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木樨香否

13、超度厉鬼

　　小女孩在和同伴闹掰后，就一直躲在地下室。

　　明明已经是鬼了，她还是觉得一个人在黑暗中，有种渗透魂体的阴冷。

　　脸上的泪痕未干，她紧紧抱着角落里自己冰冷的尸骸，蜷缩身子，沉沉睡去。

　　也许睡醒后，阿俊就会和往常那样，板着脸出现在她面前，叫她出去吃饭了。

　　小女孩如此想着，进入梦乡。

　　梦里自己还在和妈妈生活在那间堆满生活杂物，不到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墙上贴满了她最喜欢的粉色兔子贴画，床也被妈妈铺得很松软，上面也堆了很多妈妈公司每年送的玩偶。

　　自从一年级休学在家，她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给玩偶们轮换着穿漂亮衣服。

　　她最喜欢兔子玩偶身上那条红色公主裙，连续几年的生日都央求妈妈也给她买一条，可妈妈总是面露难色，柔声说：“小茉莉，下次生日再买好不好？”

　　小女孩点头。

　　当然好呀，妈妈。

　　只要能和你生活在一起，我就很满足了。

　　可是妈妈似乎并不想和她一直生活在一起。

　　从某天开始，早出晚归的她突然待在家里不出门，拿着电话给不同的人打：

　　“刘总，工作的事……”

　　“嘟……嘟……嘟”

　　“诶，张经理，您知道我家的情况，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不能没有这份……”

　　“嘟……嘟……嘟”

　　“杨哥，哎，是我，您那边有没有工作可以介绍，我年龄大了，被公司给优化了，对，什么都可以，谢谢您！”

　　……

　　小女孩用那双懵懂天真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妈妈一天天，从麻木痛苦，到重燃希望，最后绝望。

　　甚至歇斯底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妈妈突然尖叫，暴躁地把电话摔在墙上，连带着床上的玩偶也一并薅往地上。

　　小女孩被吓得躲在角落无助哭泣，可妈妈没有来哄她，而是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啜泣。

　　她的妈妈一直坚强、顶天立地，从未如此脆弱过，好像一根稻草就能彻底压垮她的脊梁。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

　　自己擦掉眼泪，扑上去，抱住妈妈颤抖的肩膀：“别哭妈妈，小茉莉给你唱歌听，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妈妈的脊背微僵，随即哭得更加大声，她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无能了，对不起……”

　　第二天是小女孩的生日。

　　她终于穿上了自己最想要的红色公主裙，妈妈还用卷发棒给她的披肩长发烫了发尾，蹲下身，给她穿上同色的小皮鞋。

　　“我们的小茉莉就是公主！”镜子里，妈妈握着她的双肩，笑眯眯地说道。

　　她们一起手牵着手出门。

　　小女孩问：“妈妈，我们去哪啊？”

　　妈妈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说：“去一个能让小茉莉过得很快乐的地方。”

　　过得很快乐的地方？

　　那不就是我们的家吗？

　　小女孩很疑惑，但没有问出口。

　　妈妈牵着她的手，来到了一个叫晨星儿童福利院的地方，里面有好多跟她一样大的孩子，但他们都用警惕戒备的眼神望着她，如同她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妈妈，我不喜欢这里，我们走吧……”小女孩躲在妈妈的身后，害怕极了，吵着要离开。

　　“小茉莉，我们来玩你最喜欢的捉迷藏游戏吧。”

　　妈妈忽然开口，蹲下身平视她，眼角有光在闪烁。

　　“好呀！”以前上一年级时，班里中途调来的新老师最喜欢带着她玩了。

　　“只不过……”妈妈抿了抿唇，眸中隐有挣扎，“这次游戏的奖惩不一样哦。”

　　“是什么呀？”小女孩语气期待。

　　妈妈闭上眼，深吸一口，才颤抖着声音说：“输掉的人，要永远留在这里。”

　　小女孩瞪大眼睛。

　　“所以，小茉莉，一定要藏好，不要被我找到。”

　　“妈妈……也想和你一起回家。”

　　好的。

　　她会藏得很好。

　　就算她以前从未赢过，这一次，为了一起回家，她要藏在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要赢下这场游戏。

　　是的，她赢下了这场游戏。

　　在规定时间内，妈妈没有找到她，在她不小心被锁在冰冷黑暗的地下室，一直到发烧死在角落里，妈妈都没有找到她。

　　可她好想被找到。

　　她想回家，她想妈妈了。

　　她想念家里松软温暖的床，想念两个人的家，想念妈妈做的饭，想念她的玩偶们。

　　“对不起……还有，再见。”

