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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停滞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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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孤悬在大陆架外海,远离航道与渔区,四周是开阔而单调的蓝。按照连续四十年的生态观测记录,六月是西北太平洋近海生物繁衍的绝对峰值期——暖流爬升,饵料层富集,从浮游生物到经济鱼类,全部进入指数级增殖节奏。海面之下,每立方米水体中都蕴藏着数以万计的鱼卵、幼体与浮游幼体,它们是海洋的未来,也是整个生态链条得以延续的根基。
陈深八时整准时接班。监测站实行二十四小时双人值班制,他和老周搭档已有五年,流程早已熟稔到无需言语。他先扫过环境参数面板,水温、盐度、溶解氧、pH值、叶绿素浓度均在历年同期波动区间内,水体清澈,无赤潮迹象,无异色异味,一切看上去都再正常不过。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生物监测数据栏上。
鱼类产卵量:0
鱼卵孵化率:0
幼鱼丰度:0
浮游幼体密度:0
四项核心指标,齐刷刷停在零刻度。
“设备出故障了?”老周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瞥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起,“上周省中心才派人做完年度校准,传感器、采样泵、数据分析模块全过检,理论上不可能集体失灵。”
陈深没有应声,指尖在面板上快速操作。他连续启动三次系统自检,采样泵、水下摄像系统、分层声呐、水质传感器、生物计数模块全部显示正常,无报错、无延迟、无数据丢包。他又调取近十年同期历史数据,屏幕上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曲线——往年此时,四项指标全部冲顶,数值拥挤得几乎重叠,唯有今年,曲线像被一把钝刀硬生生折断,笔直砸向零刻度,没有任何过渡。
“做人工复核。”陈深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一起。”老周收起了脸上的随意。
人工复核是监测站应对异常数据的标准流程。陈深启动远程采水器,钢索带着采样瓶缓缓沉入五百米水深,精准停留在幼体与鱼卵最密集的水层。水下照明开启,冷白色的光切开幽暗海水,镜头逐片扫过礁石区、海藻床、泥沙质海床——这些都是海洋生物产卵与幼体栖息的核心区域。声呐同步启动,对水体进行分层扫描,将鱼群按体长、年龄、数量结构进行三维解析。
采样完成后,水样被送入平台附属的现场简易实验室。这是近海监测站的标准配置,配备光学显微镜、生物计数板、简易制片设备,用于现场初步观察浮游生物、鱼卵、幼体形态,无法开展病毒检测、细菌培养、病理切片等复杂实验。
陈深吸取微量水样,滴在载玻片上,置于显微镜下。
视野里一片空旷。
没有鱼卵,没有幼鱼,没有桡足类幼体,没有贝类担轮幼虫,没有任何处于生命早期阶段的海洋生物。水体干净通透,未观察到寄生虫、异常细胞、病变组织或可疑病原体迹象。
三小时后,所有复核数据汇总完毕。
环境指标正常,设备运行正常,现场镜检正常,水下摄像无异常,成鱼活动正常。
唯一的异常:没有新生生命。
成年鱼类在水中从容游动,摄食、避敌、巡游行为一切正常,体表完整,无损伤、无溃疡、无异常行为。它们活得健康而稳定,却彻底停止了与繁殖相关的所有行为——没有产卵,没有受精,没有孵化,没有幼体诞生。
生命依然存在,却不再延续。
陈深摘下目镜,指尖微微发凉。他从事海洋生态监测十二年,见过台风损毁设备,见过赤潮覆盖海面,见过污染导致局部死区,却从未见过如此违背常识与生态规律的现象。
他拿起内部专线电话,严格依照《国家海洋生态异常事件上报规范》,拨通省级海洋监测中心值班室。这是基层站点唯一的上报渠道,无权跳过层级,无权直接联络国家级中心,更无权查看其他区域的监测数据。
“省监测中心值班室。”
“东海近海监测站,值班员陈深,上报生态异常。”
“请说明情况。”
“今日八时起,本站连续三次自动监测、一次人工复核完成,鱼类产卵量、鱼卵孵化率、幼鱼丰度、浮游幼体密度四项指标全部归零。现场镜检未见幼体及可疑病原体,常规环境指标正常,未观测到成鱼大规模死亡及病态特征。”
“收到,已登记。我们同步核实周边站点情况,你站保持连续监测,留存原始数据、水样与影像资料,等候后续通知。”
电话挂断。
对方语气始终平稳规范,没有惊慌,没有追问,没有过度反应。
只是在听完完整描述后,沉默比标准流程长了短短一瞬。
控制室陷入安静。仪器运行的低鸣均匀而稳定,窗外的海风轻拂平台钢架,发出细碎的声响。老周站在屏幕前,盯着那一排刺眼的零,许久才缓缓开口。
“如果只是咱们这一个站设备故障,或者局部海域异常,他们不会是这个反应。”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常规流程,会让我们反复校准、交叉比对、重新采样。而不是……直接让我们原地等候。”
陈深没有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意味。
省级监测中心一定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来自其他站点的异常上报。黄海、东海南部、渤海湾、沿岸各海区……数据正在以他无法看见的方式汇集,形成一张他无法想象的异常图景。
他走到观测窗前。
海面平静无波,天光铺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美得毫无破绽。
海鸟掠过天际,渔船在远方划出淡淡的航迹,一切都和千万年来的任何一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