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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39醒醒罢!忘了你的少年心事 什么,有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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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正是彭济淮。
“什么,有叶光伟的下落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猝不及防地扎进叶昂的心脏。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混合着惊愕与炽烈的光,死死地盯着彭济淮。
彭济淮缓慢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叶昂脸上,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打量着他眼角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打量着他方才那一瞬间失态所暴露出的、尚未磨砺到位的锋刃。
这几日,彭济淮早已听说了叶昂的违纪事件。他没有急着问责,而是趁他昏迷不醒的几天找了其他几位与叶昂相熟的人聊了聊,不动声色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七七八八。
无非是少年男女之间的那点情愫,听说林雨春甩了他,叶昂便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般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
彭济淮端坐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却像有一面铜镜,将这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他原以为叶昂是个可塑之才,那颗被仇恨淬炼过的心应当坚硬如铁,却没想到,一段儿女情长就能让他冲动莽撞至此。
他垂下眼,心中不免浮起一丝失望——自己还是高看他了。
彭济淮看得分明,叶昂那颗原本被仇恨烧灼得千疮百孔的心,正在被安稳日子里那些平淡的、琐碎的暖意慢慢包裹,渐渐愈合。
那层新生的痂壳越是完整,那股子为了复仇不惜玉石俱焚的狠劲儿便消退得越快。
他忘了失去至亲爷爷时那种天塌地陷的痛楚,忘了那夜冷汗浸透衣襟的冰凉。
这样沉沦下去,又怎么能做好复仇的事业?
叶引章希不希望这个孩子忘记仇恨、好好生活,他彭济淮管不着,也懒得管。
他彭济淮从来就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善人,他只是一条嗅着血腥气而来的鲨鱼,是被叶昂心里那股子滔天恨意吸引而来的。
当年他之所以愿意从叶引章留下的烂摊子中一力认下这个孩子,耗费心血将他保护起来,看中的不全是叶引章的故人这个身份,而是那双眼睛里烧不尽、扑不灭的仇恨之火。
如果叶昂半途而废,如果那火苗熄了……
彭济淮端起手边那只搪瓷茶杯,低头轻抿了一口茶水。
茶汤温热,带着几分苦涩,在他舌尖打了个转,缓缓滑入喉咙。
那他只好当自己看走了眼。
为了救他付出的精力毁于一旦固然可惜,但他彭济淮从来不是会在同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大不了重新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不过是再花上些工夫罢了。
这世上,有恨无处伸的人太多,他不愁找不到一把锋利的刀。
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笃定的脆响。
彭济淮此番前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警醒敲打一下叶昂。
他要在这个年轻人渐渐沉迷于安逸的假象时,狠狠地给他一记当头棒喝,顺便,也最后确认一下他那颗复仇的决心,究竟还剩下几成。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彭济淮那张有些沧桑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示意叶昂坐下,自己却不急不躁地开始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他说起很多年前,与叶引章初次相识的情景,说起叶引章当年在酒桌上的豪爽,说起那人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说起那人临别时曾托付他保管一些物件。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长辈在同晚辈叙旧。
叶昂起初还强撑着镇定,可随着彭济淮话语的深入,那些被他刻意埋葬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仿佛又看见爷爷清瘦的身影,守在门口等他回家,抹去他头上的汗水,心疼的摸摸他的头。
那些声音、那些气息、那些触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令他心口发疼。
彭济淮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叶昂的反应。
他看到叶昂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看到那双年轻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看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藏不住心事。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彭济淮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叶昂跟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
他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东西——一枚成色并不算好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昂”字,笔触稚嫩,一看便是孩童的手笔。
还有一张相片,已经泛黄发脆,画上的女人眉目温婉,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正是叶昂的母亲唐婉茹。
“这是你爷爷当年托我保管的,”彭济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说,若有一日他不在了,便将这些东西交给你。他说,让你永远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叶昂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那枚玉佩和那张相片。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旧物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母亲的笑颜,那双猩红的眼眶终于再也兜不住那汪滚烫的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洇湿了泛黄的相纸。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空壳在苦苦支撑。
彭济淮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心疼这个孩子,真的心疼。
叶昂才多大?
