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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执念燃尽,山河无归处 婚后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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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十一个月,凛冬封城。
南城的凛冬是无声的酷刑。
没有暴雪轰轰烈烈的覆灭,没有寒风呼啸张扬的凛冽,只有日复一日、从早到晚沉降不散的浓白寒雾,死死糊住整座城市的天际。江水暗沉凝滞,翻涌着终年不化的冷意,滨江沿线的高楼尽数隐在茫茫雾色里,视野空茫一片,天地灰败、死寂、沉闷,压得人胸口发紧,呼吸发沉。
时序入冬已月余,昼夜温差陡降,霜气深重,夜半风凉入骨。
这座价值上亿、装修极尽奢华、处处规整精致的滨江别墅,依旧维持着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完美模样。
二十四小时恒温暖风流转,落地玻璃窗纤尘不染,实木地板光亮如镜,客厅沙发柔软整洁,玄关鞋柜一丝不苟,庭院绿植修剪得整齐对称。三餐按时保温,茶水恒温常备,家居永远一尘不染,烟火永远规整有序。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势均力敌的世家联姻,是年少相识终相守的圆满,是南城顶配的体面婚姻,是精致安稳、岁岁如常的安稳生活。
无人窥见,华丽外壳包裹的内里,早已荒芜成一片寸草不生的冻土。
更无人知晓,这栋终年恒温的房子,从来没有真正的温度。
温暖是机器制造的,整洁是人力堆砌的,体面是演给外人看的,唯独寒凉、孤寂、漠视、日复一日的单向消耗,是真实入骨、日夜纠缠的。
距离这份为期整整一年的商业契约婚约到期,仅剩最后三十天。
三十日,说长不长,不过是寒冬末尾转瞬即逝的尾声,不足以滋生新的情愫,不足以更改既定的结局;可三十日,说短不短,足够将残存的最后一丝余温碾碎,最后一点侥幸吹散,最后一寸扎根十年的执念,彻底焚烧成灰,落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江岐静静坐在落地窗前的羊绒软垫沙发上。
一身素色柔软家居服,黑发温顺垂落肩头,身形清瘦单薄,背脊笔直松弛,没有刻意僵硬,没有故作低落,姿态安静、清淡、平和,近乎肃穆。
指尖捧着一杯温水,温度不烫不凉,刚好适口。
目光平落在窗外茫茫无尽的寒雾之中,眼神空空荡荡,无喜无悲、无澜无波、无怅无痛。
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憔悴,没有隐忍的委屈,没有挣扎的不甘。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这副死寂平静的皮囊之下,是一场横跨整整十年、层层溃烂、步步崩塌、彻底归零的盛大消亡。
从十六岁青涩心动,到二十六岁执念烬灭。
九年青春遥遥相望,岁岁暗恋,孤身奔赴,无人知晓;
一年婚姻近身捆绑,日日守候,单向温柔,全盘落空。
整整十年。
是他人生最干净、最热烈、最纯粹、最勇敢、最偏执、最义无反顾的十年。
他把自己全部的温柔、全部的真心、全部的偏爱、全部的勇气、全部的年少热忱,毫无保留、不计回报、飞蛾扑火一般,悉数倾注给了沈钰一个人。
十年光阴,一腔孤勇,满心山河,尽数予人。
最终换来的,不过是终年寒冰、万般凉薄、次次漠视、全盘空无。
从前年少懵懂,旁人问他为何这般执拗,为何偏爱一人至死不休。
那时的江岐,眼底有星光,心底有烈火,尚且笃定地回答。
他说,人心是肉长的。
他说,温柔可融冰雪。
他说,深情可抵岁月漫长。
他说,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真诚,终能捂热最冷的心。
那时的他,信人间温柔,信来日可期,信真心不负,信坚持必有回响。
