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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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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日,清晨六点,福安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吴伯从巡捕房回来了。
林晚音站在七号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一步一步挪进弄堂。他的左额贴着块纱布,是昨晚被带走时磕破的,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淡黄。手里拎着那只被李三摔瘪的铁盒子,盒盖关不严,走两步就晃开一道缝。
邻居们从门缝、窗缝里往外看。没人上前。
吴伯走得很慢,像背着一座山。经过三号李三门口时,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几乎是逃一般走回了烟纸店。
店门还开着,昨晚被砸烂的货架横在地上,玻璃渣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吴伯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吴伯。”林晚音走过去。
吴伯慢慢转过头。他眼睛红肿,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林姑娘……他们说证据不足,让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林晚音从窗台上取下昨晚放的那袋银元,递过去,“这是从您店门口捡的,十二块三毛,您点点。”
吴伯接过钱袋,低头看着,忽然蹲下身,把钱袋紧紧攥在胸口。他没出声,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林晚音没说话,站在旁边等。
过了很久,吴伯抬起头:“林姑娘,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林晚音轻声说,“您一个人就敢走进巡捕房,比弄堂里所有男人都有种。”
吴伯摇摇头,声音沙哑:“有什么用?人家根本不受理。陈巡长说……说我没证据,说李三爷是正经生意人。”
“陈巡长明天就调走了。”林晚音说,“新巡长后天到任。”
吴伯怔怔看着她。
“而且,”林晚音放低声音,“您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侧过身。吴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张木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五米外,手里提着工具箱,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张……”吴伯嘴唇动了动。
张木匠没说话,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包火柴,放回货架。
接着是第二个。
弄堂九号的刘婶,丈夫在码头扛包,自己给人缝补浆洗。她小步跑过来,把一个摔裂的搪瓷盆放回柜台边。
接着是第三个。
修鞋的老刘,一瘸一拐地走来,手里攥着几包被踩扁的香烟,默默摆在窗台上。
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东西归位的轻微响动。李三那扇门始终关着,窗帘纹丝不动。
林晚音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佝偻的背影在晨雾里忙碌。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她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她低下头,在布包里摸索着,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
不是记仇,是记名。
**福安里商户/住户受害记录(部分):**
1. 吴伯(烟纸店):月保护费1.5元,三年累计约54元;垄断进货,损失差价无法估计;7月10日被殴打,医药费自理。
2. 张木匠(木工铺):7月9日被强行压价,损失工钱0.8元;长期被索要免费木器。
3. 刘家(住户):李三以“清洁费”名义每月多收0.2元,持续八个月。
4. 老刘(修鞋摊):7月5日被索要“摊位费”0.5元,此前未收过。
……
她写得很慢,每个名字后面都尽量标注具体数字。这些是未来最有分量的东西。
“晚音姐。”
苏婉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脸蛋红扑扑的,喘着气:“我、我刚才看见李三爷出门了,往福州路方向去了。小六跟着,脸色很难看。”
林晚音合上笔记本:“往福州路哪个方向?”
“茶楼那边。”
又去见帮派的人了。林晚音心里飞快计算——距离月底还有十七天,他的债务压力越来越大。昨天吴伯的事让他在弄堂里威信大跌,帮派那边肯定收到了风声。
狗急跳墙。
“苏婉,今天上午先别开铺子了。”林晚音说,“你帮我去弄堂里悄悄问,谁家被李三欺负过、多收过钱、打过骂过,都记下来。不用署名,只要数字和大概时间。”
苏婉用力点头,又有点紧张:“那、那我怎么说啊?”
“就说……”林晚音想了想,“就说街坊们想算算这些年一共被收了多少冤枉钱,算清楚了,心里有个数。”
这个理由正当且不刺激,容易接受。
苏婉走后,林晚音没有回七号,而是去了张木匠的铺子。
铺门开着,张木匠正蹲在地上刨一块木板。木屑打着卷落在青砖地上,空气里有松木的清香。
“张伯伯。”林晚音站在门口。
张木匠没抬头,手里的刨子继续推着,一下,两下,节奏平稳。
“李三爷……可能会找您。”林晚音说,“昨晚您来我家说的话,也许有人看见了。”
刨子停了。
“他找我不怕。”张木匠抬起脸,“大不了这条老命。”
“不是要您拼命。”林晚音把笔记本翻开,露出刚才记录的那几行,“是要您活得好好的,亲眼看着他倒台。”
张木匠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有他的名字,有日期,有数字。他看了很久。
“林姑娘,”他忽然问,“你记这些,就不怕他找你麻烦?”
