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往事》1977

52、旧梦空庭【2】 雨还在下，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街道上行人稀少，到处都是被炸毁的房屋。佟元秋走得很慢，白大褂被雨打湿，贴在身上，但她浑然不觉。
　　她走到吴公馆所在的那条太平街。这里曾是南州最繁华的地段，吴家三代经营，宅邸气派，门前车马不绝。但现在，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废墟。大门被炸塌了一半，门楣上的“吴府”匾额掉在地上，碎成几块。院墙倒塌，露出里面烧焦的屋架。花园里的假山倒在水池里，那棵老桂花树被拦腰炸断，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佟元秋跨过瓦砾，走进这座曾经熟悉的宅邸。正厅的屋顶已经没了，雨水直接落进屋里，在青石地板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正堂的位置——当年吴老太爷停灵的地方——现在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
　　她继续往里走，穿过残破的回廊，来到书房的位置。书架倒了，书被烧得只剩灰烬。书桌还在，但桌面被烧穿一个大洞。墙上那幅吴老太爷的画像，已经辨不出面容。
　　这里曾经人来人往，曾经白幡如林，曾经有阴谋算计，也有真情实意。现在，一切都空了，毁了，没了。
　　佟元秋站在废墟中，雨打在她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她拿出那块怀表，握在掌心，然后她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她伸手想扶住什么，但什么都扶不到。瓦砾在脚下滑动，她倒了下去，倒在潮湿冰冷的废墟上。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无休无止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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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佟家药堂后院，十三年前。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吴致和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和佟元秋一起在药堂后院整理药材，他负责分拣，佟元秋负责讲解药性。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
　　“这是当归，补血活血的。”
　　“这是...”佟元秋拿起一根人参，犹豫了一下，“这是我爷爷留下的野山参，很珍贵。他说要留着，等...等很重要的时候用。”
　　吴致和看着她：“什么很重要的时候？”
　　“比如...”佟元秋的脸又红了，“比如救命的时候。”她不敢说，其实爷爷说过，这根参要留着，等她出嫁时当嫁妆。那是佟家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吴致和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佟母叫他们吃饭。饭桌上，吴致和很规矩，话不多，但彬彬有礼。佟母很喜欢他，不停给他夹菜。
　　“致和啊，在北平还习惯吗？”
　　“习惯的，伯母。”
　　“听说你在学英文？难不难？”
　　“有点难，但很有趣。”
　　佟元秋默默吃饭，偶尔偷偷看吴致和一眼。他吃饭的样子很端正，筷子拿得稳稳的，咀嚼时不发出声音。和那些在胡同里疯跑的男孩子完全不同。
　　夜里，佟元秋睡不着，爬起来到后院乘凉。却发现吴致和已经在那里了，坐在石凳上，望着夜空。
　　“致和哥，你也没睡？”
　　“嗯，在想事情。”吴致和没有回头，“元秋，你说为什么要有战争？”
　　佟元秋在他身边坐下：“我不知道。爷爷说，人心贪婪，就会有战争。”
　　“那如果人心不贪婪呢？”
　　“那...可能就没有战争了吧。”
　　吴致和沉默良久：“爷爷让我来北平避难，因为南州有政敌要对付我们。那些人我见过，有的还来家里吃过饭，叫我‘贤侄’。可是一转身，就要置我们于死地。这算不算贪婪？”
　　佟元秋不知道怎么回答。
　　“元秋，”吴致和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我以后不得不去做一些...不好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不好的事？”
　　“比如，杀人。比如，算计别人。比如，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吴致和的声音很低，“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没得选。”
　　佟元秋想了想，轻声说：“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就算...就算真的不得已做了，也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吧。”
　　吴致和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谢谢你，元秋。”
　　那是他们第一次肌肤相亲。只是轻轻一碰，却像电流一样，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我回去睡觉了。”佟元秋慌乱地站起身，逃也似的跑回屋。躺在床上，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脸颊上被他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那一夜，她梦见自己长大了，梦见吴致和也长大了，梦见他们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平静地生活。梦里阳光很好，药堂里的草药香很浓，他们一起整理药材，一起吃饭，一起洗碗。
　　梦里没有枪声，没有阴谋，没有离别。只有两个少年，在北州的夏天，做着最简单最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