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火持衡》逢月织光

34、Chapter033 灵汐花纹6·冰蓝月光 灵汐花纹6

　　吃过晚饭，夏侯留在福利院给孩子们讲故事，今天讲的是《彼得·潘》。
　　依旧是老陈的房间，夏侯靠在窗户边的软垫上，孩子们在他跟前围了一圈，缓慢低沉的嗓音将书本上的文字加温，送进孩子们的耳朵里：“只要孩子们是欢乐的、天真的、无忧无虑的，他们就可以飞向梦幻岛去。”
　　这是整个故事的最后一句。

　　夏侯合上书：“好了，故事讲完了，你们该去睡觉了。”
　　孩子们围坐在他周围，叽叽喳喳地提问，一点要乖乖睡觉的意思都没有
　　“夏侯医生，可以再讲一个吗？”
　　“梦幻岛真的存在吗？”
　　“彼得潘为什么不想长大？”
　　“……”夏侯看着孩子们的眼睛，轻轻叹气，随后耐心地回答：“梦幻岛，如果你们觉得它存在，那它就是存在的。或许，彼得潘比较喜欢自己小小的样子。”
　　说完，他将手掌放在卢克的肩膀上，将他推起来：“好了，已经很晚了，回房间去吧。”
　　卢克站在来，嘿嘿一笑，孩子们也纷纷起身，挨着个地同夏侯告别。

　　孩子们都已经离开，活动室变得空空荡荡，夏侯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轻轻关上灯。

　　福利院通往诊所的道路上只有夏侯一个人，两侧空旷，没有路灯，夏侯在黑暗中看了一眼终端，21：40，还不算太晚。
　　不远处民居楼下还有为了微薄收入不肯收摊的小商贩，夏侯站了一会儿，确认其中并没有他想看到的身影，才转身朝诊所走去。

　　距离诊所大门还有五米距离时，他又停了下来，那台原本属于雅典娜的、停在诊所门前的机车，不见了。
　　夏侯打开终端后台，发现了一条明目张胆的信息盗取记录，在他忙于照顾孩子们的时候，普罗修斯偷偷调取了雅典娜发给他的机车密匙。
　　看着那一小片空地上的轮胎印，夏侯皱起眉头，去玩儿了？混乱霓虹？还是别的什么新发现又想偷偷去的地方？应该会回来的？
　　想到这里，夏侯发现，他似乎潜意识地为所有的一切假定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前提，普罗修斯属于锈带，属于这个小小的诊所，甚至，属于他。
　　眉头微微松开，夏侯垂下眼睑，不应该继续思考普罗修斯是否会再出现的问题，是的，再出现，而不是回来，对普罗修斯来说，哪里才算“回来”，其实，普罗修斯从未明确表达过，他也从未与普罗修斯确认过。
　　夏侯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头，推开了诊所接诊室的门。

　　春子说，诊所今天没有什么病人，吃晚饭之前，她已经整理好今天所有的病历记录，早早都关了门，晚上夏侯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春子似乎是去自己那个小黑诊所了，说是要拿什么东西，于是现在，整个诊所，只有夏侯一个人。

　　很好，热闹得莫名其妙，冷清得也莫名其妙。

　　厚底军靴踩上金属楼梯，发出空荡的踢踏声，三楼卧室门机械锁开启的声音冗长又难听，卧室里曼散射灯似乎冷了两个色温，夏侯想了想，还是走到床头，打开了那盏普罗修斯最喜欢的床头灯，暖黄的灯光中，夏侯朝浴室走去。

　　快速洗完澡，夏侯抹开镜子上的水汽，给下巴打上泡沫，开始对着镜子刮胡子。
　　刮胡刀裹着泡沫刮过脸颊，细微又干脆的呲呲声响起，一茬茬胡渣被整齐削下，清理干净，夏侯将眼镜架回鼻梁，远远地看了一眼床头闹钟。

　　23:43。
　　睡觉吧。

　　他走向宽大的双人床，走到自从普罗修斯到来后，被迫选择的那一侧，却突然停住，然后，他掀开普罗修斯最喜欢的靠近床头灯的那一侧的毯子，把自己放在了床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只是觉得今天换一边睡或许也不错。

　　洗发水、沐浴露是同一款，锈带也没有条件给普罗修斯提供香水，离奇地，夏侯还是闻到了独属于普罗修斯的味道，浓烈里透着冷淡的金属味道。
　　夏侯闭上眼睛，五分钟后，他开始数羊。
　　数到100只，他翻身坐起来，拿过终端，在通讯录搜索框中输入“Proteus”，在按下拨打键之前，删除，终端被丢到一边。
　　夏侯就这么和个人终端远远对视，好像看着的不是一个电子设备，而是普罗修斯本人。
　　最后他败下阵来，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夏侯觉得自己正在醒着做梦。
　　梦里出现的声音，如同巨人的心跳，低频又富有节奏，还伴随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厚重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穿透夜色与集装箱房间厚厚的金属板，随后尖锐的啸叫降下来，一声悠长而响亮的气体释放声回荡在梦里。
　　不是梦。
　　夏侯猛然翻身坐起来，光着脚奔出了房间。

　　接诊室的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夏侯的动作停了停，别抱有期待，他对自己说，只是看一眼而已，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随后顺着门开的方向，看向诊所外的空地。
　　普罗修斯正跨坐在刚刚熄火的机车上，修长的腿撑着地面，双手还放在车头把手上，好像正在确认发动机是不是已经彻底安静。听见门响，普罗修斯看了过来，夜风中，银白的短发轻轻飞扬，柔软又肆意。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没有戴眼镜，穿着睡衣，光着脚的夏侯，愣怔两秒钟后，哈哈大笑起来。
　　砰！
　　在他的笑声中，夏侯甩手关上了门。

