拉了出来。
阿俊嘴角微绷，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出声讽刺道：“不是说不和我玩了吗，现在跑来做什么，你的朋友们知道你这么两面三刀吗？”
“两面三刀是什么意思，小茉莉只有两面哦。”
说完，小女孩脸上的红润之色褪去，变成一张惨白的小脸，眼珠黑漆漆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几秒后，她的表情有些疑惑：“你怎么不害怕？”
“呵。”阿俊冷笑一声，说：“这算什么？”
“你有见过铁片硬生生贯穿人的胸膛吗，噗嗤一声！”他双手在小女孩眼前紧握，又骤然松开，模拟血喷出来时的冲击感。
“那血啊，会飚得你满脸都是，连你看东西时视野里都是红色的一片，那是一个血色的世界，而被铁片贯穿胸膛的人，她的脸因为失血过多，会跟你的脸一样白，不，或许更白。”
“她想说话，但是每次一张嘴，血都会从嘴巴里呼啦啦冒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铁片伤了她胸膛里的肺，动脉破裂后的血太多了，只能顺着肺管到喉咙，然后涌出来。”
小女孩的黑眼珠露出一丝惊恐：“阿，阿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是看书知道的吗？”
阿俊看着她这幅样子有些想笑，一个鬼还怕这些。
他坏心眼地继续压低语气说：“这时候，你想救她，但没办法，你被困住了，于是你忍住恐惧，拼命靠近她，想知道她临死前想说什么。”
“肯定是救救我，或者是快跑！”小女孩努力在凳子上缩小自己的身体，又害怕又想继续听下去。
“不！”阿俊摇摇头，恶劣地勾起嘴角，眼睛明明是在笑，可嘴角的弧度却像是在哭：“她说，去死吧，都去死吧！”
“哈哈哈哈她到死都根本没在乎过我，还是在乎那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是不是觉得太可笑了，真是笑死我了。”
阿俊捧着肚子，笑趴在桌子上，癫狂的笑声回荡在深夜的图书馆。
“别哭，阿俊。”
阿俊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向放在脸颊旁的白皙手指，还有小女孩担忧的眼神。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却摸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润。
哭了？
他竟然哭了？
可当时自己明明都没有哭。
在他用铁质文具盒将李飞打晕送到医院后，学校将他退了学。
与此同时，另一个噩耗也传来，李飞因为大脑过度受创成为了植物人。
李飞的家人要求巨额赔偿，但妈妈倾家赔偿后，李飞家的各种远方亲戚都冒了出来，像蚂蟥一样紧紧附了上来，想要将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子身上的血彻底吸干。
他们在楼道里用红色墨水写满了杀人凶手，白天黑夜都不停打电话恐吓要钱，他和妈妈的黑白照片被贴满了整个小区，信息被泄露，不论搬到哪里，都很快被找出来。
而那个女人不知如何得到了妈妈新的号码，打电话来嘲讽：“就凭你还想赢过我，我告诉你，从前不能，将来也不会，你和你生的杀人凶手儿子现在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在人喊人打中度过下半生吧哈哈哈哈哈。”
妈妈彻底疯了。
她载着阿俊，在高速公路上将车的油门踩到最大，直接和爸爸另一个三口之家所在的轿车迎面相撞。
加上对面的司机和秘书，两辆车一共七人。
只有他活了下来。
其实当时妈妈没有死，对面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也还活着，只是没办法从翻倒的车里出来。
“求求你，救救我们！”女人眼里满是乞求之色。
他本来可以直接打电话呼叫救援，手机就掉落在他手边，可他听到妈妈说的话后改变了主意。
他打开变形的车门，浑身是血地握着手机一点点爬出来。
两条腿都骨折了，他像感受不到痛一样，手肘撑在地上，如海豹一样拖着残废的腿艰难爬行，粗砺的柏油路把他肘部的皮肤磨破，黑色的路面形成三道长长的深色血迹。
背后女人和孩子的哭喊求救声越来越微弱。
砰的一声巨响。
两辆车在他身后爆炸，大火气势汹汹，浓烟翻涌着滚上天际。
阿俊闻声回头，火光映在他的瞳孔，却无法驱散其中的寒冷，他在心里默数一分钟，确保无人能存活后，才举起手机拨打电话，声音平稳：
“喂，是120吗，这是发生了车祸需要帮助，我的腿断了，位置是在……”
报完信息后，他虚弱地闭上眼，躺在灼热的地面上大口喘气，像条濒死的鱼。
就这样吧。
他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家人。
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他，所有人都会背叛他。
他发誓，从此以后，自己一定会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一个人生活下去。
“阿俊……”
