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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
藤原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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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公馆的院子里,日本军部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
车灯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黄的光。
车轮碾过,雪泥飞溅,露出底下青黑的石板。
苏程沙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那些车。
“苏先生在赏雪?”
身后响起藤原美和的声音。
十六岁的少女穿着和服,木屐踩在榻榻米上,脚步轻得像猫。
苏程沙回过身,笑了一下:“在看车。今晚来的客人不少。”
“父亲说,都是很重要的人。”
美和走到他身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东京的雪,也这么大吗?”
“更大。”
苏程沙说:“早稻田那年冬天,雪没过膝盖,电车都停了。”
美和的眼睛亮了一下:“苏先生在日本待过?”
“念过几年书。”
“那您为什么回来?”
她歪着头,是真的好奇:“我哥哥说,中国很穷,很乱,不如日本好。”
苏程沙低头看她。
十六岁的日本少女,生在中将府邸,吃穿不愁,战争于她只是父亲偶尔皱眉,哥哥很久没来信。
她不知道南京,不知道三十万人,不知道她脚下这片土地上,有多少人的血还没干透。
“因为这里是家。”他说。
美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天真。
“苏先生说话真好听,等我学好华语,也想去中国别的地方看看。”
“会的。”
苏程沙替她把桌上的书收进书包,声音平平。
“等战争结束。”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苏程沙抬眼看去——一辆黑色福特驶进院子,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深灰色大衣,没打伞,就那么站在雪地里。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雪花落在肩上,发上,很快洇成深色。
隔着雪幕,隔着窗户,隔着三年的生死,那人的目光穿过漫天飞雪,直直落在他身上。
沈莱。
美和也看见了:“那位先生是谁?没见过。”
“南京来的。”
苏程沙说:“特派员。”
“特派员是什么?”
“就是——很重要的人。”
他说完,收回目光,把书包递给美和。
“今晚的课就到这里。夫人那边还等着我帮忙招呼客人。”
美和接过书包,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苏先生,您今晚会在吗?”
“在。”
“那我晚点来找您说话。”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些大人的宴会,我可不想待。”
苏程沙点点头,看着她跑出书房,木屐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然后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窗外。
沈莱已经进了楼,雪地里只剩一串脚印,正被新雪慢慢覆盖。
宴会设在二楼的大厅。
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烛台,水晶灯,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穿梭其间,笑语盈盈。
这里倒像和平年代的寻常冬夜。
苏程沙端着一杯酒,站在角落。
他看着沈莱被几个日本军官围住。
沈莱说着流利的日语,偶尔还夹几句关西腔,逗得那些人哈哈大笑。
藤原中将也在,拍着沈莱的肩膀,像对待多年的老友。
“沈桑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朋友。”
藤原举杯,声音洪亮。
“真正的朋友。”
周围一片附和。
苏程沙低头看酒杯。
酒是清酒,淡金色,映着头顶的水晶灯,碎成一片光。
他想,三年前沈莱带着一个连的人在闸北巷战,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他一个。
他在死人堆里找到沈莱的时候,沈莱身上中了三枪,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抓着他的手,说“别管我,走”。
现在沈莱站在这里,和那些人推杯换盏,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程沙不知道哪一个是假的——那晚弄堂里奄奄一息的沈莱,还是此刻灯光下谈笑风生的沈莱。
也许都是真的。
也许都是假的。
“苏先生。”
他抬头。
沈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久仰。”
沈莱说:“藤原夫人常提起您,说您是难得的好老师。”
苏程沙也笑了笑:“沈先生客气了。您才是今晚的主角。”
他们看着对方,笑容得体,无懈可击。
周围没有人注意——藤原正带着几个军官看一幅新得的字画,赞叹声此起彼伏。
“听说苏先生留过日?”沈莱问。
“早稻田。”
“巧了。”
沈莱晃了晃酒杯:“我在神户也待过几年,做点小生意。”
苏程沙点点头:“难怪沈先生日语这么好。”
“哪里,比不上苏先生。”
沈莱看着他,目光深沉。
“能在藤原公馆教书的人,不简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苏程沙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没接茬,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社交场合里,这一步已经越界。
沈莱没动,一脸笑意的等着他走近。
苏程沙又近了一步,几乎要贴着沈莱的胸口。
他抬起头,压低声音:
“你今晚想干什么?”
沈莱低头看他。
呼吸落在他额角,温热的,带着清酒的气味。
“我说过。”
沈莱开口,声音也压得极低。
“想看看你扒衣服的本事。”
“你疯了。”
“也许。”
沈莱笑了一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多少都有点疯。”
苏程沙盯着他,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丝破绽。
什么都没有。
沈莱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死水。
“你不是来杀我的。”苏程沙说。
“你怎么知道?”
“你杀不了我。”
沈莱挑了挑眉。
苏程沙没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
“沈先生,欢迎来上海。”
宴席散时,雪还没停。
客人们陆续告辞,汽车一辆接一辆开走。
雪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车辙,新雪很快覆上来,把那些痕迹一层层盖住。
苏程沙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些人离去。
“苏先生怎么回去?”
他回头。
沈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大衣领子竖着,遮住半边脸。
“叫车。”
“这个点叫不到车。”
“我送你。”
这不是询问。
苏程沙看着他。
他也看着苏程沙。
过了一会儿:“那就麻烦沈先生了。”
沈莱的车是一辆黑色福特,司机是个沉默的年轻人。
苏程沙上车时,那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冷而警觉。
车开动,驶出公馆大门,拐进漆黑的街道。
路灯稀落,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被雪幕切割成一段一段,从车窗上缓慢划过。
车里没人说话。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苏程沙靠着座椅,在休息。
突然,他感觉手背上一热。
沈莱的手覆了上来。
苏程沙像是默许他的做为,没挣扎。
那只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转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
十指相扣。
车还在往前开,雪还在落。
苏程沙偏过头看沈莱。
沈莱没看他,眼睛看着车窗外。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流过,忽明忽暗,他的侧脸像刀刻出来的,冷而硬。
“沈莱。”
“嗯。”
“你想问什么?”
沈莱沉默了几秒。
“我想知道,这三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很亮。
“我想过。”
沈莱接话:“想那晚你是怎么扒我衣服的,还是想你是怎么把我扔在那里自己跑的。”
苏程沙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我没有。”
沈莱继续道:“我后来回去找过,那条弄堂,我都翻遍了。”
“没有你。”
他笑的有些荒凉。
“我当时想,好,没死就行。”
“没死,我就还有机会找到你。”
车里很静。
“现在找到了。”
“苏程沙,你说,我该怎么办?”
苏程沙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沈莱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旧疤——三年前那晚还没有的疤。
他他抽回了手。
沈莱的手僵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握成了拳。
“沈莱。”
苏程沙开口,声音很轻。
“那晚我扒你衣服,不是为了跑。”
沈莱看着他。
“是为了替你死。”
车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也不知道停在了哪里。
沈莱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清是什么。
“你说什么?”
苏程沙推开车门,下了车。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很快就白了。
“那件军装,我留着。”
他关上车门,转身走进雪里。
沈莱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雪很大。
苏程沙的身影很快变得模糊,最后被漫天白色吞没。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