　　赖在夏侯这里这么久，诊所的所有的门禁密匙与生物识别设备早就对普罗修斯构不成任何阻拦，夏侯关门这个动作，并不会对他回家带来任何影响，普罗修斯却刻意不开门。
　　他站在门口，无辜又凄惨地拍着门板：“医生，开开门，赶回来吹了一路风，让我进去嘛，医生。”

　　接诊台边，夏侯抱着胳膊坐在椅子里，盯着前方模糊地诊所大门门板，任由普罗修斯在外头锲而不舍地装可怜，一句话也不回答。
　　十分钟后，普罗修斯的声音消失了，夏侯凝神听了听，没有脚步声。
　　门外又安静了五分钟后，终于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夏侯立刻站起来朝里面走。
　　普罗修斯进来的时候，只看见夏侯的脚消失在接诊室后楼梯的拐角处，黑暗中，那只脚的线条透着一股冷硬与力量，被接诊室灯光照着的那一侧，透着浸水一样的光泽，细细密密地如光丝般划过普罗修斯的眼瞳。

　　“医生！你等等我！”普罗修斯轻轻啧了一声，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

　　回到卧室，夏侯洗干净脚底，兀自躺回床上。
　　普罗修斯从善如流地换衣、洗澡、刷牙，全程时不时透过中式屏风，瞟一眼靠在床头灯旁，神情冰冷，却透着一股暖融融光感的夏侯。
　　收拾完毕，普罗修斯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站在床边，说：“医生，你睡了我的位置。”
　　实在欠揍。

　　靠在床头的人闭着眼睛不搭理他，普罗修斯便再靠近一些，盯着夏侯的脸。
　　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似乎正在夏侯周身酝酿，普罗修斯甚至幻视到了气流形成的漩涡。
　　安全起见，还是退后一些，谁知他刚要动作，夏侯突然睁开眼睛，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将他一把拉过来，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了床上。

　　普罗修斯瞪着眼睛一动不敢动，两只手自觉地摊开在耳侧，认怂：“投降！我错了！”
　　睡衣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一边，萦绕在夏侯周围暴躁气息消失了，普罗修斯顺着夏侯的目光压下下巴看了一眼，领口锁骨下一处极其隐蔽的位置，一抹幽蓝色露了出来。
　　夏侯的盯着那抹蓝色，眼睛虚虚眯起：“干什么去了？”
　　普罗修斯眨眨眼，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戳了戳夏侯撑在他脑袋旁的手腕，那里，夏侯的动脉正在用力又克制地搏动。
　　“你先让我起来。”普罗修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夏侯看着他没有动。
　　普罗修斯小心翼翼地试着挪了挪，发现夏侯也没有要把他压回去的意思，立刻麻溜地钻出夏侯的压制范围，坐了起来。
　　“这个，”他一边笑一边扯开领口，指着那抹蓝色：“去西区找了莫特，纹了一些小东西。”

　　夏侯这才看清，那是一朵蓝色的花，花瓣细长，层层叠叠裹成一个花球，围住中间银白色的花蕊。
　　蓝雪，一种盛夏中盛开在数字废墟上的热烈又冷清的花。
　　这朵花，压在一处细小的术后增生上，夏侯想起来那处增生是什么，那是他把普罗修斯从废料峡谷带回来的那天，取出第一个追踪器的位置。

　　“好看吗？”普罗修斯盘腿坐在夏侯面前，双手抓住脚踝，撑着肩膀问。
　　夏侯的目光像是要把他望穿，普罗修斯后知后觉地发现，夏侯似乎不太对劲，他一边往后缩了缩，一边说：“你别这么……诶！”
　　“看着我”三个字在夏侯突然实施的暴力中消音，普罗修斯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夏侯扯开了他的睡衣，以因蛮力被崩得满房间乱飞的睡衣纽扣。

　　蓝宝石雕刻的璀璨艺术品落在月亮上。
　　一朵朵冰蓝色的花朵，在普罗修斯的身体上绽放，落在夏侯眼中。

　　每一处，都对应着夏侯的记忆。
　　不同的位置，不同的下刀手法，曾经深埋着追踪器的位置，被他破开，留下了一个个组织坑洞与疤痕。
　　现在，痛苦之上，开出了花。

　　夏侯停止了一切动作，房间彻底安静下来，连时间都开始变得缓慢。
　　好一会儿后，普罗修斯伸手，张开五指，对着夏侯的眼睛晃了晃。
　　夏侯深吸一口气，从那些花朵上收回目光。
　　普罗修斯看着夏侯的眼睛，笑起来，那笑容柔和地像要将夏侯融化在一滩温热的水里。
　　他说：“医生，取追踪器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种了什么漂亮种子在我身体里？”

　　夏侯没有说话，在看了普罗修斯五秒后，他低下头，在第一朵花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个自以为是的前提，并不自以为是，普罗修斯属于这里，属于他。
　　夏侯感受到普罗修斯因这个吻而战栗，于是，他说：“惩罚。”
　　不知道是在说这些吻于普罗修斯，还是普罗修斯于他。

　　随后，更多的吻落下来。
　　每一朵花，被潮湿的温柔浸润，娇艳欲滴。
　　每一个伤口，都成为了指向未来那个未知又勇敢的坐标。

　　普罗修斯在夏侯的亲吻中，滑了下去。
　　喷薄的热量将他包裹，黑色大床变成沼泽，在陷落之际，他捧起夏侯的脸，将嘴唇贴在了夏侯的唇上。
　　“失控了，”普罗修斯说，说完，又回吻一次，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夏侯悬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