可历经十年沉浮,一年囚笼,千次冷落,万次落空。
如今再回望来路,只剩极致通透、极致荒芜、极致清醒的死寂。
人间最残忍的情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背叛、撕心裂肺的决裂、痛彻心扉的离别。
而是你耗费整整十年青春,以真心为薪,以温柔为火,以执念为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亲手去焐一块天生无心、刻意冰冷、永远不会为你温热的寒冰。
最后,寒冰依旧是寒冰,分毫未暖。
而你自己,燃尽山海,耗尽余生,身心俱残,山河无归。
思绪顺着凛冽冬风,缓缓倒流,穿过层层雾色,穿过岁岁光阴,落回十年前那个盛大明媚的盛夏。
那是一切执念的开端,也是他所有荒芜的源头。
十六岁的盛夏,蝉鸣聒噪不休,香樟枝叶繁茂葱郁,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绿叶,碎成满地摇晃的斑驳光影。
教学楼的长廊风暖风轻,少年倚在栏杆边,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清冷疏离,气质孤绝干净,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薄凉气场。
不过匆匆一眼,猝不及防撞入眼底,直直落进心底最柔软的方寸之地。
仅此一眼,沦陷十年。
年少的喜欢干净得毫无杂质,纯粹得一无所有。
不图名分,不图相守,不图回应,不图偏爱。
只图他岁岁平安,只图他永远耀眼,只图他前路坦荡,只图能静静看着他、默默陪着他,就足以支撑起一整个青春的盛大欢喜。
高中三年,江岐是全世界最安静、最懂事、最卑微的同桌。
他用三年时光,熟记了沈钰所有无人细究的细碎习惯,刻入骨髓,记至如今。
他记得他口味极淡,厌葱姜、忌油腻、怕寒凉、喜清简;
记得他习惯靠窗落座,偏爱安静独处,不喜喧闹人群;
记得他做事极致自律规整,书桌永远干净,试卷永远整齐,作息永远规律;
记得他冬天手脚偏凉,不耐寒,却从不爱添厚重衣物;
记得他待人永远礼貌克制,温和疏离,从不深交,从不热络。
整整三年,他小心翼翼、不动声色、从不惊扰。
课前悄悄替他擦干净落满笔灰的桌面,课后默默整理他散乱堆放的试卷笔记;冬天提前抵达教室,替他捂热冰凉的座椅;夏天悄悄备好微凉的矿泉水,避开所有碳酸与甜腻;雨天默默在桌肚备好折叠雨伞,生怕他归途淋雨;考试前悄悄帮他划好重点,安静放在他手边,从不邀功,从不言语。
所有的付出,藏在光影里,藏在日常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动里。
全校皆知沈钰清冷寡言、孤高难近,无人敢轻易靠近。
唯独江岐,日复一日守在他身边,温顺乖巧、安静无害,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那时的他尚且天真笃定。
年少漫长,来日方长。
只要我足够温柔、足够懂事、足够坚持、足够乖。
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会留意我,会接纳我。
他把所有期许,轻轻安放在漫长的青春岁月里,静静等候花期将至。
高中毕业,山水相隔,人海分流。
两人奔赴不同的城市,攻读不同的专业,踏入不同的社交圈层,生活彻底断了交集,从此遥遥千里,再无日常相伴。
这一别,便是整整六年。
六年光阴,岁岁年年,春夏秋冬,往复轮回。
旁人的青春轰轰烈烈,爱过、痛过、哭过、放过,爱恨分明,来去坦荡。
唯独江岐,六年时光,隐忍克制,安静偏执,无人知晓。
他像一个藏在暗处的守望者,默默关注着沈钰的一切动态。
看着他顺利升学,看着他锋芒渐敛,看着他愈发沉稳冷硬,看着他一步步接手家族事务,看着他站上越来越高的顶峰,光芒万丈,遥不可及。
六年里,他无数次想放下,无数次深夜释怀,无数次告诉自己两人早已陌路。
可每一次天光破晓,每一次风吹叶落,每一次偶然听见相似的名字、看见相似的背影,所有放下的执念尽数重来,汹涌澎湃,覆没心底。
喜欢早已生根发芽,藤蔓盘根错节,缠绕骨血,深入心脏,再也无法剥离。
