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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撒谎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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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是靠欺瞒为生的大骗子,顾名思义,我就不能说真话。
我寻医问药,不能说真话,寻找余笑柳,也不能说真话。
余笑柳还好,我只要走得远些,不说自己是郁灵词就行。关乎师门名誉,找她的人肯定很多。刚离开家两座城,我就在两个侍女和天衣的陪伴下前往那传说“好办事”的地方,先穿过一段狭窄的建筑之间的小道,再揭开门帘,越过一群大白天喝酒打牌嬉笑的男子和女子,最后到达最尾端的一间暗室,供奉着我并不认识的神像。做好被谋财害命的准备,我后悔只带了天衣,不过在我神经高度紧绷的时候,那神像眉眼处的机关一动,露出一个诡异的机械的笑容,然后向后转开了。
推出一段直直向下的楼梯。
我让天衣打头,两名侍女将我夹在中间,艰难无比地走下去,底下竟真别有洞天:燃着数百根蜡烛,不清楚空气是如何在这种地方大量流通的。远近散布着四五个柜台,柜台后均堆放着成扎成扎的文书资料,也不怕走水,简直太容易点着了。
啊,那也有道理,一旦此地被官府知道,直接推倒蜡烛付之一炬就好,根本不需要撤退。我径直走向最近的那个,含莲递上装满银锭的钱袋,我开口道:
“我要找人。”
管事的之前还在整理什么账目,一看见钱,顿时抬起头来:
“您找什么人——哦,”对方说,“您可是大名鼎鼎的郁灵词郁侠女?”
不是,我正戴着面具,身边的侍女护卫是全新的,衣服更是新换的,他如何认得出是我?
刚才我还和雅蕊闲聊,说装作毁容也有好处——当然,非要摘下面具的话每个人毁得各有特色,其实也能分辨——直接省去一切易容,换个面具就可以了,轻易没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皮的脸也很吓人,像恶鬼一样,成功省去了拿刀逼着对方吓人的那道工序。
现在全没用了。
“你……怎么认得出我?”我仔细观察对方面皮上是否有易容的痕迹,确定我们从未见过。
“看的是您腰上的佩剑,”管事搬上来一叠密密麻麻的纸,“之前听闻女侠在门派切磋中拔得头筹,就是用的这把剑,剑身无一点花纹装饰,又锋利无比,小的听人描述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该死,我习惯将无缝剑别在身上了,虽说想不露馅带着武器是最好,我也压根没想到最没特征的一把剑能被眼前的管事记住。
他眼睛这么尖,再待久只怕再看出些什么来。
“女侠武艺超群,还用找什么人?”那人仍没有停嘴,“小的猜猜,只怕是来找大夫吧?”
我心中一紧,脑子有些乱了。
“什么大夫?”雅蕊替我问道。
“当然是……专业修复容貌的大夫。”管事自顾自往外拿纸条,“已经给您看好了——”
“不要。”我说。让他找余笑柳我不放心,“我们走。”
“还要再考虑考虑?”管事在后面喊:“您不用担心,恢复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您戴着面具,细小变化外人看不出来——”
我再问他找养妹,真相能被这人推个八九不离十,对我有害无益。
更何况他根本不像能保守秘密的样子,其他几个管事已经全都放下工作盯着我的脸看了,施加压力促使我快去治脸吗?
他能否看出我走路的姿势有异样?不过习武之人受伤是常事,我也尽力按自己未残时的言行举止行动了——最了解我的多半还是我自己。
“收拾东西。”我说,“地图拿给我,我们再换个地方。”
天色发暗,车篷顶上传来雨声,下座城距离更远,我们正在穿过郊外,经过一片饰有枯黄柳枝和半死不活芦苇的小湖。现在灰尘般的云一叠叠往下沉,雨快、密、狠如针扎。我打算下去走走,大夫说适当走动有好处,车内也有点闷。
顺着小湖绕过半圈,我闻到依稀的血腥味。
没错,是血的味道,职业需求,我对这类东西一如既往地敏感,我一摸腰间,冲车那边喊:“盈酒!”
那个叫盈酒的护卫过来了。
好吧,其实我下意识想要的是我的刀。那个适合砍切,哪里有血气就有它的漂亮肆意的宝贝儿。
算了算了,都一样,我当然在护卫的保护下跟过去。您猜怎么着?令人失望,只是一个身中数箭倒地,失血过多,估计刚从旁边悬崖上滚下来的男人。
我吩咐雅蕊去看看他伤得怎么样。
很重很重。
但这人还活着,确保他没有反抗能力,我才走上前去仔细观察。他用眼睛叮着我——的面具,大概判断出我身份非富即贵(其实是富,不怎么贵)又武艺高强,这个将死之人的眼中折射出了恐惧。
那是猎物对狩猎者的恐惧,无数次擂台上对手对我的恐惧,而非正常人对欺上瞒下的骗子的恐惧。我曾经习惯这个,不以为意,将其视为无用的副产品,和血水一样地任其流走了。可是现在那种机会再也不在,那个人还是恐惧的看着我,他离死很近,露出的是生理性,不受理智控制的,是人都会有的本能的恐惧,不复杂,因此极易流通受理解。我深吸一口气,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他的眼神却好像把他打得快要去世的人是我一样。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对我有这样的眼神了。
很多时候,□□残废往往伴随着心理扭曲。虽然我竭力不希望自己这样做,但是还是——
“带他走。”我说。
“小姐——”
“带走。”
“三小姐——”
“不要让我说第三次。”我说,“如果你们不听我的,我现在就打道回府,换一批丫鬟侍卫再回来。”
“倘若他是被追杀的,或仇家陷害。”含莲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的勇气:“如果他是另一个门派的余……您养妹呢大小姐,这可救不得啊!”
“您会有麻烦的。”雅蕊帮腔:“雅蕊担心您啊!”
“不要看见任何一个没被毁容的人就大呼小叫。”我说,“他但凡会武功还会被打得这么惨?”那人的眼珠动了一下,我没看见,“要是弄清楚这人真有罪,我们再丢回来也不迟啊。”
伤者的眼睛彻底闭上了,扫兴。
“我现在是大名鼎鼎武功高强的女侠郁灵词。”我说,“趁他们还都这么觉得,他们不敢对我轻举妄动的。”
让我最后再虚张声势一回吧。
“他们不敢拦我。”
“这倒也是。”盈酒说。
“我要他有用。”我吩咐所有手下,“把他给我抬到车上来,雅蕊看一下伤,我们回去。”我生怕他们听不懂:“回到,刚刚去过的那个,能办事的地方去。”
我们又回来了。一路上那个男人纹丝不动,偶尔睁一下眼睛,非常空洞死气沉沉地看着天花板。我的两个护卫将这浑身是血的男人丢到掌事柜台前,第三个护卫始终围着我:
“你说对了,我要找大夫。”
“但并不是,”面具挡着,看不见我抬眉,“能恢复我容貌的大夫。”
“这人几块骨头断了,有些地方筋也断了,我要你找专门接人筋络的顶尖顶尖的神医。”我说,“钱不是问题,距离不是问题,拜访难度不是问题,我要最好的。”
“而且越多越好。”
接的不是他的筋脉啊。
要接的是我的筋脉啊!
这人完全可以当幌子用,完美的幌子,而且不求他不配合,我找医生他一样受益。表面上打着治疗此人的幌子,我再顺便溜进去让神医给我一诊——不就好了吗?
我永远都只能说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