“滚开，不要靠近我！”阿俊稳住心神，凳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划拉声，他跳下凳子，拿起桌上的书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小女孩。
他心里想到，书里说的果然是对的，有些鬼会迷惑人心。
不然为什么早已决定孤身一人的他，仅仅是因为小女孩缠了他一段时间就动摇了决心呢？
还可笑地说喜欢自己，要和自己做朋友。
他才不需要朋友这种东西呢。
或许，这个鬼就是想玩弄自己，然后等他发现真相绝望后，再把自己吃掉。
就如同那些人曾对他做的那样。
同样的错，他不会再犯了。
之后的一周都是暴雨，小女孩再没有在福利院出现过。
像彻底消失了一般。
日子重归平静，阿俊的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他刻意忽略这种奇怪的感觉，让生活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
天气晴朗，阿俊重新坐在木兰树下看书。
忽然，一片阴影遮挡了书面。
他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欢快地蹦起来，血液源源不断地送往大脑，他觉得自己脑袋晕晕的。
指尖不自觉地绷紧，指腹渗出的汗渍浸透薄薄的纸面。
“阿俊，你怎么还在生我的气？”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叹息。
阿俊蓦地抬头，小女孩甜美红润的脸就出现在他瞳孔中，灿烂的天光映在小女孩身后，她偏着头，笑意盈盈，发丝随着微风在空中飘荡。
阿俊不知所措地移开目光，声音发颤道：“不是离开这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谁说我离开了，我是鬼，有任何人都无法找到的秘密基地，因为你讨厌我，我伤心了，所以就躲起来哭了。”
小女孩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双手放在眼角做出拼命擦眼泪的动作。
“阿俊哥哥伤透了我的心。”
“别胡说八道了。”阿俊涨红脸，阻止小女孩继续说下去。
小女孩背着手，眉眼弯弯：“嘻嘻，阿俊脸红了。”
“小茉莉，好久没见了，快过来玩啊。”院子里的小孩在玩跳方格，热情地招呼小女孩。
“不了，今天我想和阿俊一起玩。”
“和他有什么好玩的。”小孩们嘟囔，继续玩了起来。
阿俊眼神怪异，语气充满不确定：“他们不是说，你要是跟我玩，就不会再和你一起玩了吗？”
“怎么会？”小女孩吃惊道：“那都是朋友间开玩笑的，阿俊你也太较真了。”
阿俊低下眼，没有说话。
小女孩察觉到他的情绪，坐在他身边，说：“不过，我就是特别喜欢阿俊的这份较真，像大人一样，一是一，二是二，跟没心没肺的我们完全不一样，阿俊以前一定照顾过人吧？”
阿俊嗤笑：“我是小孩，怎么会照顾人？”
“怎么不会，小孩子也会照顾人呀，我妈妈有段时间比我还会哭闹，需要我每天哄她，我还唱歌给她听呢，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
阿俊愣住，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总是歇斯底里的女人。
自己好像确实照顾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照顾她脆弱的情绪，代替爸爸成为她的伞，在风雨中拼尽全力给她制造一片充满温暖和希望的港湾。
时间长到，他都忘了自己才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啊。
阿俊的情绪顿时变得极其复杂，明明想向人倾诉，说出来却是：“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不走，我现在太无聊了，又没有人愿意陪我玩捉迷藏游戏，唉，鬼生变得毫无意义。”小女孩长叹一声。
阿俊抿抿唇。
小女孩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据她说，是因为曾经被一个人关在家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朋友，只能和玩偶一起玩。
她死后化作的灵魂游荡在福利院里，特别喜欢找人玩捉迷藏游戏。
然而上次，她因为拉着那个跟她妈妈长得很像的新职工一起玩，结果新职工在找她的过程中，无意间撞破了小偷团伙在夜间偷东西，逃跑过程中，被团伙里一个变态砍断了脖子。
而阿俊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在她询问时故意说是自己害死的，还不准她去找职工们玩。
等她跑去找小孩玩时，又去恐吓他们。
自此，院子里流传玩捉迷藏会死人的传说，再也没有职工和小孩愿意陪小女孩玩。
阿俊后来思考，似乎是因为小女孩说过一旦有人赢得了游戏，她就会因为执念消解而消散。
可她消不消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对了阿俊，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小女孩神秘兮兮地凑近。