六年遥遥相望,六年无人共鸣,六年独自心动。
他以为,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遥遥相望,终生陌路,爱意藏心,至死缄默。
可命运偏偏在他近乎认命、准备将十年心事彻底封存心底的时候,骤然转折。
江沈两家商业联姻的消息骤然敲定,一纸婚约从天而降,硬生生将两个早已陌路的人,重新捆绑在同一屋檐下,绑定整整一年的朝夕共处。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江岐是狂喜的,是雀跃的,是偏执且盛大的庆幸。
所有人都清醒、理智、通透。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婚姻是彻头彻尾的交易。
是江家民生资源与沈家商业版图的互换,是两大世家势力的制衡,是商圈博弈的筹码,是对外□□的体面戏码,是限时一年、到期即散的契约捆绑。
无爱、无情、无基、无份、无果。
所有入局者,皆是逢场作戏,皆是权衡利弊,皆是清醒博弈。
唯独江岐,一人执迷,一人当真,一人偏执赌命。
别人看见算计,他看见余生。
别人看见交易,他看见相守。
别人看见限时戏码,他看见十年一遇的契机。
他甘愿自欺欺人,甘愿沉溺不醒,甘愿赌上自己十年真心、余生温柔,偏执地相信——
戏是开局,温柔是过程,相守是结局。
交易是起点,日久生情,是唯一的终点。
新婚伊始,婚后第一个月,是他十年执念里唯一真正明亮、真正温热、真正满怀期许的三十天。
那时的他,眼底有不灭星火,心底有滚烫烈火,待人温柔柔软,处事满心希冀,对未来保有最纯粹、最天真的热忱。
他亲手布置婚房,挑选最柔和的暖光灯具,摆放最温润常青的绿植,收纳所有冷硬的摆件,装点一室温柔烟火。
他日复一日精细把控三餐四季,十年熟记的口味习惯,一一落实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冷热适度,荤素相宜,从不重样,从不敷衍。
他学着适度靠近,学着温柔共处,学着安静陪伴,学着收敛所有锋芒与情绪,温顺迁就,妥帖周全。
那时的他,卑微却热烈,克制却勇敢。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一遍遍自我安抚。
九年遥望,终得相守。
从前无缘靠近,如今名正言顺。
慢慢来,冰山总会融化,人心总会温热,疏离总会亲近。
可现实从不偏爱真心,从不怜悯深情。
等待他的,不是日久生情,不是温柔回暖,不是接纳亲近。
是一场长达一整年、滴水穿石、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的极致凌迟。
婚后第二个月,秋风初起,庭院桂香盛放,落英铺地,满院清甜。
那一晚晚风极柔,月色清淡,夜色温柔得动人。
江岐站在庭院里,看满树繁花,吹满院晚风,心底温柔涌动,忍不住回头,轻声对刚刚归家的沈钰开口,语气柔软细碎,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与分享欲。
“今年的桂花开得特别香。”
他满心期许,满心温柔,只是想分享眼底的风景,只是想拉近一丝咫尺的距离,只是想拥有一句寻常的闲谈、片刻的共处温柔。
可沈钰步履未停,目光未斜,脊背挺直,面容冷淡,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只留一声淡漠至极、敷衍至极的单字,轻飘飘落下,冷碎了满院晚风,凉透了满心温柔。
“嗯。”
那一刻,心头浅浅落空,细碎酸涩漫涌。
可那时的他,尚且拥有自我修复、自我宽慰的能力。
他温柔替他找尽所有借口。
他太忙,他太累。
他生性清冷,不善言辞。
他只是累了,不是刻意冷漠。
婚后第四个月,秋高气爽,天朗云轻,江面风软,万里晴空。
难得的闲暇周末,沈钰无需应酬,无需赴会,无需出差。
整座别墅安静空旷,两人共处一屋,却终日无半句交谈。
江岐在心底斟酌了百遍措辞,压下所有忐忑与卑微,鼓起许久勇气,才轻声开口邀约,语气温顺至极,不纠缠、不勉强,把所有选择权尽数交付。
“天气很好,要不要去江边走走?”
