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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了解 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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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色石门再度开启又闭合,沉闷厚重的嗡鸣在空旷静室之中缓缓荡开,这一次,转身离去的人换成了迟念安。
石门缝隙漏进来一缕山间微凉的云雾,转瞬便又被隔绝在外。少年的脚步声自静室内响起,踏在冰凉温润的白玉地砖上,一步,又一步。每一声鞋底撞击玉石的轻响,清晰地传入谢逢欢耳里,不高不低,却像一柄钝重的碾轮,一下一下重重碾过他的心脏,疼得人呼吸都隐隐发滞。
方才还近在咫尺,胸膛相贴,呼吸交缠的人,正在一点点离他远去。
静室彻底重归空寂。
一室旖旎温存尽数散去,只余下淡淡的、属于迟念安身上清冽如苍松冷柏的灵力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之中,挥之不去。那是朝夕相伴刻进感知里的味道,无数个晨昏论道、月夜护守,这股气息早已深深烙印在谢逢欢的神魂之中。可此刻,气息还在,那个人却已经领受师命,奔赴后山那座冰封万里、与世隔绝的苦寒秘境。
谢逢欢依旧维持着端坐玉榻之上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如松,宽大层叠的仙袍垂落下来,层层褶皱掩住四肢尚未消退的酸软无力。方才天雷地火般的情潮褪去之后,躯体遗留的酸胀酸痛还顽固地盘踞在骨缝之间,稍一动弹,便有细密的倦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他强行靠着定力压住身体的不适,周身萦绕起一层泠泠淡淡的仙气,远远望去,依旧是那位高高在上、大道圆满,不染半分凡尘烟火的仙尊。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藏在广袖之下的双手,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方才下达命令之时,他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逼得自己维持住冷漠决绝的语气,此刻摊开手掌,几道深深的月牙状印痕清晰地印在皮肉之上,浅浅渗出血丝。仙力下意识流转,转瞬便抚平了体表的伤口,可心口那一处伤口,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靠修行弥合。
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放方才静室里的一幕幕。
迟念安泛红的眼尾,隐忍颤抖的嗓音,哀求般望向他的眼眸。少年明明早已洞悉,知晓自己并非全然无情,看懂了伪装冷漠之下的挣扎动摇,却依旧顺从地躬身领下师命,一句“弟子遵命”,压下了万千汹涌的爱恋与不甘。
谢逢欢缓缓垂落长睫,浓密乌黑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是亲手执刀的那个人。
刀刃向外,勒令迟念安进入秘境闭关,斩断这份悖逆伦常的执念;刀刃向内,也在一刀刀割裂自己刚刚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彻底掩埋的情意。
眉心处,那枚昙花神印还在微光浅浅地浮动。
经过情劫动荡之后,它没有彻底熄灭,只是收敛了情动之时炽热奔放的光彩,如同敛去锋芒的月华,淡淡柔光在皮肤之下缓缓流转。这是神魂动情最真实的铁证,是天道都窥得见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谢逢欢,方才所有沉沦都不是幻境。
他可以凭着理智,下达命令逼走弟子,却没有办法操控自己的神魂,命令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心动瞬间消亡。
万千道理在他脑海之中翻涌盘旋。
师徒名分横亘在二人之间,是仙门代代恪守的礼法;三界万千修士的目光高悬在外,他千年积攒下来的清誉,容不得半分污点。若是放任迟念安留在自己身侧,日日相见,朝夕相对,今日静室之中逾越界限的事情,只会一而再,再而三重演。到那时候,不止迟念安会被私情困住道心,荒废一身得天独厚的仙资,连他自己万年苦修,也会毁于儿女情长,沦为整个三界的笑柄。
送他去秘境,隔绝相见,隔绝念想,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谢逢欢一遍一遍在心底这样告诫自己,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可回忆不受控制,挣脱理智的枷锁,相处的片段轮番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初次见到迟念安的那一日,衣衫单薄的孩童跪在自己面前,眉眼清隽,眼神澄澈干净,仰起头恭恭敬敬向他叩首,一字一句唤他师尊。那时少年身形瘦小,满身风霜,却目光坚定,一心渴求大道修行,然后报仇。
往后悠长岁月,他看着迟念安一点点长大。少年彻夜在演武场苦修,满身伤痕也不肯叫苦,只为换得自己一句寥寥的赞许;无数个寒凉深夜,静室门外总有一道沉默伫立的身影,不进来打扰,只是静静守在风雪之中,替他挡下山间呼啸的寒风;论道之时,少年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自己身上,藏着小心翼翼的孺慕,那时的他只当是晚辈对师尊的敬重,刻意忽略了眼底那层不一样的滚烫。
还有玉榻之上,迟念安滚烫紧实的拥抱,轻柔克制的亲吻,剖白心意之时眼底燃烧的灼灼光亮。那些温存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之上,挥之不去。
“不可念。”
谢逢欢喉间轻轻滚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这是对自己的告诫,也是对神魂躁动的镇压。他闭上双眼,试图凝神入定,运转平日里熟稔于心的心法,想要借大道涤荡纷乱不堪的心绪。
