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木樨香否

11、身死 庄烟觉

　　庄烟觉得命运真的很奇妙。

　　一分钟前她还在和苏柳依讨论真命天子的事，结果就真的遇见了。

　　高马尾少年目光坚定，身姿挺拔地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踱步向她走来，腰间别着的银色铃铛被少年取下，化作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剑指……

　　等等！

　　庄烟慌乱地伸手挡在晕倒的苏柳依面前，看着指在自己喉间的剑尖，心尖发颤，“这位……恩人，这个是我的同学，并不是鬼邪之物。”

　　“小姑娘，你的同学早死了。”

　　周身碧绿的猫灵跳上银剑，金黄色的竖瞳对上庄烟忐忑的目光，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估计是被这个残念吞掉了灵魂，抢占了身体，趁这个残念现在被符纸控制住，要尽早除掉才行。”

　　庄烟的大脑有些混乱，什么叫死了，被残念占了身体……

　　不过，苏同学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

　　明明最怕脏东西了却突然提出要跟他们一起探险，平时根本不敢反抗周姿今天也敢直接跟她叫板，连性格也不一样，不再哭哭啼啼，还反过来照顾自己。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个猫灵说的是真的。

　　庄烟错愕地回头，看向躺在地上，衣襟脏乱但长相与平时并无二致的苏柳依。

　　据庄烟所知，残念就是人死后留下的一部分灵魂与执念的混合体，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仅凭本能做事。

　　那这个残念帮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果刚才不是她遮住自己的眼睛，恐怕自己早就被那个诡异的眼珠摄取了心魂。

　　庄烟咬咬牙，对着少年和猫灵说：“恩人和猫仙，我觉得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这个残念救过我，能不能等她醒来……”庄烟突然瞪大眼睛，少年背后的肉墙里竟钻出一个蜘蛛般的肉色怪物，她尖叫道：“小心背后！”

　　话音未落，噗嗤一声，少年反手将银剑刺入怪物畸形的躯体，屈膝蹲下，向后上方一挑，连带着怪物的脖颈和头颅也分成两半。

　　脑浆似的乳白色液体从中间喷溅出，怪物痛苦地挥舞数根人手，倒在地上，震得地面晃动了一下。

　　……好强。

　　庄烟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刚刚才平复的心脏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通灵师斩杀怪物，这些普通人无法抵挡的邪恶之物，对于通灵师来说，都不用正眼瞧，即可轻松一击毙命。

　　庄烟内心火热，这就是她想成为的人！

　　猫灵大摇大摆地走到苏柳依面前，勾下她额头的黄色符纸，苏柳依顿时睁大眼睛，翻身坐起大喘气，慌慌张张地检查自己的四肢。

　　还好，都没有问题。

　　刚才头顶一痛就失去意识了，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吃了。

　　但这只颜色奇特、外形酷似狸花的猫，还有这个带着半截面具的黑衣少年是谁，怎么在这里？

　　苏柳依盯着少年的半张脸，饱满的额头、柳叶细眉、狭长的丹凤眼……仅仅只是露出一半，都能看出绝对是大美人的优越骨相。

　　苏柳依疑惑的表情逐渐化为呆滞。

　　“喂，别犯花痴了，给我醒醒！”

　　猫灵跳到苏柳依肩头，尾巴横扫她的脸。

　　苏柳依痛苦面具，内心疯狂哀嚎：天杀的，原著里吊坠不是召唤的庄家人吗，怎么把这个杀神给召来了！

　　杀神本名叫江遇，别看她长得倾国倾城，气质与世无争、清冷出尘，甚至在自己养的狸花猫死后将它炼作猫灵养在身边，一副很深情、很有爱心的模样。

　　实际心肠歹毒、心狠手辣、诡计多端、鲨人如麻、草菅人命。

　　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算计人，憋着坏，作为原著里隐藏最深的大反派，一手促成无数人间悲剧来生成厉鬼，再通过吞噬厉鬼来增强力量，把原著的重要角色要么害死，要么鲨掉，最后只剩有主角光环的男女主。