阿俊向后缩：“什么消息？”
“我刚刚路过院长办公室时，听见有人打算收养你，时间定在一个月后，那对夫妻穿的可漂亮了，说话也感觉很有文化，好多词我都听不懂，恭喜你呀阿俊。”
“……可我不想离开这里。”
“怎么会，你原来不是跟我说你做任何事都表现优秀，就是为了让那些有钱人家带你离开这里，这样你才能变得更强吗？”
阿俊沉默。
是呀，这是他被送进晨星福利院后努力的目标，可自己刚刚怎么会下意识说出那样的话？
还担心自己走后就只剩那些傻子陪她玩。
自己真是被这鬼迷惑了心。
“滚开！”
阿俊突然怒不可遏地扔掉书，抬手推向靠在自己身上的小女孩：“我不想看见你，离开我身边！”
可双手却是一冷，直直穿过了她的魂体。
两个人同时呆住。
阿俊这才意识到，她确实是鬼啊，是不可触碰的存在，平时装得再像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最讨厌阿俊了！”小女孩眼眶蓄满泪水，忽然消失不见。
阿俊心里有一瞬的慌乱，随即意识到小女孩应该是又躲回她那个秘密基地了，心才安定下来。
没事，还会再见面的。
可接连一个月，小女孩都没有出现。
由于他答应了被收养，时间也来到了院里举办欢送会，那对夫妇来接他的日子。
他脱下了那身洗得发浆的白色学生服，穿上了深褐色背带裤，胸前打着个小领带，与之前判若两人。
周围的小孩们眼光羡慕，唯有一个人，怨毒地盯着他。
阿俊心下微沉，果然，这个人找机会把他叫了出去。
“陈俊南，别以为你这个杀人凶手能过上好日子，院长帮你隐瞒了你和你那个神经病妈妈做的那些事，要是等会我当着领养人说出来，你说，他们还会收养你吗？”
“从天堂掉下地狱的滋味，你也来尝试一下吧。”
眼前这个叫阿七的小男孩身材干瘦，语气里满是阴毒之意。
阿俊并不意外。
阿七以前是他的同班同学，知道李飞与他之间的纠葛，而阿七的爸爸就是自己妈妈导致的那场车祸中丧命的司机。
阿七的爸爸死后，家里的资金断了，他重病的妈妈缺少医药费，很快撒手人寰，他也被送到了晨星福利院，可奇怪的是，阿七只会伙同大家不要和他玩，却一直没有说出他的身世。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那你就说呗。”阿俊嘲弄地笑笑，转身就走。
果然，他还是不够强，失去机会也怨不得任何人。
欢送会上，院长握着话筒，洒下热泪，说阿俊是她见过最优秀的孩子，很高兴这样的孩子能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那对夫妇也双手紧握，目光热忱地望着阿俊。
但处于焦点的阿俊却面无表情，只是麻木地鼓掌。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很荒诞，他在等待，等待自己死刑的宣判。
“院长，你们都被陈俊南骗了！”阿七猛地从小孩群中走出，眼神中有种怪异的狂热，似乎即将发生的事情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张开了嘴，眼中突然露出惊恐之意，双手握在自己的脖子上，死死握紧，口水流了出来，眼白不断往上翻。
“救……我……”
“阿七！”
院长和职工们呼拥而上，想掰开阿七的手，但他的手臂像是铁箍一样紧，怎么也无法移动分毫。
阿俊望着眼前荒谬的一幕，似有所感地转头。
窗户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在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于大脑的思考，打开门追了上去。
“许茉莉，你给我站住！”
他在长廊上追着那道虚影没命奔跑，强烈的光线刺痛他睁大的双眼，可他不敢眨眼，因为那道影子太淡了，似乎只要他一闭上眼就会彻底找不到。
“我们不是朋友吗，我要走了，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话音刚落，那道虚影停了下来，背对他站在阴影里。
阿俊心里微松，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目光还是紧盯着那道影子，不敢有丝毫放松。
云层遮住了阳光。
小女孩忽然移动到了他面前，还是以往甜美可爱的样子，只是魂体淡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雾，风一吹就散了。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阿俊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成拳。
小女孩摇摇头，“没事，这是使用了力量的代价。”
阿俊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刚刚在欢送会上发生的事，果然，是小女孩帮的他。
“阿俊你这么努力，本应过得更好，我不允许任何人毁掉你。”小女孩说话的声音很轻。
“其实，我们鬼跟人呆久了，能读到那个人的一些记忆，我不是故意要知道那些的。”
阿俊嘴唇动了动，说：“你都知道还要跟我这样的坏蛋做朋友？”
“可阿俊你已经在尽可能赎罪了呀，是你劝自己的妈妈要加倍赔偿的，你还总是去医院偷偷看望你的同学，跟他说对不起。”
