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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冲浪 ...

  •   《蓝鲸》 第二章:冲浪
      凌晨四点十五分,闹钟还没响,洛泱泱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不是她公寓里那片贴满星空贴纸的穹顶,而是救生员瞭望塔斑驳的铁皮。她躺在那张父亲生前用过的旧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印有"江户市海滨救援队"字样的毛毯,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铁锈混合的气息。
      她整夜没怎么睡着。不是因为身下硌人的椅面,也不是因为塔外永不停歇的浪声,而是某种更加躁动的东西,像是有一群蝴蝶在她的胃里振翅,又像是等待第一道浪涌时那种令人战栗的期待。
      江晚星。
      这个名字在黑暗中反复浮现,伴随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个在火场中稳稳托住她肘部的手掌,还有那个在晨光中发烫的耳尖。她想起他说"明天清晨五点半"时的语气,不是询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宣告,仿佛这个约定早已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就被写进了命运的剧本。
      四点三十分,她放弃了继续装睡的念头,起身用冷水拍了拍脸。瞭望塔里有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边缘已经锈蚀,照出来的人影模糊不清。她看见自己的黑眼圈,看见被海风吹得干燥起皮的嘴唇,看见那头永远不听话、此刻更是乱如海草的卷发。
      "丑死了。"她对着镜子嘟囔,却忍不住笑了。
      她从防水袋里取出备用衣物——一件白色的连体冲浪服,是去年比赛时赞助商送的,后背有一道流线型的蓝色条纹,从颈椎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一道凝固的浪花。她很少穿这件,总觉得太过显眼,但此刻,某种隐秘的虚荣心驱使她套上了它。
      四点五十分,她背着"蓝鲸"走出了瞭望塔。
      天还是墨蓝色的,东方的海平线上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是被谁用铅笔轻轻涂抹过。礁石区在海滩的西南角,需要穿过一片细软的沙滩,再绕过几块巨大的玄武岩。她赤着脚踩在沙地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但随即就被奔跑带来的热度驱散。
      五点整,她到达了约定地点。
      这片礁石区是本地冲浪者的秘密花园。外围的礁石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汹涌的浪涌过滤成适合练习的温和波浪,而内侧则有一片被岩石环抱的小沙滩,沙质细腻,人迹罕至。她选了一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把"蓝鲸"横放在膝头,开始等待。
      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而悠远的回响。她数着浪头,一、二、三、四……每一道浪涌之间的间隔大约是十二秒,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十五年的每一个清晨都一样。大海是永恒的,她想,而人类只是短暂地借用了它的一角。
      五点十二分,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不是普通轿车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加低沉、更加浑厚的共鸣,像是深海中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洛泱泱站起身,眯起眼睛望向海滩入口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光。
      墨蓝色的车身在晨曦中缓缓驶来,线条流畅得近乎梦幻,车头的设计圆润而优雅,两侧的车灯像是两只温柔的眼睛。那不是一辆普通的车,那是某种被赋予了生命的造物,一头刚从深海中浮出的巨兽,正笨拙地适应着陆地的重力。
      它在距离她十米的地方停下,引擎发出最后一声满足的叹息,归于寂静。
      车门打开,江晚星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装,头发还沾着水汽,像是刚洗过澡。但洛泱泱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辆车吸引住了——车身上手绘的图案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那是一头蓝鲸,一头真正的蓝鲸,正从车头的位置向车尾游去,周围点缀着细小的银色气泡,在墨蓝色的底色上形成一片微型的海洋。
      "你车的外形好像蓝鲸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江晚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她已经在脑海中临摹过无数次的弧度:"没错。我很喜欢蓝鲸。"
      "好巧啊,"洛泱泱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冲破某种无形的束缚,"我也喜欢蓝鲸。"
      他们对视了一秒,或者是一个世纪。晨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东方的海平线上,太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第一缕金红色的光芒投射在这片隐秘的礁石上。江晚星的眼眸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琥珀色,像是封存了远古阳光的树脂,而洛泱泱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却无比清晰。
      "我……我去换衣服。"江晚星率先移开目光,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从后座拿出一个防水袋,快步走向礁石后面的隐蔽处。
      洛泱泱坐回原地,把脸颊埋进膝盖里,试图掩饰自己同样发烫的脸。她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拉链拉合的轻响,最后是脚步声——赤脚踩在沙地上的声音,正缓缓向她靠近。
      "好了。"
      她抬起头,然后忘记了呼吸。
      江晚星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连体冲浪服,贴身的设计勾勒出他肩背流畅的肌肉线条,腰际收紧,然后向下延伸成长腿的比例。他的头发被随意地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那双在晨光中愈发清澈的眼睛。他站在金色的沙滩上,背后是正在燃烧的海面,像是一幅被过度修饰的杂志封面,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夏天穿着连体泳衣,好帅啊!