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好不容易过了一年安生日子,好不容易能像个普通少年一样活着,如今却又要被他亲手拽回那个阴暗的深渊里去。
可他不能心软。
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除了坏事,一无是处。
彭济淮硬着心肠,将那些旧物一件一件地塞进叶昂手里,像是将一副沉重的枷锁重新套回他的脖颈。
他看着叶昂几乎要跪倒在地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怜悯压了下去,换上惯常的冷静与克制。
“叶昂,”他开口,声音沉而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你父亲的事,我查到了一些眉目。”
叶昂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彭济淮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径自说了下去。
他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一桩跨国的走私大案,那案子牵涉极广,涉及多国势力,盘根错节,水浑得很。
他原本只是想查清那桩案子背后的利益链条,却不曾想,顺藤摸瓜之下,竟意外地发现了叶光伟的踪迹。
“叶光伟,”彭济淮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是那桩走私案中的一条走狗。”
叶昂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彭济淮继续说,根据线人传回的消息,叶光伟近些年一直藏匿在边境一带,他经常出没的地方,是一间赌场。
那间赌场表面上是个供人消遣的玩乐场所,实则是个鱼龙混杂的黑市,是走私贩子、亡命之徒、各方势力的交汇点。
想要混进去,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特定的身份认可,需要能拿得出手的投名状,更需要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觉悟。
也就是说,这是一次抛弃一切、押上所有筹码的复仇之路。
赌赢了,大仇得报,手刃仇雠。
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彭济淮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叶昂。
他的眼神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直直地钉进叶昂的灵魂深处,不容他有丝毫的躲闪与逃避。
“你可能会被误解,被身边最亲近的人唾弃,可能会身不由己”,彭济淮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铁锤般砸在叶昂的心上。
“你可能会遇到生命危险,可能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巷里被人割了喉咙,也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诱惑——金钱、美人、权势,这些东西足以腐蚀任何一颗不够坚定的心。”
他顿了一顿,目光愈发锐利。
“你扪心自问,”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能够在这些威胁中,保证自己出淤泥而不染,保证自己的意志丝毫不动摇吗?”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那盏台灯偶尔闪烁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地摇曳。
叶昂站在那片光影交错之中,嘴唇嗫嚅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些被安逸生活所掩盖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苏醒过来,爷爷无力的垂下的手臂,月色里慌忙逃窜的生父,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像刀子刻在骨头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彭爷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坚定得不容置疑,“叶昂错了。”
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变了。
不再是方才的脆弱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一切的决绝。
“我不该这么松懈,”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绝不会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我绝不会让仇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我发誓,用我的性命发誓——”
他的声音终于还是哽住了,但他没有停下,而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求彭爷爷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去报这个仇。”
彭济淮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跪伏在脚下的少年。
他看了很久,久到叶昂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拒绝。
终于,彭济淮伸出手,将叶昂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的手很稳,很有力,像一株老树的根,深深地扎进土里,任风吹雨打也不动摇。
“起来吧,”彭济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一番冷酷的质问只是幻觉,“既然你心意已决,接下来我就告诉你我们这次行动的安排。”
他看着叶昂红肿的额头,伸手替他拂去沾上的灰尘,目光中终于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温度。
“路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叶昂用力地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
他攥着母亲相片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在朋友身边肆意欢笑的少年,不再是可以为了儿女情长而萎靡不振的懦夫。
他是叶引章的孙子。
他是来讨债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敲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久远的故事。
彭济淮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远山轮廓,许久没有说话。
叶昂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良久,彭济淮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爷爷也许早早预料到自己不能看到你长大。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替他看着你。”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叶昂。
“我答应过他,”彭济淮说,“所以,别让我食言。”
叶昂喉头一紧,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个头点下去,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茫茫一片白亮的水雾。
而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两个被命运绑在一起的人,各自沉默着,各自盘算着各自的心事。
彭济淮在想他的棋局,叶昂在想他的血仇。
他们之间,既是扶持,也是利用,既是恩情,也是交易。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枚刻着“昂”字的玉佩,感受着那粗糙的纹路硌进掌心的痛意。
那痛意让他清醒,让他记得自己是谁,让他记得自己为何而活。
复仇的路,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