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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 29 可以接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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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半决赛开始。
马来亚国大的辩手席上,坐着两个熟悉的面孔。除了二辩冯子睿外,对方三辩是一个知名搞笑视频网红,在外网粉丝几百万。
三年不见,冯子睿变了很多。以前那个笑眯眯的学长,现在脸上多了几分沉稳。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包容,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他看到F大的人进场,朝他们挥了挥手。
栗子想起他走之前,曾经说:“你们一定会走得很远。”
现在,他们真的在这么远的地方重逢了。
本轮辩题为「我们正/未身处哲学的黄昏」,F大打反方。
这个题目理论上很需要思想史、哲学史的知识储备。但对方既然以那名网红三辩为核心,众人就无法预测他们会如何出招。他叫陈嘉文,视频风格走冷幽默路线,擅长在不动声色之中,反预期地让你笑一下。
比赛开始后,对方一辩尚且中规中矩。
到了质询二环节,陈嘉文站起来开始发力。
他看着栗子,慢悠悠地问:“对方辩友,您上次读哲学书,是什么时候?”
栗子不卑不亢:“昨天。”
陈嘉文:“哦?读的什么?”
“尼采的《悲剧的诞生》。”
陈嘉文笑了:“厉害厉害。我现场做个统计,全场看完了同一本书的观众,能举手让我看下吗?”
台下所有人的手乖乖放在腿上。
陈嘉文夸张地摊了摊手:“我们文盲就这么活。”
观众被他的表情逗笑,响起一阵掌声。
轮到栗子驳论。
“在准备今天这个辩题的时候,我对哲学这个词的理解一直在刷新。”她反复暗示自己放慢语速,“哲学是什么?是我每天在背的,康德、黑格尔、尼采的那些大词吗?”
“越跟别人交流,我越觉得不是。”
她看向台下的观众。
“哲学,是每个人面对生活的方式。每一次我们思考‘我该不该这样做’的时候,每一次我们质疑‘凭什么’的时候,每一次我们为自己的选择挣扎的时候——我们都在践行哲学。”
“从启蒙运动到工业革命,每一次时代的巨变,都会带来新的哲学问题。而今天的时代,变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AI、宗教冲突、身份政治……”
“过去的一切观念都在被人质疑。而比起书本里那些陈旧的理论,我更愿意相信,我身边每一个为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挣扎、而捍卫的人——他们才是哲学最好的践行者。”
她不急不徐地坐下,感觉心情格外轻松。自己发挥出了准备好的全部内容。
比赛结束,评委宣布结果——
2:1,F大胜,陈嘉文拿下全场最佳。
冯子睿从对手席走过来,跟F大的人一一握手,跟自己赢了比赛一样开心,笑着祝福他们:“不愧是我的学弟学妹。你们决赛加油!”
……
决赛前一晚,队里6个人统统失眠,干脆聚到同一个房间里,继续备赛。
时钟过了两点,话题早从辩题跑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姜婷婷越说越嗨,提出下楼买几瓶酒上来战前壮胆,被栗子和付雨泽双双拦下。
连许鹤也感觉这一切相当不真实。
其实根据F大的纸面实力,他们能杀出初赛已经是撞大运,谁料一路受到佛祖保佑,给干进决赛来了。
虽然许鹤打中学起没在辩论比赛上不自信过,但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感觉需要从外部获取一些心理凭依,让自己的状态安定下来。
姜婷婷悠悠叹了口气:“都走到这了,如果明天输了……”
李安然:“那就输了呗。”
众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心有灵犀地笑了。
许鹤说:“其实我也是,三年前我说想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还觉得,输了就是失败,赢了就是一切。”
“但这三年走过来,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他不再往下说了。
但大家都听懂了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几个人把手叠在一起,互相握住,情不自禁感叹道:
“这段时间真开心啊。”
……
第二天的决赛现场,F大即将对阵W大。全国顶尖辩论豪门,卫冕了三届冠军。队长傅文哲,是个比许鹤名气更大的圈内明星。贵气无暇的脸,笑里藏刀的嘴,所向披靡的战绩。
台下坐了五千名观众,栗子这辈子都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闪光灯咔嚓不停,无数录像设备对准舞台。
决赛辩题为「人应该/不应该接受自己的一事无成」,F大打正方。
比赛开始后,双方立刻焦灼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F大这边,许鹤、李安然、姜婷婷、栗子受到强敌激励,每一个人都发挥出了比平时更好的状态。
“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提出,现代社会把人变成了单向度”的存在,只会按照社会设定的轨道去思考、去生活。我们拼命追求那些被定义为成功的东西,却忘了问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W大的辩手个个是百里挑一的老将,逻辑框架严密,战术配合默契,语言措辞的煽动性极强,完全不落下风。
“尼采也说过,人是一种应当被超越的东西。他不是指每个人都要成为超人,而是指人永远不应该满足于现状,永远应该向着更高的目标前进。当你接受自己一事无成的那一刻,你就停止了生长,停止了超越,停止了作为人的可能性。““
……
比分局势咬得死紧。
最后是许鹤的结辩。
栗子此时意识已经模糊了,场上的声音逐渐听不分明。余光看到桌尾那个修长的身影站起来。
他等了好几秒,才用聊天般的语气静静开口。
“今天这个辩题,我想了很久。什么叫一事无成?”