　　原身也是被她的伪装所蒙蔽，主动找她帮忙，没想到反在她设计下被厉鬼抢夺了身体，成为孤魂野鬼。

　　苏柳依警惕地打量江遇，这厮过来做什么，是察觉有厉鬼来进食吗？

　　“柳依……你不是真正的苏柳依对吗？”庄烟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苏柳依眨眨眼：“我怎么不是了？”

　　“还在骗人！”猫灵再次发动尾巴攻击，扫得苏柳依忍无可忍，拎起它的尾巴扔在地上。

　　“坏猫咪！”

　　“哼，区区残念，也敢跟你猫爷叫板！”猫灵在地上轻轻一点，跃上江遇肩头，恶狠狠地冲苏柳依哈气：“看你这身魂不稳的样子，才得到这具身体不久吧，快说，原本的苏柳依灵魂去哪了？”

　　残念？

　　作为读过原著的苏柳依当然知道残念是什么，自己死后穿书的情况确实跟这个有些类似。不过，就算自己处于灵异文的通灵世界，这么轻易就被看出不是土著也不对吧？

　　啊？系统，系统你说句话啊，能不能靠谱点！

　　苏柳依在脑海里不停咒骂系统，对方还是跟死了一样不发声。

　　这都是什么事啊，奇葩的作死任务，屁都不是的金手指，一点穿书自带系统的体验感都没有。

　　江遇眉头微蹙，苏柳依立刻读懂这是杀神不耐烦的微表情，急忙编造道：“没想到几位仙人能如此慧眼如炬，看出我并非这具身体的主人，实不相瞒，原本的苏柳依被人害死了，然后遇到了我，向我献祭灵魂，只求让我帮她调查死亡真相。”

　　“还望仙人明察秋毫，小女子真的没有害人啊，我是在帮人！”

　　苏柳依真假参半地说，隐去了系统和穿书的事，要是他们有什么测谎的法宝，也无法判定她在说谎。

　　果然，一人一猫都盯着她没有说话。

　　庄烟其实对苏柳依是不是原本的那个人并没有太在意，她只是担心时间拖久了，庄月和石磊有危险。

　　“那个，恩人。”见江遇偏头望向自己，庄烟有些不好意思地躲避他的视线，低头说：“我的妹妹和好友也被困在这里，可以麻烦你也救救他们吗？”

　　“可以。”

　　江遇冷淡地答道，没有看庄烟因此欣喜抬头后感激的眼神，而是转身提剑，眸色发寒地望向黑暗天空中搏动的巨大眼珠。

　　“但得先解决这个。”

　　“你呆在结界不要出来哦。”猫灵出声提醒完，消失不见。

　　闻言，苏柳依赶紧也爬回结界里，庄烟瞟向苏柳依，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抿唇不语。

　　苏柳依没有精力去照顾庄烟此时的情绪，她只是大脑疯狂转动，身份暴露了，等会要怎么办？今后要怎么办？

　　这个破系统真是坑死她了！

　　她不安地将视线移向江遇，然后愣住。

　　不是，通灵师这么强的吗？

　　巨大眼珠似乎因为怒气膨胀了数倍，红色瞳孔不安地颤动，那些组成红血丝的无数根肌肉纤维此刻却像藤蔓一样伸出变长，在空中同时挥向在窗台借力跳起的江遇，布下天罗地网。

　　江遇避也不避，直接迎上去，挽起剑花，将红色的纤维网劈了个洞，直接钻了过去，长腿在某根纤维上一蹬，缩短与巨大眼珠的距离。

　　巨大眼珠明显慌了，又发出几根纤维甩向江遇，却被对方轻巧地扭身躲过，反脚又是一蹬借力，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看得苏柳依默默鼓掌，天啦，要是她也有这一半的实力，完成系统超度厉鬼、得到功德、改变体质的任务岂不是手到擒来。

　　江遇和巨大眼珠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肌肉纤维也越来越多，挥得越来越快。

　　到最后，苏柳依只能看到一道道江遇快速移动后留下的残影，不过几个呼吸间，江遇就和巨大眼珠毫无阻隔地面对面。

　　“不——”

　　巨大眼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甘的嚎叫，江遇便双手同时握住剑柄，毫不犹豫地举起刺进红色瞳孔内。

