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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晨雾里的福安里有种朦胧的美感——如果忽略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煤烟、马桶和隔夜馊水的味道。

      林晚音站在窗前,看着薄雾中逐渐苏醒的弄堂。卖菜的小贩已经挑着担子来了,女人们提着菜篮围上去,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是1932年上海弄堂最寻常的清晨,但在她眼里,这些日常画面里藏着无数信息流。

      今天是她承诺一周期限的第五天。倒计时三天。

      她翻开笔记本,在“行动计划”那一页补充了新内容:

      **七月十一日目标:**
      1. 确认绸衫男身份(上午)
      2. 观察李三今日动向(全天)
      3. 与吴伯接触(谨慎)

      合上笔记本,她换上那件月白布旗袍,仔细检查了布包里的东西:笔记本、铅笔、三个铜板(最后的本钱)、母亲那支银簪(必要时可应急)。准备妥当后下楼。

      林文渊已经煮好粥,桌上还摆着一小碟酱瓜。“今天气色不错。”他看了女儿一眼,“要出去?”

      “嗯,去苏婉那儿帮忙。”林晚音坐下喝粥,“下午可能去图书馆还书。”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小心些。”林文渊没多问,只是嘱咐,“最近街上不太平,听说闸北那边有工人闹事。”

      林晚音点头。她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1932年的上海,表面繁华,底下暗流汹涌。中日关系紧张,工人运动频发,物价波动……这些都是变量。

      吃完早饭,她先去了苏婉的铺子。清晨正是早点销售的高峰期,铺子前排了五六个人。苏婉忙得团团转,看见林晚音来,眼睛一亮:“晚音姐!快来帮帮我!”

      林晚音接过收钱的活。她算得快,收钱找零一气呵成,队伍前进速度明显加快。不到半小时,早上准备的点心卖掉了七成。

      “歇会儿。”林晚音递给苏婉一杯水,“今天生意比昨天还好。”

      “都是你的功劳。”苏婉灌了口水,“对了晚音姐,我听说……李三爷昨天又打人了。”

      “谁?”
      “弄堂九号的张木匠。听说李三要他做个柜子,做完嫌工钱贵,只给了半价。”
      林晚音皱眉:“张木匠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样?”苏婉叹气,“李三爷说,不答应以后就别在福安里接活儿了。”

      典型的垄断加压榨。林晚音在脑子里记下这条信息。

      “苏婉,”她忽然问,“那两个经常和李三在一起的,穿绸衫戴怀表的人,你见过他们去哪吗?”

      苏婉想了想:“好像……有一次看见他们从‘大世界’那边过来。坐的是黄包车,车夫跑得飞快。”

      大世界是上海著名的娱乐场所,里面赌场、戏院、茶馆什么都有。去那里的人非富即贵,或者……是混江湖的。

      “他们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一个胖些,左手戴个玉扳指。一个瘦高,右边眉毛上有道疤。”苏婉回忆道,“对了,胖的那个说话有点口音,像是……苏北那边?”

      林晚音把这些细节记在脑子里。苏北口音,戴玉扳指,出入大世界——听起来像是帮派人物。

      上午十点,点心卖得差不多了。林晚音帮苏婉收拾柜台时,装作随意地问:“苏婉,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让大家不用再交李三的清洁费,你觉得会有人支持吗?”

      苏婉擦柜台的手停住了。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晚音姐,你……你想做什么?”

      “只是问问。”
      苏婉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我不知道。大家肯定都不愿意交钱,但……李三爷凶啊。吴伯昨天挨了打,今天店都不敢开。”

      “如果有人带头呢?”
      “那……”苏婉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了,“带头的人会很危险吧?”

      林晚音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苏婉单纯,但不傻。她知道反抗的风险。

      “谢谢你,苏婉。”林晚音微笑,“我只是随便问问。”

      收拾完铺子,林晚音离开。她没有直接去茶楼,而是先绕到福安里九号。张木匠的铺子在弄堂最里面,是个临街的小门面,门口堆着木料。

      铺子关着门,但窗里有人影。林晚音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张木匠五十来岁,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林老师的姑娘?”他认出了林晚音,“有事吗?”
      “张伯伯,我想订个小木盒。”林晚音说,“装针线的,简单就行。”
      “现在……不接活了。”张木匠声音沙哑。
      “不急,您什么时候方便都行。”林晚音从布包里掏出两个铜板,“这是定金。”

      张木匠看着她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那……我做好给你送去。”
      “谢谢。”林晚音顿了顿,轻声说,“张伯伯,我听说李三爷的事……您别太往心里去。”