      这个念头在洛泱泱的脑海中炸开,带着一种近乎眩晕的冲击。她感到口干舌燥,感到血液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涌向面部,感到某种古老而原始的本能正在苏醒,试图冲破理性的堤坝。
      下一秒,她清醒过来。
      "放、放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很快就能学会的。"
      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抓起"蓝鲸"走向海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海浪拍打着她的小腿,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也终于将那些危险的思绪暂时冻结。她是来教他冲浪的,她对自己说,不是来犯花痴的。专业,要保持专业。
      "冲浪的第一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权威,"是学会和海浪对话。不是征服,是对话。你要感受它的节奏,它的呼吸,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成为它的一部分。"
      她示范着趴在板上的姿势,胸脯微微抬起,双臂以特定的角度切入水中。"看,划水的时候不是用蛮力,是要利用身体的重心转移。想象你是一条鱼,不是一台机器。"
      江晚星认真地模仿着她的动作,趴在借来的那块备用板上——那是洛泱泱的"小蓝鲸",一块比"蓝鲸"稍短一些的练习用板。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眼神专注得惊人,像是在研究某种复杂的消防器械说明书。
      "好,"洛泱泱退到一旁,观察着海面的情况,"现在等待。记住,浪头来临时不要急着站起,要数三秒——一、二、三——然后利用板的浮力弹起来。"
      一道合适的浪涌正在形成。洛泱泱能看出来,那是一道温和而绵长的绿浪,非常适合初学者。她举起手,发出指令:"准备——划水!用力划、用力划、用力划!浪来了就站起来!"
      江晚星的手臂在水中划出有力的弧线,他的身体随着板的移动而起伏,动作虽然生疏,却带着一种消防员特有的果断和力量。浪头抵达的瞬间,他试图按照她教的要领弹起——
      然后摔进了海里。
      那不是普通的摔倒。他的重心太过靠前,起板的时机又稍慢了一拍,导致板头突然扎入水中,整个人被惯性向前抛去。洛泱泱看见他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手臂,然后重重地砸进浪花里,备用板被浪涌推向岸边,而他本人则在水中翻滚了几圈,才勉强浮出水面。
      "江晚星!"
      洛泱泱几乎是跳进了海里,向他游去。她的速度很快,多年来在海浪中穿梭的经验让她如同一尾蓝色的剑鱼,几秒钟就抵达了他的身边。她抓住他的手臂,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还有那种无法掩饰的颤抖。
      "没事吧?能呼吸吗?"
      他呛了几口水,咳嗽着点头,但脸色苍白得吓人。那不是普通的疲惫,洛泱泱突然意识到,那是一种更加深层的东西——是恐惧。他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我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只是……有点不习惯。"
      他没有说"不习惯"什么。是不习惯海浪的不可预测?不习惯失去脚踏实地的感觉?还是不习惯那种被力量完全掌控、无力反抗的绝望?洛泱泱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每天清晨五点半,你都会出现"——一个需要在这个时刻起床观察海滩的人,一个选择消防车外形涂成蓝鲸的人,一个会在消防楼顶注视她冲浪的人。
      他不是不喜欢海洋。洛泱泱突然明白了。他是渴望它,却因为某种原因而畏惧它。
      "我们回去吧,"她说,不是询问,而是决定,"今天的浪况确实不太好。"
      她帮他抓住漂远的板子,两人一起向岸边游去。晨光已经变得炽烈,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但洛泱泱却感到某种沉重的阴影,正笼罩在这个清晨之上。

      长椅是木质的,漆成白色,油漆在常年的日晒雨淋中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它坐落在礁石区边缘的一片小树林里,面向大海,背对一条蜿蜒的步道。洛泱泱经常来这里,在训练间隙休息,在日落时分发呆,在那些无法归类的情绪中寻找暂时的栖所。
      江晚星坐在她身边,大口喘着气。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在白色的椅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连体冲浪服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起伏。洛泱泱把"蓝鲸"靠在椅背上,从防水袋里取出两条毛巾,递给他一条。
      "喂,你还好吧?"