　　小女孩从梦中惊醒，在地下室霍然睁开眼。

　　刚刚好像听见阿俊的声音了，小女孩茫然地四处张望，但没有看见小男孩的身影。

　　而且，域消失了。

　　阿俊是真的不想再和她这样的弱者做朋友了，游戏结束，他离开了。

　　自己再次被抛弃了。

　　又只剩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了。

　　小女孩怅然若失，抱着自己的尸骸，放声哭泣，洁白的裙子一寸寸变红，直到比尸骸上穿的还要鲜艳，仿佛能滴出血来。

　　地下室在一楼地板上的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咯吱声。

　　暗淡的光落进来，小女孩眼珠全黑，恶狠狠地瞪向来人。

　　苏柳依捂住口鼻，借着一点光，小心地走在地下室摇摇晃晃的木质楼梯上，里面因为空气不流通，扑面而来各种奇怪的酸臭味和霉味。

　　她握紧前面趁江遇等人不注意，偷偷塞在校裙兜里的美工刀。

　　石磊他们下来过，应该不会有怪物了……吧。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苏柳依就看到阴影里走出一双红色的小皮鞋，她尖叫一声，脚一滑，屁股摔在楼梯上，直喊痛痛痛。

　　小女孩的身影一点点露出。

　　前面红润甜美的脸蛋已经惨白一片，上面布满青黑色的皲裂纹路，像一个碎掉的瓷娃娃，怀里抱着一个跟她同样穿着红裙子的白色尸骸。

　　“你是来鲨我的吗？”小女孩偏了下头，转动漆黑的眼珠，看向苏柳依手中的美工刀，裂开嘴，露出锯齿状的牙齿，映衬着昏暗的环境，阴气森森。

　　“是红衣诡！”

　　苏柳依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身后猫灵的叫喊，一把银色的剑顿时从她右边的视野疾速滑出，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不好！

　　苏柳依突然爆发出无限勇气。

　　她扔掉美工刀，站起身，举起右手，用力抓住江遇的手腕，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咬紧牙关，手肘狠狠撞向他的胸膛。

　　江遇闷哼一声，下意识提剑砍向苏柳依，却顾虑到什么，硬生生顿住，被苏柳依压倒在楼梯上，后脑勺与木板相击，发出砰的一声。

　　“不好意思呀仙人，但她是我的，不能鲨。”

　　江遇冷冷地撩起眼皮，对上苏柳依居高临下的目光，亮晶晶的微尘在她身边飘荡，她抿紧唇，眼神坚定，双腿跨坐在他腰间两侧的木板上。

　　“起开。”江遇开口。

　　“……好的。”

　　苏柳依听话地移开手肘，正要爬起来，猫灵却哀嚎一声，扑上来咬上她的耳朵：“啊啊啊你这个臭残念要对我主人做什么！”

　　“痛！”

　　苏柳依的耳朵被咬住往下一拽，吃痛躲闪间，膝盖在布满灰尘的楼梯木板上一滑，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上半身直直往江遇身上扑。

　　“快躲开！”她大叫。

　　救命！

　　虽然都是女生，但她并不想和这个有洁癖的杀神进行任何近距离接触，肯定会没命的！

　　千钧一发之际，江遇眉间微蹙，手撑着木板，侧身而起，苏柳依往下坠的上半身与他擦肩而过。

　　他都不扶一下自己吗？

　　苏柳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下意识侧过头想说什么，嘴唇却意外轻蹭过他冰冷的耳垂。

　　与此同时，江遇喉头滚动，睫毛剧烈颤动了下。

　　！！！彻底完蛋了。

　　苏柳依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吃屎时，后颈的衣服被提住，她悬在半空中，双手晃荡。

　　“咳，谢谢杀……仙人。”

　　江遇放下苏柳依，面具下的唇角紧绷，他努力忽略耳垂处残留的奇异触感，举起剑，迈步走向红衣小女孩。

　　“等等，你不能鲨她！”苏柳依摸着被勒痛的脖子，爬起来，又挡在他面前。

　　“理由。”江遇握紧剑柄。

　　理由？

　　苏柳依眨眨眼，总不能说自己要超度小女孩获取功德吧，但这个世界的设定好像是厉鬼只能被通灵师镇压或消灭，自己这样说肯定会被当成在骗他，到时候又是银剑警告。

　　苏柳依额头冒汗，大脑疯狂转动，这时候猫灵不耐烦地说：“小小残念，还敢跟我们抢食物！”

　　对啊！苏柳依灵机一闪，脱口而出：“她是我发现的食物，我都在这个孤儿院耗了这么久，为什么不能让给我！”

　　“哼。”猫灵冷笑一声，“说什么帮身体的主人寻找真凶，果然是骗人的，分明就是别有目的。”

　　苏柳依懒得跟这只臭猫多言，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江遇，双手作揖，目露哀求：“拜托拜托，就让我吃一口，吃完我就告诉你那个人在哪。”

　　江遇目光毫无波动，盯了苏柳依几秒，收回视线。

　　这是……同意了？

　　苏柳依兴奋地跳起来，拿起滚落一旁的美工刀，小心翼翼靠近小女孩。

　　超度，要怎么超度？

　　难道要说南无阿弥陀佛，还是乌咪嘛嘛哄，抑或是妖孽，还不快快现出原型？

　　这破系统也没说啊！

　　苏柳依紧急回想起当时系统说过的话——“完成厉鬼生前的心愿，消除其执念，即可完成所谓的超度。”