      张木匠眼圈又红了,他摇摇头,没说话,关上了门。

      林晚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两个铜板不多,但至少能让张木匠今天有顿饭钱。更重要的是——这是她撒下的第一颗种子。

      离开福安里,她朝茶楼走去。今天要确认那两个绸衫男的身份,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观察他们和李三的互动。

      清心茶楼上午客人不多。林晚音还是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这次她没带书,而是拿出一个小绣绷,假装绣花——这是原主会的手艺,不惹人怀疑。

      十一点半,楼下传来马车声。林晚音从窗口望去,看见一辆黑色的私家马车停在茶楼门口。这在1932年的上海不算罕见,但在福州路这片,还是挺扎眼的。

      马车上下来两个人。正是苏婉描述的那两个:一胖一瘦,都穿着绸缎长衫,胖的那个左手确实戴着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人没直接进茶楼,而是站在门口等。两分钟后,李三匆匆赶来——他是跑着来的,额头上都是汗。

      三人低声说了几句,一起进了茶楼。

      林晚音低下头,手里的针线继续绣着——一朵简单的梅花。耳朵却全神贯注地听着楼梯的动静。

      脚步声上了二楼,在她斜后方的包厢去了。包厢门关上,说话声变得模糊,但茶楼的老建筑隔音不好,还是能听到片段。

      “……三爷,我们大哥的耐心是有限的。”是胖子的声音,带着苏北口音。
      “我知道我知道。”李三的声音很急,“再宽限几天,就几天……”
      “几天是几天?”瘦高的那个声音冷,“上次说十天,现在又说几天?”
      “实在是……钱庄那边也在催……”
      “那是你的事。”胖子打断他,“我们大哥说了,要么这个月底前把‘那条街’的文书签了,要么……你就自己跟钱庄交代。”

      那条街?林晚音针尖一顿。

      “那条街现在不好弄啊。”李三的声音带着哭腔,“新来的巡长查得严,商户们也不安分……”
      “那是你的问题。”瘦子冷笑,“三爷,当初是你拍胸脯说能搞定的。现在想反悔?”
      “不是反悔,是……”
      “不用说了。”胖子的声音,“月底。这是最后期限。到时候文书不拿来,你知道后果。”

      椅子拉动的声音。林晚音从绣绷的缝隙里瞥见,胖子和瘦子起身走了。李三一个人留在包厢里,很久没动静。

      她继续绣花,一针一线,稳稳当当。脑子里却在飞速分析刚才听到的信息:

      “那条街”——应该是李三控制下的某条商业街的保护费收取权。这两个人代表某个“大哥”,想要收购这项权利。李三因为缺钱,在卖自己的资产。

      但商户不安分,新巡长查得严——这就是阻力。

      阻力……可以是障碍,也可以是机会。

      林晚音绣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一朵简单的梅花完成了,虽然针脚不算精致,但看得过去。她把绣绷收进布包,叫伙计结账。

      下楼时,她经过那个包厢。门虚掩着,她瞥见李三还坐在里面,双手抱着头,背影佝偻。

      压力在累积。很好。

      走出茶楼,林晚音没直接回家。她沿着福州路往东走,脑子里整合信息。

      李三现在面临三方压力:鸿运钱庄的债务、绸衫男背后的“大哥”、商户可能的反抗。三座大山,任何一座都能压垮他。

      而她的机会就在这三方压力的交汇点。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看见路边有个报摊。摊主是个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报纸头版标题醒目:“日军增兵关东军,东北局势紧张”。

      1932年。山雨欲来。

      林晚音买了一份《申报》,花了一个铜板。她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宏观局势——精算师不能只算眼前账。

      拿着报纸,她慢慢往回走。路过烟纸店时,她看见门还关着,但窗后有人影晃动。吴伯在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条缝。吴伯的脸露出来,左脸颊还肿着,青紫一片。

      “林姑娘……”他声音沙哑。
      “吴伯,您还好吗?”林晚音轻声问。
      “死不了。”吴伯苦笑,“进来坐吧,外面说话不方便。”

      林晚音进了屋。店里很暗,货架上的东西落着灰。吴伯给她倒了杯水,手还在抖。

      “吴伯,您的伤……”
      “没事,习惯了。”吴伯坐下,叹了口气,“这世道,咱们小老百姓,不就是挨欺负的命吗?”

      林晚音沉默片刻,忽然问:“吴伯,如果……有人能让李三不再来收钱,您愿意帮忙吗?”

