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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苏梅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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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日子像被谁拧紧了发条,一天快过一天。
河滩上的冰彻底化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枯草地底下冒出了嫩绿的芽尖,远远看过去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绿纱。苏湖扶着腰站在鸭棚前面,看着陈永福推着一车新割的水草从河岸边走过来,车轱辘在泥地上轧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苏湖的山货生意做得越来越顺手之后,她就请了陈永福夫妇来帮忙,每个月给他们开月钱。
“永福哥,今天的水草够了,别割太多,放久了不新鲜。”苏湖冲他喊了一声。
陈永福把车停在鸭棚边上,拿袖子擦了把汗,腰杆比冬天那会儿直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够够的,你看鸭苗吃得多欢实。”
鸭棚里二十只小鸭苗已经孵出来半个月了,毛茸茸的一团一团,黄的和灰的混在一起,在棚里挤挤挨挨地跑。盼弟蹲在棚门口,手里攥着一小把剁碎的菜叶子往里头撒,小鸭子们嘎嘎叫着围过来啄,啄得她手心痒痒的,咯咯笑个不停。
李巧珍从棚里出来,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脏稻草,看见苏湖来了,把盆往地上一搁,快步迎上来:“苏湖,你咋又自己跑来了?肚子这么大了,该多歇着。有事你让钱婶带句话,我过去就行。”
“我在家也坐不住。”苏湖摸了摸肚子,笑了,“再说了,不亲眼看看鸭苗我不放心。这批苗子养得好,年底就能见着回头钱了。”
李巧珍脸上笑开了花:“你放心,永福把鸭棚当宝贝似的伺候着,天天天不亮就来喂水喂食,晚上还要来看两回。他说这批鸭子是咱家翻身的机会,一点都不敢马虎。”
陈永福一边卸水草一边连连点头,眉眼间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踏实光亮。
这大半年,全村谁都看得见变化。
从前被人踩在脚底下、穷得连盐都舍不得多放的陈家,如今月月有稳当工钱,老太太的药不断,盼弟也穿上了不带补丁的新衣,一家人抬头做人。
就在棚内一派鲜活热闹、人人都以为今年必定稳稳丰收时,河滩对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
“出事了!河滩上游有人倒药渣、洗农药桶!河水往这边淌来了!”
喊声穿透春日薄雾,瞬间刺破整片河滩的安宁。
陈永福脸色唰地一白,手里的水草直接掉落在地。
李巧珍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鸭棚里活蹦乱跳的小鸭苗,声音都发颤:“农药?!”
开春春耕,家家户户打虫种地,最忌河水带药。
小鸭苗没多大,肠胃嫩得像纸,一丁点药水污染,成片成片必死。
苏湖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敛尽,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别人慌,她不能慌。
她抬眼望向河面。
原本清透的春水,此刻顺着上游暗流,正缓缓飘来一层极淡的乳白色浮沫,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异样,水底隐约带着一丝刺鼻的药腥气。
水流不疾,但方向正冲着他们鸭棚的饮水渠。
只要渠口一进水,整棚鸭苗今天全都保不住。
若是全棚鸭苗暴毙,不仅这一季养殖血本无归,她刚刚和供销社谈好的鸭蛋长期供货意向,也会直接作废。
更阴毒的是:这绝对不是意外。
春耕洗药桶有固定河段,村里人常年守着河滩种地,谁都知道下游是全村养鸭、洗菜、饮水的地界,绝不可能在上游乱倒农药残水。
唯一的可能,有人故意。
“别慌,没到绝路!”苏湖扶着孕肚,语速极稳、指令清晰:
“永福哥,立刻堵渠!泥块石头全部填上,封死进水口!”
“巧珍嫂,全部换水!盆槽洗刷两遍,换井水!淡盐水备上,预防药毒积腹!”
“盼弟快去喊人!通知全村养鸭户,今日河水一律禁用!”