他所求的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同行,一次普通的共处,一丝细碎的温情,一点点破冰的可能。
换来的,是一句界限分明、冰冷决绝、不留分毫余地的回绝。
“不必,合约互不干涉。”
字字清晰,字字寒凉,字字划清山海距离。
直白地提醒他,两人之间,唯有合约,唯有交易,唯有制衡,无半分私情,无半分亲近,无半分例外。
那一刻,心底的期待重重跌落,酸涩层层堆叠,失落漫彻四肢百骸。
可他依旧不肯死心,依旧偏执侥幸。
他只是防备太重,只是不习惯亲密。
只是还没有接纳我的存在,时间久了,总会好的。
婚后第六个月,深秋雨夜,沈钰深夜应酬归来。
连日高强度工作叠加酒局应酬,他受寒体虚,眼底覆着浓重倦怠,身形难得显出几分疲惫虚弱,是婚后一年里,唯一卸下所有锋芒、显露脆弱的时刻。
那一刻,江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落空、所有的不甘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担忧。
他连夜悉心照料,熬煮驱寒汤药,备好温热蜜茶,铺好柔软毛毯,一遍遍叮嘱作息饮食,守在客厅彻夜未眠,等候他安稳歇息。
那一晚,沈钰卸下了平日极致的冷硬疏离,周身气场微松,短暂柔和,看着彻夜操劳的江岐,轻声道出一句礼貌至极的道谢。
“谢谢。”
短短两个字,温柔稀薄,客套寻常。
却成了江岐整整一年冰冷婚姻里,唯一抓得住的微光,唯一支撑他继续熬下去的救命稻草。
那一夜,他心底雀跃不止,暗自笃定冰河解冻、春信将至。
他以为,十年温柔,终于松动冰山。
他以为,日日温存,终能捂热人心。
他以为,自己长久的奔赴与守候,终于换来一丝回应。
他将这一句客套的礼貌,无限放大,无限脑补,无限圆满,支撑自己熬过后续无数个荒芜寒凉的日夜。
如今回头再看,只剩极致的荒唐与卑微。
那不是心软,不是接纳,不是回暖,不是动情。
仅仅是一个教养良好、出身顶级世家、深谙人情分寸的人,对身边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有的基础礼貌与基本修养。
仅此而已。
是他自己,执迷不悟,自我感动,自我欺骗,把陌生人的客套,当成了余生可期的温柔。
婚后第八个月,又一场静谧雨夜。
屋内灯火柔和,氛围安宁静谧,窗外雨落淅沥,晚风温柔轻软,是一年里难得松弛平和的夜晚。
江岐压下心底所有忐忑,鼓起贯穿十年的全部勇气,轻轻掀开尘封已久的青春过往,小心翼翼提起两人年少的同桌时光,提起当年的晚风、窗台、书香、年少青涩。
那是他珍藏九年、无人知晓、视若珍宝的独家青春回忆,是他十年执念的源头,是他唯一能拿出的、属于两人独有的过往羁绊。
他天真以为,哪怕只有分毫熟稔,哪怕只有半分旧情,总能唤醒一丝温柔,拉近一寸距离。
可沈钰抬眸淡淡看他,眼神清冷无波,毫无波澜,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彻底抹杀所有青春过往,彻底击碎他所有残存幻想。
“记不清了,没必要再提。”
冰冷、绝情、淡漠、疏离。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动容,没有半分回味。
那一刻,江岐心底积攒九年的青春暖意、一年婚姻的温柔期许,第一次大面积崩塌、剧烈摇晃。
他终于真切感知到。
他视若珍宝的十年奔赴,于沈钰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无需铭记、可以随手抹去的无关过往。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舍不得放手。
九年青春太重,一年婚姻太真,执念扎根太深,他不甘心自己整整十年的孤勇,最终沦为一场彻头彻尾、无人知晓的笑话。
自此之后,他陷入了漫长、痛苦、极致煎熬的双向拉扯与深度内耗。
一边,是兄长江砚舟无休止、掏心掏肺、苦口婆心的清醒规劝。
江砚舟次次登门探望,次次亲眼目睹弟弟的卑微、沉默、憔悴、自我消耗。
他看着自己原本明媚鲜活、爱笑坦荡的弟弟,一点点被日复一日的冷落磨平意气,被次次落空的期待耗尽热忱,被无边孤寂的长夜熬得寡言麻木。
他看得通透、看得心疼、看得不忍。