      她问得轻描淡写,但目光却无法从他苍白的脸上移开。那种恐惧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的眼角还有轻微的抽搐,手指在接过毛巾时依然冰凉。但他在笑,那种她已经在火场中见过一次的、试图掩盖什么的笑容。
      "没事,"他说,用毛巾胡乱地擦拭着头发,"今天不练了,我们去旁边那家店坐坐吧。"
      洛泱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步道的尽头有一家小店,她从未注意过它的存在——或者说,她注意到了,却从未想过要走进去。那是一栋低矮的木屋,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门口挂着一块手绘的招牌,上面画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浪人咖啡馆"。
      "你确定?"她犹豫了一下,"你看起来……"
      "我确定,"江晚星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而且,我想请你喝咖啡。算是……谢师礼?"
      他的手掌还是湿的,带着海水的凉意,但洛泱泱握住它的时候,却感到某种奇异的安稳。他们沿着步道走去,肩并肩,中间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偶尔手臂相触,又迅速分开。树林里的蝉鸣尚未开始,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啼叫。
      "浪人咖啡馆"比外表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内部是温暖的木质结构,天花板上悬挂着渔网改造的吊灯,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只漂流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细沙。柜台后面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用一台老式的虹吸壶煮咖啡,空气中弥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和某种更加古老的气息——是海盐,是木材,是时间本身。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好能看见那片礁石区,还有远处泛着金光的海面。江晚星点了一杯美式,洛泱泱则要了拿铁,还有一份店里招牌的海盐曲奇。
      "说实话,"江晚星突然开口,双手捧着温热的咖啡杯,像是在从中汲取某种力量,"这家店我很久以前就想来看看了。"
      洛泱泱咬了一口曲奇,酥脆的外壳下是绵软的内里,海盐的咸鲜与黄油的甜香在舌尖交织。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才意识到他话中的含义:"很久以前?"
      "嗯,"他没有看她,而是望向窗外,"大概……三个月前?那时候我刚调来江户市消防站,每天清晨结束训练后,都会在楼顶观察海滩。然后就看见了你,还有这家店。你有时候会在这里休息,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洛泱泱的咀嚼停顿了一秒。三个月,她想,原来他已经注视了她这么久。而她对此一无所知,像是一只生活在玻璃缸里的鱼,以为自己的世界是完整的,却不知道外面还有一双眼睛,正在透过透明的壁垒,记录着她的每一次摆尾。
      "嗯,消防器材都配备得很齐全。"
      江晚星继续说,语气变得专业而客观,像是在进行某种安全检查。他指着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个烟雾报警器,型号是最近才更新的光电式。还有,"他的目光移向柜台后方,"厨房区域有独立的灭火系统,管道布置符合规范。门口的灭火器……"他皱了皱眉,"压力表指针在绿色区域,但生产日期是两年前,应该很快就要更换了。"
      洛泱泱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可抑制,以至于她不得不捂住嘴,以免惊扰了店里其他早起的客人。她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角沁出泪花,笑得那块没吃完的曲奇掉在了桌面上。
      "江晚星,"她终于止住笑,用手背擦拭着眼角,"你关注的点可真奇特啊。"
      江晚星看着她,表情从困惑逐渐转变为一种无奈的纵容。他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职业病。没办法,看到任何场所,第一反应就是检查安全隐患。"
      "那你看我呢?"洛泱泱突然问,带着某种挑衅的意味,"我身上有安全隐患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像调情了,太像那些她在冲浪聚会上见过的、令人厌烦的暧昧游戏。但江晚星的反应却超出了她的预期。
      他认真地端详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掠过鼻尖,停留在她沾着曲奇碎屑的嘴角。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侵略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是在研究某种复杂而珍贵的生命体。
      "有,"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你的板绳太旧了,需要更换。你的右肩在划水时有轻微的内旋,长期下去可能会导致肌腱炎。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你有时候会在浪头最高的地方闭上眼睛。那很危险,洛泱泱。大海不会因为你的信任就对你手下留情。"
      洛泱泱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是被理解的震颤,是被看见的惶恐,是长久以来独自面对海浪时那种孤独感,突然被另一个人分担的释然。
      "不过感觉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咖啡杯里旋转的奶泡,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只要和江晚星在一起就不会有事。"