“三年前,我跟我旁边这几个人说,要一起去拿世界冠军。那时候我觉得,拿不到冠军,就是一事无成。”
“这三年,我经历过很多事。被禁赛过,被人举报过,也输得一败涂地过。可没有一瞬间动过要放弃的念头,因为我乐在其中。“
他回头,看向白瑾瑜。
李安然。
姜婷婷。
付雨泽。
栗子。
“跟朋友们一起打辩论,我很快乐。拥有一起拼搏的回忆,我很快乐。一事无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他的声音开始抖了。
“所以今天,我可以接受输掉这场比赛。”
“可以接受拿不到冠军。”
“可以接受我们的梦想没有实现。”
“因为我已经拥有了和你们一起度过的这段时光。”
在响彻穹顶的掌声中,对面W大的辩手看过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佩服,而是某种共鸣。
比赛结束,评委宣布结果——
1:2,F大负,W大卫冕成功。
听到结果的时候,栗子恍恍惚惚,但心中没有一丝遗憾的情绪。
姜婷婷和付雨泽都哭了。白瑾瑜在旁边安慰她俩,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许鹤站起来,走到W大队伍面前致礼,伸出手:“恭喜。”
傅文哲握住他的手:“我很喜欢你们这支队伍。”
许鹤:“我也很喜欢我的队伍。我的后辈们明年会再来的。”
傅文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
九点的狮城码头,驳船都已经入港了。白天里载着游客来往的舢板,此刻安静地靠在岸边。河水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
岸边的酒吧和餐厅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被水波揉成碎屑。有几个人坐在外面的露台上喝酒,说话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剩下模糊的呢喃。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栗子到的时候,许鹤正站在栏杆边,背靠着围栏,望着远处的海。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抬眼看着她。
“说吧,什么事?”
语气和神情,像极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栗子笑了,走到他身边,靠在栏杆上。
“三年前我们约好的目标,”她语气调侃地,“看来是实现不了了呀。”
许鹤挑眉:“栗老板伤心了?”
栗子摇摇头。
“完全不。”她说,“在我心里,许天才早就完成我们的梦想了。”
“巧了,”许鹤也笑了,“我也是。”
灯光倒映在水里,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沉默了一会儿,栗子突然开口:“许鹤。”
“嗯?”
“回去之后,我……”
她没说完。
许鹤没有催,十足耐心地等着。
栗子深吸一口气。
“回去之后,我打算离开辩论圈,”她说,“去探索离开学校之后的生活。”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关于未来生活的这部分……许鹤,你想不想跟我合伙?”
夜风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许鹤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让人安心的柔和,藏在平静下面的倔强。
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也许是轮廓更清晰了,也许是眼神更坚定了,也许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小心翼翼躲着他的女孩。
她自己一定不知道,他根本无法从她身上挪开眼睛。
许鹤朝她勾了勾手,张开双臂,留出一个人的位置。
栗子愣了一下,然后欢快地撞进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
远处的灯火璀璨。
他们在咸涩的海风中吻在一起。
三年很短,短到好像只是一眨眼,他们就站在了这里。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还会有很多个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