三人不敢耽搁,疯了一样分头抢救。
短短几分钟,渠口彻底封死,棚内水源全部换新。
一棚小鸭苗安然无恙,众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险情压住,所有人刚松一口气,心里只剩后怕,都当是哪家农户粗心乱倒废液、一场倒霉意外。
唯独苏湖站在河滩边,目光沉冷。
村里春耕多年,规矩人人都懂:下游河滩是全村饮水、养鸭、洗菜的活水段,所有农户洗药桶、倒残水,统一去上游荒地死水沟,绝不往活水河倒。开春半个月,日日打药,从未有人污染河道。
普通农户家家靠田地吃饭,不少人还跟着苏湖做山货、养鸭分红,整条副业线牵连全村小半年收入。毁鸭棚等于毁全村外快,本分农户没人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断自家财路的蠢事。
全村唯独苏梅,从头到尾敌视她的营生。
众人还在后怕唏嘘、庆幸躲过天灾。
苏湖却抬眼望向村里的方向,眼神清亮冷定,字字铿锵:“不是意外。”
“是有人蓄意倾倒农药残液,恶意破坏集体养殖。”
“今日这事,我不糊里糊涂揭过。”
“去公社,查台账、对痕迹、做人证笔录。”
风吹河滩,绿意翻涌。
风声簌簌刮过河滩,刚缓过一口气的村民,听见苏湖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心里皆是一震。
李巧珍擦着满手的泥水,还有些后怕:“苏湖,真要去公社?万一……万一抓不到把柄,反倒落个小题大做的闲话。”
她是普通庄稼妇人,一辈子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觉得邻里纠葛,闹到公家面上,终归不好看。
可陈永福此刻彻底冷了心,方才看着泛着药腥的河水逼近鸭棚,看着一棚嫩生生的鸭苗险些尽数夭折,他彻底看清了对方的歹毒。
“必须去!”陈永福攥着满是泥垢的拳头,语气又怒又沉,“这根本不是意外!春耕这么久,上游从来没人往饮水河段倒农药,偏偏赶在咱们鸭苗最娇弱、正要对接供销社大单的时候出事,摆明了是冲着咱们来的!”
不少围观的婶子纷纷低声劝:“算了苏湖,鸭子没事就是万幸,真闹起来,咱们没证据,吃亏的是你自己。”
人人都劝息事宁人,唯独苏湖站在春风里,身姿稳得纹丝不动,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她太懂苏梅的心思。
就是算准了无凭无据、查不出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阴私算计。
可苏湖从来不吃这一套。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隆起的肚子,胎动轻轻蹭过掌心,给了她十足的底气。她怀胎辛苦,步步稳妥经营,带着全村人挣干净钱,凭什么要受这种暗处阴毒的算计?凭什么作恶的人安然无恙,守本分的人要忍气吞声?
“没证据?”
苏湖轻声开口,声音清冷静定,字字落地有声。
“春耕农药紧俏,整个公社本月下发的杀虫农药,每一户都有登记台账,谁家领了、领了多少、用了多少、剩余多少,公社农技站记得一清二楚。”
“寻常农户,顶多兑一亩地的药水,剩余残水寥寥无几。能倒出这么大范围、带浓烈药腥的残液,必定是一次性倾倒了大量剩余农药。”
“除此之外,春日河滩泥土潮湿松软,她跑的时候刻意抹了脚印,可草丛里的草汁、药渍洗不掉。还有农药沾在布料上,半日之内必有残留气味,洗都洗不净。”
几句话出口,在场众人瞬间醍醐灌顶。
“永福哥,你留在鸭棚守着,一刻别离开,仔细观察鸭苗状态,记好时间。巧珍嫂,你去村里悄悄问问,今早谁下地打药过、是否有人看见有人去过上游河滩。”
苏湖条理清晰快速安排妥当,随后转身,扶着腰,一步步往村口公社方向走去。
村里人看着她从容笃定的背影,先前的担忧尽数散去,心底只剩佩服。这哪里是个怀着孕、柔弱需要人让着的媳妇,分明是遇事顶得住、脑子拎得清的主心骨。
半个时辰后。
公社办公室。
值班的纪检干事和农技站的工作人员刚整理完台账,看见挺着孕肚、神色从容的苏湖进门,连忙起身。
了解完事情始末,两名干部瞬间面色严肃。
近期公社正大力扶持农村集体副业,反复强调严禁恶意破坏农户养殖、种植产业,这是明文规定的红线。蓄意投水污染、破坏集体养殖项目,根本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属于破坏集体生产。
干事立刻调取本月农药领用台账,一翻便一目了然。
全村上下,今日唯独苏梅一户,昨日申领了整瓶杀虫农药,全村别家都是少量领用,唯独她领用数量异常,且今日无人看见她下地打虫。
证据链,瞬间对上大半。
公社当即派两名工作人员,跟着苏湖回村核查。
此时村里早已传开消息,苏梅在家坐立难安,听到公社干部要来,强装镇定,揣着一脸委屈无辜,堵在村口等着。
远远看见干部过来,她立刻红了眼眶,抢先开口,语速又快又委屈:“同志!你们可一定要给我做主!苏湖现在日子好过了,就故意冤枉我!我老老实实在家干活,从来没去过上游河滩,更没有倒过什么农药!她就是看不惯我,想借着公家的名头欺负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受尽委屈、无辜被构陷的模样,演技拿捏得恰到好处。
围观众人一时间又有些摇摆不定。
苏梅越哭越委屈,甚至抬手抹着眼泪反问苏湖:“堂妹,就算我以前嘴碎说错话,你也不能这么往我身上泼脏水!你有什么证据是我做的?你亲眼看见了?空口白牙诬陷我,你良心过得去吗?”
