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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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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元和三十七年,春寒料峭,帝都的积雪尚未化尽。
先帝于中夜猝崩,遗诏尚未宣读,丧钟声便已自重华殿深处轰然传出。
那钟声沉闷而迟缓,一声声叩入帝都漆黑的夜色,荡开在空旷的长街上,惊醒了无数好梦。
宫门在钟声响起的一瞬轰然封锁,隔绝内外。整整一夜,禁卫军披甲列阵,玄色的重甲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火把将朱墙映得通红。
待到翌日天明,太子沈明渊在先帝灵前仓促即位。
虽然年号未改,然山河已在动荡中支离破碎。
不到三日,南北两境接连告急。
边报如同催命的雪花,一封接一封飞入御书房,每一封都字字泣血: “敌军趁丧偷袭,北疆防线已现颓势,二十万铁骑陈兵关外,列阵如云,直指咽喉!”
“南境叛军趁势而起,连破三城,州府大印遗失,官员弃城而逃,流民满地,饿殍遍野!”
朝堂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人人皆知,这是亡国之兆。
一时间,京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仿佛只要一阵微风吹过,这摇摇欲坠的社稷便会分崩离析。
重华门外,禁军林立,甲胄森严。
许知衡披着一身玄色重甲,孤身立于长阶之下。他腰间的佩剑未解,那是他在禁内特许的殊荣,此时却更像是一种无声而凛冽的对峙。
清晨的薄雾未散,寒气顺着甲片的缝隙沁入骨髓,他却一动不动,身姿决然而立。
这已经是他三日内,第三次具折请命了。
“南境兵弱,边民流离,若再无援军,叛军长驱直入,大胤危矣!”
许知衡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坚定,“臣许知衡,请命南征。”
话音刚落,大殿内主和派的大臣们便纷纷出列阻挠: “少将军万万不可离京!北疆战事胶着,许老将军尚在前方浴血,若许家父子皆出征在外,一旦南北合围,这京师重地谁来守卫?”
“正是!军权不可尽归一门,这是古往今来的大忌。若少将军再掌南军,大胤的兵马岂不是都姓了许?”
这些冠冕堂皇的辞藻背后,藏着的是一张张惶恐而自私的脸。
他们要将许知衡留在京中,名义上是守护京师,实则是要将他当成牵制许家的一名人质,也是他们在乱世中最后一根保命的浮木。
沈听雪立于皇帝后侧,那一身繁复华贵的长公主朝服装点得她格外矜贵,却也压得她肩膀隐隐作痛。
珠帘在宫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她隔着那层层叠叠的帘幕向下望去,只能看见许知衡的肩背绷得极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倔强。
眼见群臣争执不下,甚至有人开始影射许家“功高盖主”,许知衡忽然缓缓上前,撩起战袍,重重地单膝跪地。
“咚!” 铠甲撞击地面的脆响,在大殿内格外刺耳。
“臣若不去,南境必亡。南境若亡,京师难保。”许知衡仰起头,眼神中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宁死不降,请陛下恩准!”
大殿瞬间陷入死寂之中。
龙椅之上,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沈明渊脸色煞白。
三日前,他还是那个在东宫无忧无虑的少年,三日后,他却被推上了这具名为“天子”的孤位。
他稚嫩的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怕极了。太后避居佛堂,满朝文武各怀鬼胎。
他环顾四周,竟发现这辉煌冷寂的大殿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站在他身边的。
群臣的目光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压在少年天子身上。
良久,沈明渊喉间发紧,终于开了口:
“准。”
轻飘飘的一个字,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内侍随即将拟好的旨意高声宣读: “……命镇北少将军许知衡为南征都督,统兵三万,即日出征。凡军中调度,便宜行事,不必复奏!”
群臣俯首,许知衡亦俯下身去,重重叩首领旨。
额头触地的一瞬,铠甲声冷硬无情。
沈听雪望着那个背影,心中却泛起一阵化不开的苦涩。
她知道,这一战,许知衡是在拿命去博一个生死未卜的将来。
议事散去,长长的宫道之中,风吹得紧,扬起了沈听雪红色的袍角。
“阿衡。”
她在那个玄色的身影后方,轻唤一声。
许知衡停下脚步,缓缓回过身来。
时空在这一刻仿佛重叠一般。
从前在御花园,他们曾无数次这样对视,那时他少年意气,手里总爱抓些新鲜的小玩意送她,她裙摆飞扬,笑声清脆。
可如今,她身负长公主的枷锁,他披着将军冷硬的铠甲。
那些曾经可以随口而出的戏言和叮嘱,此时却那样沉重,在江山社稷面前显得那般自私且苍白。
沈听雪颤抖着手指,理了理因仓促追他而掉落的碎发。
再开口时,只化作一声凄凉的叹息:“阿衡,今年的春天……怎么会这么冷?”
许知衡凝视着她,那双向来冷硬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极淡的温柔,转瞬即逝:“等臣得胜归来,大概天就暖了。”
“那我便在京城……等着你。”沈听雪鼻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许知衡却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低沉而决绝:“殿下,臣唯有一事相求。出征那天……请殿下莫要来送臣。臣怕回头望殿下一眼,就再也没有勇气出发了。”
沈听雪僵在原地。
她知道他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
“阿衡,你记着。”她猛地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
“若有一日国破……我必不苟活。我定会去陪你。”
“不会的。”许知衡的声音极轻,却掷地有声,“臣定会守住大胤,守住殿下。”
那是他的承诺,一如多年前他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执剑少年。
只是那时他说的是“陪在身旁”,如今说的却是“守住大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