      吴伯猛地抬头,眼睛瞪大:“林姑娘,你……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有人能想办法让李三倒台,您愿意帮忙吗?”
      “倒台?”吴伯声音发颤,“怎么倒?他背后有人,巡捕房也有人……”

      “巡捕房的陈巡长要调走了。”林晚音平静地说,“新来的巡长听说很较真。而且李三欠了鸿运钱庄一大笔钱,月底还不上,钱庄就要收走他的赌坊抽成权。”

      吴伯愣住了。这些信息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还有,”林晚音继续说,“李三在卖他收保护费的权利。买主是帮派的人,很凶。如果卖成了,以后来收钱的可能会更狠。”

      吴伯脸色惨白:“那、那怎么办?”
      “所以要在那之前,让他倒台。”林晚音看着他,“但需要有人站出来,证明他勒索、打人、垄断供货。”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林姑娘,”吴伯终于开口,“你知道站出来的人会怎么样吗?”
      “我知道。”林晚音点头,“所以不是让一个人站出来,是让很多人一起。一个人说话没人听,十个人、二十个人一起说,就不一样了。”

      “可是……谁敢带头啊?”
      “不需要明确带头的人。”林晚音说,“只需要大家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件事。”

      吴伯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病弱的姑娘:“林姑娘,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晚音站起身:“吴伯,您先养伤。如果过两天有人来找您,问李三的事,您愿意说实话就行。不需要您冒险,只需要说实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您认识张木匠吗?”
      “老张?认识啊。”
      “他昨天也被李三欺负了。还有弄堂口修鞋的老刘,听说上个月也被多收了钱。”林晚音轻声说,“受苦的不止您一个。”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门外阳光刺眼。林晚音眯起眼睛,慢慢往回走。她知道刚才的话很冒险,但时机到了——李三的压力已经快到临界点,需要一个引爆点。

      回到福安里七号,林文渊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热剩饭。

      “爸,我回来了。”林晚音放下布包。
      “正好,吃饭。”林文渊端出两碗菜饭——中午的剩饭加了点青菜炒的。

      吃饭时,林文渊说:“晚音,我今天遇到以前的学生,他说可以介绍我去报社做校对,晚上工作,每月能多挣八块钱。”

      林晚音筷子顿了顿:“您答应了?”
      “还没。想先问问你。”林文渊看着她,“你那办法……有进展吗?”

      林晚音放下碗,认真地说:“爸,再给我两天。如果两天后还不行,您就去报社。”

      林文渊看了女儿很久,最终点头:“好。”

      饭后,林晚音回到房间,翻开笔记本。她在今天的日期下记录:

      **观察结果:**
      1. 绸衫男代表帮派势力(疑似青帮相关),意图收购李三的保护费收取权
      2. 李三面临三方压力,情绪接近崩溃
      3. 吴伯态度松动,可发展为证人
      4. 张木匠、修鞋匠等潜在同盟

      **下一步:**
      1. 确认新巡长到任时间(关键变量)
      2. 收集更多受害者信息(谨慎)
      3. 准备举报材料(匿名)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下午的弄堂很安静,女人们在午睡,孩子们还没放学。阳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只有偶尔走过的黄包车留下一串铃声。

      远处,她看见李三从弄堂口进来。他今天没带手下,一个人低着头走,脚步沉重。经过天井时,几个正在聊天的妇人立刻闭嘴,散开了。

      李三似乎没注意到,径直回了自己家——他在福安里三号有个单间,听说很少回去住,今天倒是回来了。

      林晚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计算着。

      压力、恐惧、绝望——这些情绪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李三现在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她只需要等一个契机。

      或者,制造一个契机。

      窗外传来卖桂花糖粥的吆喝声,悠长绵软。林晚音从布包里掏出最后两个铜板,下楼买了一碗。

      热乎乎的糖粥,米粒软糯,桂花香甜。她慢慢吃着,感受着1932年上海弄堂里最简单也最真实的温暖。

      吃完粥,她回到房间,拿出那本《商业簿记入门》,翻开第一页。

      书里讲的是最简单的借贷记账法。但她看着那些数字和表格,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套账——人情账、势力账、时机账。

      精算师不仅要会算钱,还要会算人心,算时局,算胜负概率。

      她在书的空白页上,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

      **胜算评估(当前):**
      - 李三崩溃概率:65%
      - 商户联合概率:40%
      - 巡捕房介入概率:50%
      - 全身而退概率:85%

      数字还不完美,但趋势向好。

      窗外天色渐暗。弄堂里亮起零零星星的煤油灯光,像黑暗里的萤火。

      林晚音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黑暗里,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梆。四更了。

      还有两天。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1932年上海弄堂的棋局,棋子已经摆好。现在,该走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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