于是一次又一次,私下谈心,温柔敲打,强硬叫醒。
“阿岐,及时止损,你这是在自我毁灭。”
“这场婚姻从根上就是交易,他从一开始就分得清清楚楚,公私分明、无情无绊。”
“唯独你,拿着真心入场,把博弈当缘分,把冷漠当可融,把漠视当暂时。”
“你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都是合约本分、理所应当,他不会感激、不会动容、不会珍惜。”
“别再自我感动、自我欺骗、自我内耗了。你的真心很贵,你的十年很珍贵,不值得耗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
“抽身吧,放过自己,别再困在这座华丽牢笼里,熬干自己所有温柔与光亮。”
兄长的每一句话,都通透锋利、字字戳心,次次剖开他自欺欺人的外壳,戳破他所有侥幸幻想。
江岐听得懂、分得清、辨得明。
理智千百次告诉他:不值得、该放手、该止损、该重生。
可心底的执念千百次牵绊、拉扯、困住他。
他徘徊、迟疑、挣扎、进退两难。
一边清醒想走,一边偏执死守。
另一边,是沈家老爷子沈敬山极致严苛、毫不留情、斩断所有后路的强硬敲打。
沈敬山阅人毒辣、心性冷硬、掌控极致,深耕商圈数十年,一生唯利益至上,绝不容许情爱牵绊大局、温柔扰乱棋局。
他敏锐捕捉到沈钰心底那一丝微乎其微、尚未萌芽、连沈钰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与松弛。
哪怕那点温柔微弱如萤火,转瞬即逝,毫无影响。
可在沈敬山眼里,但凡情爱滋生,便是隐患,必须彻底根除,绝不姑息。
一纸传唤,一场老宅训诫,一道家族死规,彻底封死所有温情滋生的缝隙。
“婚约只是商业筹码,无关情爱,无关私念。”
“不准心软、不准松动、不准感念、不准破例。”
“公私绝对分明,交易绝对纯粹,杜绝一切温情滋生。”
“身为沈家继承人,心必须够冷、够硬、够稳,绝不能被儿女情长牵绊。”
字字铁律,句句绝情,生生掐灭了沈钰心底最后一丝人情温度。
自老宅归来之后,沈钰彻底褪去了所有仅剩的礼貌松弛、所有细微的人情味。
他变得比婚前更冷、更硬、更绝、更疏离。
归家即上楼,独处即封闭,对视即避开,关怀即无视,温柔即漠视。
刻意隔距,刻意绝情,刻意冰冷,刻意疏远。
人为筑起万丈冰墙,密不透风,无孔可入,彻底断绝所有回暖、所有破冰、所有温情滋生的可能。
外界所有可以缓和、可以升温、可以日久生情的余地,被彻底斩草除根,死绝干净。
可江岐,依旧抱着最后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侥幸,死死不肯放手。
他还在等习惯养成。
还在等日久天长。
还在等铁树开花。
还在等寒冰回暖。
他继续熬,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熬遍盛夏无人共赏的晚风,熬遍深秋萧瑟飘零的落叶,熬遍初冬连绵不散的寒雾,熬遍凛冬浸骨彻冷的风霜。
他熬过无数个暮色沉沉、万家灯火的傍晚。
精心烹制的三餐,热了又凉、凉了再热,反复加温、反复等候,最后依旧无人归来、无人问津、无人珍惜,只剩他一人默默收拾满桌残凉,独自消化满心空落。
他熬过无数个寂静空洞、无人问津的深夜。
整栋别墅空旷死寂,听不到笑语、听不到闲谈、听不到烟火,只有时钟秒针机械冰冷的转动声,陪着他从夜深到凌晨,从清醒到麻木。
他熬过无数次主动试探、次次落空的难堪与窘迫。
从满怀期待到小心翼翼,从忐忑期许到疲惫沉默,从挣扎不甘到麻木看淡。
他的情绪被一点点磨平,热烈被一点点耗尽,勇敢被一点点瓦解,星光被一点点熄灭。
他慢慢变得温顺、安静、寡言、无争、无喜、无悲、无痛、无澜。
不再主动搭话,不再刻意靠近,不再分享风景,不再期许回应。
不再自我感动,不再自我圆满,不再自我欺骗,不再自我拉扯。
他只剩安静付出、安静等候、安静存在、安静消耗。
连难过都成了常态,连落空都习以为常,连孤独都深入骨髓。
他不吵、不闹、不怨、不争、不求。
只是心底日复一日荒芜、一日日空洞、一日日死寂。
终于,时光碾压至婚后第十一个月。
凛冬最沉,寒雾最浓,天光最暗,霜气最重,人心最凉。
距离契约到期,仅剩最后三十日。
就是这样一个无风无浪、无悲无喜、平平无奇的冬日午后。
没有争吵决裂,没有意外刺激,没有情绪崩盘,没有爱恨拉扯。