　　小女孩的心愿……

　　苏柳依抬眼向小女孩望去，这个爱笑的小孩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麻木地在那边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要吃我了吗，新老师。”小女孩冷冷开口。

　　“不是，我是来完成最后的游戏的。”

　　“游戏？”

　　“对啊，我们不是在玩捉迷藏游戏吗，我是捉人者，现在我找到你了。”

　　小女孩愣住。

　　黑色的瞳孔逐渐褪色，脸上青黑的皲裂纹路也一点点隐去。

　　苏柳依强忍着恐惧，握刀的手捏住尸骸冷硬的指节，另一支则握上小女孩冰块一样冻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找到你了，小茉莉。”

　　“我们去找妈妈吧。”

　　小女孩瘪嘴，蓦地低下头，轻扯嘴角，露出一个跟哭一样的笑容。

　　公主裙子上的血迹也如水般从边缘悄然褪去，恢复成洁白的模样。

　　她又抬起小脸，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坠，唇边梨涡浅浅，宛如初见时天真无邪。

　　“嗯，你找到我了。”

　　“新老师，恭喜你，你赢得了游戏。”

　　听到小女孩的话，苏柳依指尖颤抖，要不是时机不对都要发出激动的大喊。

　　她竟然真的成功了！！！

　　小女孩松开抱着的尸骸，笑着握住美工刀的刀刃，身体泛起柔和的白光。

　　苏柳依下意识想移开刀，小女孩摇摇头，柔声安慰：“没事的新老师，我想送给你一个礼物，我能感受到，你也有很强烈的执念。”

　　“我要走了，我在这里等了太久太久。”

　　“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小女孩难过地闭上眼，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那个人，应该回去找他自己真正的家了吧。

　　“新老师，如果有一天，你见到阿俊，请帮我跟他说句——”

　　“对不起。”

　　苏柳依瞳孔微颤，阿俊？那个已经被反派吞噬掉的小男孩？

　　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是说了声：

　　“好。”

　　小女孩感激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其实从没有讨厌过他，我一直都很感谢他愿意留下来陪我，他是我的家人。”

　　“可惜，这些话，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说了。”

　　最后一滴泪落在地面，小女孩的身体化作无数璀璨的银蝶，飞舞着，扑向苏柳依。

　　“谢谢你。”微弱的声音消散在空中。

　　同一时刻，苏柳依的脑海里久违地响起了系统的机械声。

　　【叮！恭喜宿主消除红衣诡的执念，完成首次超度，获得功德值10000，系统自动为您用来抵消祟气，已消除祟气值：10000/1000000，要想彻底摆脱招鬼体质，还需再接再厉哦！】

　　【叮！识别到拥有厉鬼祝福的美工刀一把，愿你所向披靡，愿你在所有游戏中生存，愿你达成所愿！系统提示：每次超度厉鬼后，美工刀将自动吸收一部分功德用来升级，该武器可以对厉鬼造成伤害，宿主可自行探寻其使用途径。】

　　地下室楼梯旁。

　　猫灵吃惊地看着眼前的梦幻一幕：“祟气竟然完全消失了，天啦，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进食方式。”

　　看那红衣诡执念完全消散的模样，比起用“进食”来形容……

　　猫灵脑子里反而想到了另外一个词——

　　超度。

　　江遇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些融进苏柳依身体的闪烁银蝶，兀自出神。

　　那个人的话突然浮现在耳旁：

　　“阿遇，你本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注定克死父母亲友后，死于十岁那年。”

　　“可你是我最爱的孙子，已是孤家寡人的我怎么能眼睁睁再看着你死。”

　　“你一定要记住，那个东西最多只能帮你瞒住天道八年，卜家家主预言过，在他看到的无数死亡结局中，会有一只蓝色蝴蝶偶然停留在你指尖。”

　　“她翅膀扇动引发的飓风，将改变你的命运，让你彻底渡过死劫。”

　　“阿遇，找到她，找到那只蝴蝶！”

　　“蓝色蝴蝶……”江遇喃喃出声。

　　猫灵连忙附和：“对，主人你马上要满十八岁了，等会一定要问问这个残念，那个跟蓝色蝴蝶相关的人到底在哪。”

　　话语刚落，猫灵鼻尖抽动，眼神凝重：“糟糕，有庄家人的气息。”

　　“他们找过来了，我们得赶紧问出来后离开。”

　　江遇目光一凛，看向苏柳依，可对方却突然痛苦地捂住头，晕倒在地上。

　　江遇&猫灵：“？”

　　“我去！在这个关键时刻晕倒。”

　　猫灵不敢置信地叫道，猛地跃向苏柳依的脸，一顿狠踩，“给我醒醒！”但苏柳依仍昏迷不醒。

　　“怎么办，庄家人不会放过她的！”猫灵焦急地望向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