林晚音沉默了几秒。
“怕。”她说,“但我更怕一辈子记着这笔账,到老到死都算不清。”
张木匠没再说话。他把刨子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截铅笔头,那是他画线用的。他接过林晚音的笔记本,在“张木匠”那一行下面,用很笨拙的字体添了一行:
“民国二十一年六月十七,李三叫我去他屋里修柜门,修完不给钱,倒找我要两块,说是材料费。我没给,他踢了我一脚,腰疼了半个月。”
他写完,把笔还给林晚音,又开始刨木头。
林晚音看着那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
“谢谢您。”她说。
走出木匠铺,雾气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蒸腾起细密的水汽。
弄堂里依然安静。但林晚音能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上午十点,苏婉回来了。她跑得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那是她的“账本”。
“晚音姐,我记了十一家!”她把作业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金额、事由,“有些婶婶不识字,我帮她们写的。还有几家说要想一想,晚点给我。”
林晚音接过本子,一页页翻看。数字都不大,几毛钱、块把钱,但累加起来,已经超过一百元。
这是一百元。在1932年的上海,够一个五口之家过半年。
她没说话,把苏婉记的内容逐条誊抄到自己的笔记本上。项目、日期、金额、证人——格式规整,一目了然。
抄到一半,弄堂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这在福安里是稀罕事。林晚音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弄堂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穿藏青色警服,国字脸,眉毛很浓,肩上徽章在阳光下反光。后面跟着个年轻警员,手里拎着公文包。
邻居们纷纷从门窗探出头。
“巡捕房的?”
“是新巡长?”
“这么年轻……”
林晚音心里咯噔一下。新巡长不是明天才到任吗?
她没动,站在苏婉铺子门口,看着那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进弄堂。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目光从左扫到右,像在丈量这片地界。
经过三号时,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七号门口,他停下来了。
“请问,林文渊林先生住这里吗?”
林晚音从苏婉铺子里走出来:“是。家父在学校,还没回来。”
巡长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是林先生的女儿?”
“是。”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我姓周,今天刚到任。听说林先生在这条弄堂住了十几年,德高望重,特来拜访。”
他把纸递给林晚音。是巡捕房的正式公文,写着“周振声”三个字,职务是“沪西区巡捕房巡长”。
林晚音接过,还礼:“周巡长,家父大约中午回来。”
“无妨,我下午再来。”周振声把公文收回,目光掠过她手里那本没来得及收起的笔记本。
林晚音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但周振声已经收回视线,转身对随行的警员说:“小吴,去烟纸店看看。”
他抬脚往东头走去。林晚音站在原地,心跳有些快。
他看见了。她不确定他看见了什么,但那一眼,不像普通打量。
周振声在烟纸店门口站了很久。吴伯局促地站在旁边,搓着手。林晚音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周振声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没扫干净的碎玻璃,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递给吴伯。
他说了句话,吴伯愣愣地点头。
然后他走了。走出弄堂,上车,引擎声渐远。
邻居们这才敢聚拢,七嘴八舌议论。
“新巡长看着挺正派?”
“谁知道,这年头……”
“他来做什么?”
“说是拜访林老师。”
林晚音没参与议论。她回到七号,关上门,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
**新变量:周振声,巡长,今日提前到任。**
**观察结果:**
1. 到任首日即走访辖区,非敷衍之人。
2. 主动拜访林文渊,意图不明(可能摸底,可能寻求合作)。
3. 在烟纸店门口观察细致,对吴伯态度温和。
**评估:**
- 介入概率提升至70%。
- 联名举报窗口期提前至今日。
她合上笔记本,看见座钟指针指向十一点。林文渊还有半小时到家。
她需要在这半小时里想清楚:要不要让父亲卷入这件事。
敲门声响起。
不是林文渊——他的脚步她太熟悉了。
“哪位?”
“林姑娘,是我。”是张木匠的声音。
林晚音开门。张木匠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修鞋的老刘、九号的刘婶,还有——王婶。
王婶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林姑娘,”张木匠说,“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吴老头一个人去告,人家不受理。但要是很多人一起去呢?”
老刘点头:“我腿脚是不好,但嘴还能说话。”
刘婶攥着手帕,声音发颤:“我家那口子在码头做工,一个月才挣七八块。李三爷每月多收我两毛钱,收了八个月,一块六。我不是心疼钱,是咽不下这口气。”
王婶低着头,小声说:“我以前……借过你家钱,还拖着没还。我不是存心的,是真的紧。”她顿了顿,“这回,就算我补过。”
林晚音看着这几个人。他们的衣服打着补丁,手粗糙皲裂,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某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下午周巡长会再来。”她说,“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在那时一起去巡捕房。”
张木匠一愣:“直接去?”