就在风停雾静、心念澄明的一瞬间。
过往十年所有被他美化、被他原谅、被他遮掩、被他侥幸支撑的假象,层层剥落、尽数褪去滤镜。
最赤裸、最残忍、最无可辩驳、再也无法自欺的终极真相,轰然铺展在心底,无处可逃,无可辩驳。
他终于彻底清醒、彻底通透、彻底释然、彻底死心。
沈钰从来、从来不是天生冷漠寡情。
他不是不懂温柔。
不是不会心软。
不是不善体恤。
不是生性凉薄。
不是不谙人情。
不是不会爱人。
江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见过沈钰对外所有的模样。
商圈谈判场上,他冷静自持,却体面周到、分寸温柔,待人有礼、进退有度;
家族长辈面前,他恭谨谦逊、温顺有礼、恭敬有度,进退得体、分寸得当;
公司下属面前,他沉稳包容、体恤周全、格局开阔,奖罚分明、宽厚有度;
陌生世人面前,他修养绝佳、克制自持、礼貌温和、体面从容。
他深谙人情世故,通晓世俗温柔,懂得体恤、懂得让步、懂得柔软、懂得共情、懂得分寸。
他对全世界所有普通人,都保有体面、温柔、礼貌、松弛、周全。
唯独对江岐。
终年冷漠、极致疏离、万般凉薄、步步推开、次次无视、全程无温、无一例外。
原来所有的温柔缺位,从来不是无能,是无心。
原来所有的冷眼相对,从来不是天性,是选择。
原来所有的次次推开,从来不是防备,是不爱。
他的凉薄,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本性。
是专属江岐一人的独家、独份、独待的特殊待遇。
他可以对陌生人温柔,可以对合作人体谅,可以对长辈温顺,可以对世人包容。
唯独不肯、不愿、不想,分给江岐半分温柔、半分心软、半分特例、半分偏爱。
一念通透,万念俱灰。
积攒十年的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所有侥幸、所有自我宽慰、所有自我圆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彻底燃尽、片甲不留。
没有崩溃痛哭,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不甘嘶吼,没有泪流满面。
真正的死心,永远安静无声、不动声色、彻底归零。
就像一团燃烧了整整十年的燎原烈火,从十六岁青春燎原,到婚后苟延残喘,最后薪火彻底耗尽,余温尽数散尽,连最后一缕青烟都消弭无踪。
九年青春奔赴,一年婚姻捆绑。
整整十年,一心一意、一人执念、一场盛大空梦。
大梦终醒,醒时满目疮痍,醒时心底荒芜,醒时山河空荡,醒时再无归处。
爱意,彻底清零。
心动,彻底归零。
期许,彻底散尽。
不甘,彻底平息。
执念,彻底燃尽。
心底盘踞十年的山海,彻底死寂,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为沈钰的冷漠难过。
再也不会为他的疏离内耗。
再也不会捕捉他半点礼貌温存自我圆满。
再也不会抱着侥幸等待寒冰回暖。
再也不会卑微迁就、小心翼翼、自我消耗。
他终于彻底通透。
不是我不够温柔。
不是我不够懂事。
不是我不够坚持。
不是我不够值得。
只是,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仅此而已。
所有遗憾尽数释然,所有委屈尽数平息,所有不甘尽数荒芜。
十年深情,无人应答。
十年奔赴,一场空无。
十年等候,山河不归。
窗外寒雾依旧沉沉,天色依旧灰蒙,冷风依旧萧瑟,世界依旧冰冷寂静。
可江岐的心,已经彻底不痛、不痒、不涩、不滞。
彻底空了、静了、淡了、无牵无挂了。
曾经以为执念燃尽必是天崩地裂、肝肠寸断。
原来真正放下的那一刻,只剩无边空旷、无边清冷、无边平静。
爱过、耗过、等过、执着过、尽力过。
不遗憾,不眷恋,不回头,不重来。
仅剩最后三十天空白契约,形同虚设,无爱无温,只剩一场安静落幕。
来时,他携十年热烈,满心山河皆他,不顾一切奔赴而来。
去时,他燃尽满身执念,心底寸草不生,清风明月独行而去。
执念燃尽,山河无归处。
十年大梦,至此终归零。
往后余生,无爱无念,无盼无执,无牵绊无回头。
风月不相干,山河独自走,岁岁皆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