　　瞳孔裂开，里面迸发出强烈的红色光芒，火焰一般席卷整个孤儿院。

　　那光似能灼烧瞳孔，苏柳依和庄烟都紧急闭上眼，还是因为刺痛流出了泪。

　　嗒。

　　有人落在地面，发出响声。

　　“都解决啦，睁眼吧。”猫灵笑嘻嘻地说。

　　苏柳依擦掉眼角的泪，缓缓睁开眼，那些猩红可怖的地狱景象全然不见，她坐在昏暗的走廊上，窗外的天空疏朗，无星也无月。

　　一阵风袭来，鼻尖甚至闻到了院子里的玉兰花香。

　　终于回来了。

　　苏柳依有种恍如隔世感，紧绷的神经松懈后，她感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彻底瘫倒在地上，仰起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瞳孔里倒映着她狼狈的面容。

　　苏柳依眨眨眼，江遇没什么反应，率先移开目光，看向左手中提着的小男孩。

　　前面神气十足的小男孩奄奄一息，紧闭着眼，里面不断流出血泪。

　　他的面色和学生服下露出的皮肤都变成了青黑色，鬼气十足，明显是虚弱到无法再维持类人的伪装。

　　“呵。”小男孩冷笑一声，“看什么，要鲨要剐随便。”

　　“你太弱了，不是这个域的主人。”江遇的语气毫无波动。

　　“另一只鬼在哪？”

　　小男孩有一瞬的沉默，然后狂妄地大笑：“哈哈哈哈，你们通灵师就这么爱羞辱鬼吗，我阿俊愿赌服输，我确实弱，但犯不着被你说不是域的主人。”

　　“我只恨自己不够强，不然将你碎尸万段，再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江遇却突然瞥向苏柳依，问：“你有没有见过另一只鬼？”

　　那没有温度的眼神让苏柳依有些毛骨悚然，不是，这是把她当做同伙了吗？

　　躺着看戏的她翻身而起，连忙道：“我知道……”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看见那个小男孩在她出声后霍然抬起脸，眼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两个黑窟窿，定定地望着她。

　　血泪流出，小男孩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苏柳依竟然从这只桀骜不驯的小鬼脸上看出了哀求。

　　“知道什么？”

　　“呃。”苏柳依心思微动，语气艰涩地说：“他把自己的朋友吃掉了，从她手中抢走了域。”

　　江遇蹙眉，明显不信，还想再问什么，随即瞳孔骤颤。

　　小男孩握住江遇的右臂，趁对方下意识抬起银剑时，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锋利的银剑穿透他的腹部。

　　江遇动作一顿，又迅速拔出剑，剧痛下，小男孩只是闷哼一声，靠着墙，缓缓瘫坐在地上，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

　　又是一阵风，木兰花瓣从窗户卷了进来。

　　白色的花雨纷纷扬扬，洒在小男孩的身上，其中一片，晃悠悠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如同有个人，轻轻将手放了上去。

　　“阿俊……”他似乎听见那个人担忧的呼唤。

　　小男孩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维持不住，嘴唇颤动，像是要哭出来般，抬首望向那个人的所在之处。

　　咫尺天涯。

　　“对不起……”半晌，他疲惫地垂下头，声音破碎在风中：“还有，再见。”

　　下一秒，苏柳依眼睁睁看着地上的小男孩顷刻间一寸寸化为了黑色灰烬。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似的，灰烬飘向江遇的左胸处，形成一个黑色漩涡，卷入其中不见。

　　苏柳依惊骇，这就是原著里所说的吞噬厉鬼来增强力量吗？！

　　不过……庄烟站在江遇背后没有看清，只是表情有些疑惑，可自己坐在小男孩和江遇旁边，那看得是比4K还要高清啊。

　　完蛋，苏柳依瞅着江遇被面具遮住，看不清表情的脸，冷汗直冒。

　　发现了反派的秘密，该不会被灭口吧。

　　现在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还来不来得及……

　　“看够了吗？”

　　那只猫灵又出现在江遇的肩头，无情地击碎苏柳依的幻想：“接下来就轮到你啦，小残念。”

　　苏柳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