“直接去。不用联名信,你们每个人就是活着的证据。”林晚音说,“把你们刚才跟我说的话,原样跟周巡长说一遍。”
沉默了几秒。
“我去。”张木匠说。
“我也去。”老刘说。
刘婶攥着手帕,用力点头。
王婶犹豫了一下,也点头。
他们走后,林晚音站在门口。十二点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烫。
她忽然想起那支被当掉的玉镯。母亲留下的,还压在当铺里。
快了。
中午,林文渊回来了。
他没问周振声来访的事——街上已经传遍了。他只是沉默地煮了面,把荷包蛋夹到女儿碗里。
“下午我请假。”他说。
林晚音抬头。
“陪你一起去。”林文渊低头吃面,没看她。
“爸,您不用……”
“我不是去作证。”林文渊打断她,“我是去看着。”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晚音这孩子心思重,让我多护着些。这十几年,我以为护住你了——有饭吃,有衣穿,没饿着没冻着。”
他顿了顿。
“今天我才知道,护住一个人,不是光让她活着。”
林晚音没说话。她低头把荷包蛋吃完,一滴汤都没剩。
下午两点半,周振声的车再次停在弄堂口。
这一次,福安里的门开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张木匠第一个走出去。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什么也没拿。
老刘跟在后面,瘸着腿,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
刘婶小跑着跟上,王婶犹犹豫豫地走在最后。
吴伯从烟纸店里出来,站在门口,望着这群人。他没有动,只是望着。
周振声站在车边,没有催促,看着这些人慢慢聚拢过来。
林晚音和林文渊走在最后。
经过三号时,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开了。
李三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绸衫,一身灰布短褂,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他盯着这群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
“是你。”他嘶哑地说,“都是你。”
林晚音停下脚步,转过身。
弄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晾衣竹竿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她。
“李三爷,”她平静地说,“从你收我家第一毛清洁费那天起,每一笔账,我都记着。”
她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
**民国二十一年七月七日,李三派人收取清洁费九毛,超应收额一毛。**
**七月七日,李三着新绸衫,价值约四元。**
**七月八日,李三与鸿运钱庄王经理会面,谈判破裂。**
**七月九日,李三殴打烟纸店吴伯,致其左脸红肿。**
**七月九日,李三强压张木匠工钱,少付零点八元。**
**……**
她念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李三脸色青白,嘴唇剧烈地抖着。
“你、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他声音发颤,“我在这一片混了十年,你一个病秧子丫头……”
他话没说完。
周振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
“李三,”周振声声音不大,“跟我回巡捕房,配合调查。”
李三后退一步:“周巡长,陈巡长在的时候……”
“陈巡长调走了。”周振声打断他,“现在是我。”
他示意身后两名警员。李三没有反抗——也许是知道反抗没用,也许是那本笔记本上的数字彻底击垮了他的气焰。
他被带上车时,回头看了福安里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好像这些年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黑色轿车驶出弄堂。人群没有散,静静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林晚音站在七号门口,手里的笔记本被风吹得翻了几页。
苏婉跑过来,眼眶红红的:“晚音姐,他、他还会回来吗?”
“会。”林晚音说,“但他不会再是李三爷了。”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第一页那行“李三”下面,她画了一个圈。
不是句号,是逗号。
这件事还没有完。还有当铺里的玉镯要赎,还有帮派的人可能来接手,还有更多需要计算的东西。
但至少今天,福安里少了一个收清洁费的李三爷。
夕阳西下。弄堂里的女人们又开始生火做饭,煤烟从各家的烟囱升起,在晚霞里拉成一道道青灰色的线。
林晚音帮苏婉收拾铺子。柜台里,绿豆糕还剩两块,白糖糕一块都没剩。
“晚音姐,”苏婉一边擦柜台一边问,“你说,新来的巡长真的会管我们这些穷人的事吗?”
林晚音想了想。
“他今天来了。”她说,“这就够了。”
苏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最后两块绿豆糕包起来,塞进林晚音的布包里。
“明天我多做点白糖糕。”她说。
林晚音没拒绝。她走出铺子,看见林文渊站在七号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晚音。”他递过来。
是个旧布包,林晚音打开,里面是那支玉镯——母亲留下的那支。
“爸,您……”
“赎回来了。”林文渊笑了笑,“抄写文书攒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是用这周的钱。是上个月攒的。”
林晚音握着那支玉镯。镯子微凉,在掌心里渐渐有了温度。
“谢谢爸。”她说。
晚风拂过弄堂,吹散了一整天的燥热。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林晚音把玉镯放回布包,和笔记本并排收好。
1932年上海的夜,还很长。
但福安里的这个夏夜,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像是雨后初晴,又像是长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