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她笃定苏湖没有铁证,笃定对方拿她无可奈何。
可下一秒,苏湖淡淡开口,一句话戳穿她所有伪装:“我不用亲眼看见。”
她抬手指向苏梅的袖口:“你今早匆忙逃窜,衣袖蹭过带药渍的草丛,布料上残留的农药气味,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农技站的同志。另外,你领用的整瓶农药,田地无喷洒痕迹、家中无剩余药液,药去哪里了?”
农技站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凑近一闻,当即笃定开口:“衣服上有明显□□农药残留味道,和今日河滩水污染药剂一致。”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苏梅脸上的哭腔瞬间僵死,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居然栽在了一点衣服残留气味上。
她还想垂死挣扎,硬着头皮狡辩:“我、我是下地路过沾到的!不是我倒的水!”
“路过?”苏湖眸光微凉,步步紧逼,“今早全村人都在自家地头打药干活,唯独你无人作证、无劳作痕迹。河滩上游并非你家耕地,你无端跑去那里做什么?”
这时,钱婶带着两个早起拾柴的村民快步挤入人群,高声作证:“我们今早亲眼看见你蹲在上游河岸边,提着桶倒东西!当时我们还疑惑,好好的河段你倒脏水做什么!”
人证、物证、台账记录,三条铁证,环环相扣。
铁证如山,再无半点狡辩余地。
苏梅双腿一软,直直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彻底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公社干事面色沉冷,当场宣读处置结果:
“苏梅,恶意倾倒农药残液,蓄意破坏村级集体养殖副业,意图损毁农户合法产业,违反公社农副生产管理规定。现做如下处理:第一,全村公开检讨,张贴通报批评告示;第二,取消本年度一切村集体福利、副业分红资格;第三,承担本次河滩消杀、水渠清理全部费用;第四,记入村级不良行为档案,后续一切涉农合作、评优评先永久取消资格。”
每一条,都精准打在苏梅最在乎的地方。
她最嫉妒苏湖风光、最贪图集体红利、最在乎自己在村里的脸面,如今被彻底扒光体面,钉在过错榜上。
这比打骂她一顿,更让她痛彻心扉。
先前还有少数人觉得苏湖太较真、不留情面,此刻尽数明白:
若是今日纵容作恶,来日谁有点私心歹念,都敢学着背后下黑手,全村的副业、大家的安稳收入,早晚被这群人毁得一干二净。
处理完一切,日头已经升至中天。
苏湖不骄不躁,对着干部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麻烦各位同志跑一趟,维护了咱们村里安稳挣钱的规矩。”
干部看着眼前从容大气、遇事有度的年轻媳妇,愈发赞许:“你做得对!集体产业,最忌姑息养奸。有你牵头,你们村的副业,必定能越做越好。”
一行人离去后,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苏梅孤零零站在原地,被全村人的目光钉在原地,羞耻、悔恨、不甘齐齐涌上心头,眼泪狼狈地砸落在泥土里,却再也换不来半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