      她没有抬头,不敢看他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某种更加微妙的张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那种诡异的平静。她听见他放下杯子的声音,感受到他的气息正在靠近,带着海盐和咖啡混合的气息。
      "嗯,"他说,声音近得几乎是在她耳边响起,"无论以后出什么危险我都会救你。"
      洛泱泱猛地抬头。
      江晚星的脸近在咫尺,近得她能看见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睫毛上尚未干涸的海水,能看见他喉结轻微的滚动。他的眼睛在店内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像是封存了太多未说出口的话语。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忙脚乱起来。咖啡杯被她的手肘碰倒,温热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她跳起来去抓纸巾,却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所有的优雅和从容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她语无伦次地说,把纸巾胡乱地按在桌面上,"我、我下午还有事,不,上午,不对,我……"
      "好。"
      江晚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她无法解读的情绪。她不敢回头,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进防水袋,把"蓝鲸"背在肩上,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冲浪服还是湿的,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那我们约定好了,"江晚星站在她身后,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某种更加深层的东西在其中涌动,"下次我们再来冲浪吧。虽然我还没有完全学会,但我很想……"他停顿了一下,"能再这样和你一起喝喝咖啡,然后到处走一走。"
      洛泱泱转过身。
      他站在晨光从窗户倾泻而入的光柱中,像是一幅被过度曝光的照片,边缘模糊而中心明亮。他的表情是认真的,是那种她在火场中见过的、承诺"我这就过去救你"时的认真。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理智在尖叫着警告她不要答应,不要让自己陷入某种无法控制的境地,但某种更加古老的本能,某种和海浪一样不可预测的力量,推着她吐出了那个字,"好。"
      江晚星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亮度超过了窗外的阳光,超过了海中反射的波光,超过了她二十二年来见过的任何一种光芒。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涌出的笑容,露出整齐的牙齿,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礼物的孩子。
      "那我送你回去?"他问,已经开始向门口走去,步伐轻快得近乎跳跃,"我的车就在外面,虽然有点湿,但是……"
      "不用了,"洛泱泱打断他,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忍不住补充道,"我想走回去。沿着海滩,晒晒太阳,把衣服晾干。而且……"她指了指他的车,"你的'蓝鲸'也需要晒晒太阳,不是吗?"
      江晚星的表情重新明亮起来。他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头正在深海中游弋的巨兽。
      "明天见,洛泱泱。"
      他没有等她回应,转身走向那辆墨蓝色的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然后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海浪的声音,和她胸腔中那颗仍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洛泱泱在原地站了很久。
      阳光变得炽烈起来,把她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她望向海面,那里已经有其他的冲浪者在享受早浪,他们的身影在金色的波光中起伏,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她应该加入他们的,她想,她应该抓住这最后的好浪况,训练,进步,为即将到来的比赛做准备。
      但她只是抱着"蓝鲸",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去。
      海浪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她想起江晚星在水中颤抖的手,想起他说"无论以后出什么危险我都会救你"时的眼神,想起那个在晨光中近乎透明的笑容。
      蓝鲸。
      她想起自己的板子,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夏天。她想起江晚星的车,车身上那头游向未知的巨兽,那双温柔的眼睛。巧合吗?她不确定。在这个广袤的世界上,在这个被海洋环绕的古老都市里,两个同样热爱着同一种不可能被驯服的生物的人,在某个火灾的夜晚相遇,又在某个清晨的浪头重逢。
      也许不是巧合。
      也许,就像那些在海中游弋多年的巨兽一样,他们一直在寻找着彼此,只是需要一场火灾,一道火光,一声穿越浓烟的呼救,才能终于发现对方的存在。
      洛泱泱在沙滩上停下脚步,望向消防站的方向。白色的建筑在远处的崖壁上矗立,楼顶的露台空无一人,但她知道,在某个窗口后面,也许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她举起手,向着那个方向挥了挥。
      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确认。
      确认那个约定真实存在,确认明天还会再来,确认在这片燃烧的海面上,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然后她转身,走向海浪。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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