“发生车祸时，你其实想救妈妈的，可她伤得太重了，你尝试了好几次想搬动她，可她的下半身陷在车子里根本扯不出来。”
“而对面车里，那个女人和小孩尽管还活着，但车门严重变形，他们没办法打开，在那里不停地咒骂你和你妈妈，看到你拿起手机才疯狂道歉求饶，更何况你妈妈后来也调查出，就是这个女人动用人脉，把你们的信息泄露给那些强盗的，他们死有余辜。”
“你的妈妈害你变成今天这样，你也从来没有恨过她，你恨的是自己不够强大，不能保护她，恨的是那个被你曾叫做爸爸的男人毁掉了你们幸福的家，把你原来善良温柔的妈妈变成了魔鬼。”
“你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因为捉迷藏游戏去害那些老师和我的朋友，一定要记得后面和他们道歉。”
阿俊本来有些难过，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有些想笑。
小女孩却蹲下身，举起双手，似乎想捧起阿俊满是泪水的脸，眼神柔和地说：“阿俊，你这么努力的人，本该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一定要成为比你爸妈更好的大人啊！”
“可是……”阿俊想握住小女孩的手，却只触碰到淡淡的冰凉，他目光暗淡地垂下眼，嗓音沙哑：“我希望自己的未来有你。”
他紧紧抱住小女孩的虚影，感受到对方的魂体在汲取自己身上的温度。
“其实，我们人和鬼呆久了，能发现鬼需要吸收阳气才能活下去，你每次在人群中都会偷摸着闭上眼吸气，每次吸完，都会更像活人，但要是和我吵完架几天躲着不出来，身体都会变淡一些。”
“许茉莉，你可以吃掉我，如果能让你活下来的话。”他郑重地说道。
小女孩太虚弱了，在阿俊看不到的地方，她表情挣扎，然而进食的本能超过了善念。
她裂开嘴角，露出利齿，狠狠咬上阿俊的灵魂。
阿俊闷哼一声，那比腿断掉还要强上千百倍的痛苦让他忍不住身体剧烈颤动，但直到意识消失前，他都没有撒手。
小女孩还是没有舍得吃掉阿俊。
阿七被送进医院后抢救，等病情恢复后，又回到了晨星福利院，而阿俊被那对夫妇收养，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阿俊又回来看望院长和小女孩。
听说阿俊考了年级第一，院里特意准备了丰盛的大餐来庆祝，阿七则偷偷溜进厨房，在仇恨驱使下，给专门为孩子准备的饭菜里下了毒。
院长和职工们对他很好。
可他讨厌比自己先一步过上好日子的阿俊，也讨厌那些帮忙隐瞒小女孩这个害人鬼存在的其他小孩，他不打算活了，要让他们一起陪葬。
毒发的前一刻，阿俊正在木兰树下给小女孩展示他新的兴趣爱好。
他手指利落地将散落一地的乐高，组装成白色学生服小男孩和红裙小女孩手拉着手的模样。
“哇，阿俊好厉害！”小女孩赞叹地鼓掌。
阿俊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唯一的玩伴，两年过去，自己已经长高了许多，而她一直都是这副五岁孩童的天真模样。
那等五年，十年，二十年过去呢？
他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他会有新的生活，小女孩也会遇到新的玩伴。
终有一天，他们会彻底分开，变成陌生人。
他不想这样，他想和小女孩永远在一起。
有个神秘人告诉他，某家医院在研究还阳术，只要付出一点代价，就可以帮助在人间孤独游荡的灵魂重返世间，重新回到那些爱他们的人身边。
或许，他可以将小女孩带去试试。
阿俊如此想着，正要开口询问小女孩的意见，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乐高上，将小男孩穿的白色学生服也彻底染红。
“阿俊——”小女孩慌张地扑上来，用一股冰冷的力量稳住他的伤情。
“坚持住，阿俊，你好不容易才过上今天的生活，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毁了你！”
阿俊想安慰惊慌失措的她，却只能虚弱地合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警笛声和急救车的鸣笛声同时出现。
除颤仪接在了他的身上，电流声贯通四肢百骸，他蓦地瞪大眼睛。
“阿俊，医生来了，你马上就可以得救了！”小女孩又变成了虚影的模样，但肉眼可见地很开心。
他费力地张开嘴，说：“别……救……我。”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保持意识清醒，担架呢，快送过来！”
“什么，是中毒？死了二十个，只有那个小男孩活着，谁下的？”
“咳咳。”周围嘈杂万分，阿俊感受到那股力量还在身体里游动，那是小女孩在用她的死换自己的生。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曾经无限接近死神，并不畏惧死亡的存在，就像那个神秘人说的那样，或许死亡，也是种新生。
想到此，他的思绪霍然开朗，打掉医护人员的手，大声喊：“人都是我杀的，别救我了！”
周围有一瞬的寂静。
“队长，刚刚这个小男孩承认是他干的！”
有凌乱的脚步声围过来。
小女孩停止了力量的输送，满眼不可置信：“阿俊……为什么？”