往日里,他一念之间便可摒除杂念,心神沉入虚无大道,万籁俱寂。可今日全然不同。
神魂刚刚沉静一瞬,眉心昙花神印便轻轻震颤,昨夜残留的丝丝缕缕缱绻,顺着经脉四处蔓延。迟念安的模样,挥之不去。
打坐,心神纷乱,万千念想盘旋纠缠。
修行,道心动荡不安,始终无法进入空明之境。
几番尝试,尽数失败。
谢逢欢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一层淡淡的疲惫。他撑着玉榻冰凉的边沿慢慢起身,躯体的感觉依旧没有完全褪去,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几分心神。雪白的衣摆垂落,扫过地面散落的几片昙花花瓣。他缓步走到静室雕花窗边,抬手,缓缓推开沉重的木窗。
山间裹挟着湿润云雾的晚风扑面而来,撩动他束得整齐的长发,几缕发丝挣脱束发玉簪的束缚,散落在颈侧。抬目远眺,越过层峦叠嶂的奇峰古木,重重云海的尽头,能够望见后山秘境的方向。那里终年笼罩着一层白茫茫厚重的寒雾,寒冰千里,风雪不息,隔绝世间一切繁华与暖意。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迟念安就要独自一人待在那片孤寂苦寒之地。
没有师尊相伴,没有殿内论道,没有偶尔相见的片刻温存,只剩下无尽风雪,漫漫长夜,独自一人对抗心底汹涌翻涌的执念。
一想到那个向来眷恋依赖自己的少年,孤零零守在冰封秘境,谢逢欢胸口便闷痛难忍,一股涩意堵在喉头。
他指尖紧紧抵在冰冷的窗沿,指节泛出青白。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不敢放大的声音在悄悄反问自己。
若是闭关数年光阴流逝,执念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之中,如同寒冰之下的草木,疯狂生根发芽,又该如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谢逢欢强行掐断。
他不能去设想那样的结局。他只能寄希望于秘境的清寂环境,能够磨平少年心底滚烫的情意,让迟念安放下这份不该有的心思,重新变回那个心无旁骛,一心向道的天才弟子,拥有坦荡光明,不受私情拖累的仙途。
谢逢欢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缓缓合上窗扇,将漫山云雾与寒凉晚风一并隔绝在外。静室重新陷入淡淡的幽暗,只剩下案上一盏灵灯,跳动微弱柔和的火光,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射在石壁之上。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玉榻边坐下,孤影孑然,偌大一间闭关静室,如今只剩他一人。
而后山极寒秘境。
漫天鹅毛大雪无休止地飘落,天地之间满目皆是苍茫惨白,凛冽的寒风呼啸穿梭在冰峰峡谷之间,刮过厚厚的冰层,发出呜咽一般的声响。
迟念安踏入秘境的那一刻,身后厚重的寒冰结界便缓缓合拢,一层又一层泛着淡蓝寒光的法则屏障层层叠叠落下,彻底切断秘境与外界主峰的所有联系。声音、影像、传讯灵力,一切外物,都无法穿透这层坚固壁垒。
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坚冰,寒气顺着鞋底往上侵袭,刺骨冰凉。
他站在空旷辽阔的冰原之上,身后已经再也看不见昙花仙宗主峰的轮廓。方才在静室之中,面对谢逢欢,他将所有的委屈、不甘、痛楚全部死死压在心底,维持着弟子恭顺的模样,可来到这片四下无人的冰封天地,压抑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
眼眶泛起湿热的红,却死死咬紧牙关,不肯落下半滴泪水。
他太了解谢逢欢了。
师尊不是无情,恰恰相反,正是动了心,才会如此惶恐逃避。仙尊的身份,师徒之间不可逾越的名分,三界的规矩伦常,千钧重担全部压在谢逢欢肩头。那个人不敢顺从本心,只能选择用推开自己的方式,保全两个人的道途。
迟念安抬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胸口。胸膛之上,还残留着方才相拥之时,属于谢逢欢的温热触感。那些温存不是假的,师尊眼底的动摇挣扎不是假的,昙花神印绽放的动情,更加不是假的。
师尊可以凭师命,把他囚禁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之中,可以勒令他摒除私情妄念,可以隔断两人相见的机会。
可是,师尊管束不了一颗早已彻底沦陷的心。
风雪吹乱他一身素色弟子衣袍,落满肩头鬓角。迟念安抬眼,穿透层层风雪,遥遥望向结界之外主峰的方位,隔着厚重的寒冰屏障,什么都望不见。
“师尊。”
他低声开口,嗓音被呼啸的风雪吞没,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化不开的深情。
“您管不住我的心。”
我会遵照师命,在此闭关,潜心修行,打磨修为。但我绝不会忘掉你。数年惦念,早已长入神魂骨血,不是一方寒冰秘境,便能轻易抹去。
“待到那一日,若是您依旧被世俗规矩牢牢困住,不肯迈出那一步。那我便冲破这世间腐朽礼法,亲自寻您。”
说完这一番心底剖白,迟念安缓缓收回望向外界的目光。他不再频频回望主峰,转身迈步,向着秘境深处冰层最厚的地方走去。皑皑白雪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寻到一处平整宽阔的巨大冰台,他盘膝缓缓落座,周身运转起清冷的修行灵力,一层淡淡的白光笼罩躯体,隔绝周遭蚀骨的严寒。
只是纵然闭上双目开始打坐修行,心底那一份牵挂,依旧牢牢牵系着远在主峰的谢逢欢。
主峰静室之内。
谢逢欢正静坐于玉榻之上,心神纷乱难安。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微弱无形的羁绊,跨越遥远距离,穿过重重云雾,轻轻震颤了一下。他毫无征兆骤然睁开双眼,下意识转头,望向了后山秘境所在的方向。
看不见风雪,看不见冰原,只能感知到那一片方向沉沉的寒气。
心口那一处钝痛,又沉甸甸加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