“为什么要害死你的同伴？”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阿俊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说：“我不想让她太孤单了，这样他们就能永远陪着她了。”
这样你就不会救我，我就能永远陪着你了。
说完，他陷入彻底的黑暗。
“阿俊……”
……
“阿俊醒醒！！！”
有人在焦急地呼唤他，声音如杜鹃滴血。
一滴泪落在了他的脸上，微凉。
阿俊眼皮很重，像是压了千斤重的大石头，但理智上不想让那个人伤心，于是努力地抬起眼皮。
小女孩泪水涟涟的小脸映入他的眼中。
看来还是失败了。
他失望地坐起身来，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手撑在地上，却无意间触碰到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
他的身体骤然一僵，低头看向自己覆盖在小女孩手背上的手。
没有穿透，他真的握上她的手了。
他内心欣喜若狂。
“值得吗，阿俊，你明明有新的家了。”小女孩的语气满是不理解。
阿俊却猛地抱住她，用力之大，像是想将对方揉进身体里，永远不分离。
良久，像是终于确定了对方的存在，他靠在小女孩柔顺的头发上，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睛，回答道：“值得。”
“现在的我也有家了。”
“什么？”小女孩疑惑。
“许茉莉就是个笨蛋。”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本名，陈俊南才是笨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俊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不管未来如何，他现在有两个人的家了。
妈妈说的不对，情感不是负累，是让他变得更加勇敢强大的存在。
他会永远保护小女孩，保护他们的家。
与此同时，医院的急救车里，阿俊躯体的心跳彻底停了，监护仪上的波形图变成一条静默的直线。
一起坐在车里的警察正翻看阿俊身前的遗物，一本黑色封皮的书被拿起，书页中，一块方形的东西掉了出来。
警察弯腰从地上捡起，这是一张一寸照，照片上是一个笑颜灿烂的小女孩。
赫然是失踪的许茉莉。
……
小女孩记不清她第一次见到阿俊是在什么时候，但阿俊可以确切地说出，他第一次见到小女孩，是在她生前被妈妈送进晨星儿童福利院时。
他一如往常那样坐在木兰树下，不过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画画。
洁白的纸上只有黑白灰三种色彩，十分的单调。
就像他在孤儿院枯燥重复的生活。
远处传来惊呼声，他皱眉移开画，一团热烈的红色瞬间闯进他的眼中。
那是一个打扮得像公主一样的小女孩，穿着蓬松的红色公主裙，蹦蹦跳跳地拉着一个中年女人的手走进福利院的大门，阳光在她绸缎似的长发上镀上了一层金。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向这个闯入者行注目礼。
等红衣小女孩彻底消失在视野，阿俊如梦初醒，他低下头，为了掩饰什么般继续画画，可线条杂乱，画到最后，竟然是一个小女孩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停下画笔，将画毁尸灭迹后，跑去院长办公室想见一见新来者。
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奇怪地走进去，看到了办公桌上的白色档案。
“许，茉，莉。”
他拿起来，轻声念出小女孩的名字。
看到右上角的一寸照时，他鬼使神差地扣了下来，放在左胸的口袋处，那是刚好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的心尖也因此轰然发烫。
他满怀期待地坐在教室里，等着院长介绍新来的小女孩，却等来了她失踪的消息。
第二天，彻夜未眠的阿俊第一次睡了懒觉，到下午才醒来。
他魂不守舍地坐在树下画画，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小女孩的身影。
“哇，你画得真好，不过，这个人跟我长得好像，你是在画我吗？”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像是平地惊雷，在耳边炸响。
阿俊看着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笑容如旧的小女孩，头晕目眩。
“小茉莉，没有太阳了，快过来玩呀。”
“来了！”
阿俊下意识想抓住离自己而去的小女孩，手却穿过了她荡起的红裙。
原来，变成了幽灵呀。
他有些怅然若失，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在听见小女孩悦耳的笑声后下意识抬头，目光随着黑白世界中唯一的红移动，嘴角不自觉翘起。
不过至少，她还留在自己身边。
这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阿俊番外-两鬼之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