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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纪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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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青儿走出街角那间不起眼的医馆,门前旧匾额上“修正堂”三字却刻得甚为风清骨峻,仿佛要与世俗之流划个界限似的。
翟大夫握着药锄的手顿在半空,望着鹿青儿纤瘦的背影几次想尝试开口唤住她,想起她那句——我们终不会欠人的,人家也休想欠我们。终是叹口气转身,留下一个令人挥之不去的苍老背影。
此时鹿青儿已走出数丈远,身影融进路口的晨光里。只抬手向晴空轻轻一摇,眼圈却红了。她自小便四处漂泊,受伤了也只是在冷巷独捱一宿。那年却被路过的翟大夫发现,硬是拽回医馆调养医治,鹿青儿胸中的块垒也被床前一碗青菜粥烫熨成血肉,竟在偌大的丹阳城捡了个飘满中药味的家。
却说卢惟梦自经谭婧施治后,身子日渐好转,气色一日比一日清朗。丰氏与卢晋南感念上天施救之恩,更盼他彻底除根,已往城郊寺庙进香数次,卢府上下一扫往日沉郁,仆妇们端茶送水时脚步轻快,伙计们言语间也多了笑意,竟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只是要除病根,仍需谭婧。可自那日施治离去后,谭婧与徐六敲夫妇竟似人间蒸发,任凭卢家四处寻访,可就算翻遍丹阳街巷市井,也始终不见二人踪迹。
卢家在丹阳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不仅熟稔当地每一条街巷沟壑,更有人脉遍布码头市井,粮行里的弟兄个个都是能跑能寻的好手,往日里便是找个藏得极深的泼皮无赖,也不过半日功夫。可此次寻访谭婧夫妇却处处碰壁,家丁们分班出动,枉费数日仍是一无所获。
无计可施之下,丰氏与卢晋南商议准备请张士洪出面相助。
原来这张士洪手中,有一本祖上留下的《神纪章要》,乃是当年夔东十三家探马一脉所传。所载的皆是追迹潜踪、探幽索秘的心得绝技,后随天下风云变幻隐没于尘烟。
卢家此举,一来是盼着张士洪凭此异能寻回谭婧夫妇,为卢惟梦根除沉疴;二是想问问他二人孩儿丢失经过——当年卢晋南幼时曾被拐走,虽侥幸寻回,却在丰氏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结。
此番见谭婧夫妇寻子心切,她便想从中成全还却因果夙业,故对张士洪再三嘱托。
张士洪当即一笑,“我当何事,嫂嫂放心便是。便是他二人隐于平地九丈之下,某也有法子寻得。如今卢府当首的一件大事,便是医好恕宽兄弟。”言罢细问二人样貌情状。
丰氏便令卢晋南招来府中画师,将谭婧夫妇的模样口述给他。那画师素习人像类丹青,不待须臾已谭婧夫妇二人身形样貌复现纸上。
张士洪接过画像,与卢晋南确认无误。指尖扫过纸端,心中已将特征牢刻。随后烧掉人像,只将灰装入一个锦盒。
临行前,卢晋南又将他请入自己卧室。也不说甚,只背着他触发书架机关,接着从暗格取出一物恭谨献上。张士洪见后着实一惊非小,此物竟是丹阳防区图册,上面清晰箸画着街巷脉络、府衙所在及军营驻防的塘汛要塞。
两人全程噤声不语,仅代之以目光交流。两人走入院中时,张士洪轻抚对方肩头交待其保重自己,转身时内心却惊疑不定。
次日午后,一人抬步仰首,故作豪迈地走出卢府正门,步履间却有几分刻意模仿的沉稳——此人原是卢府一名健仆假扮,此举只为掩人耳目。
实则,真正的张士洪已在前夜把一应追踪器械、防身武器收入囊中后奔往独门秘法中所示之地——西门大街青棠舍。
原来,谭婧夫妇既求卢府出手寻子又刻意隐匿行踪,便于左近暗中蛰伏,计划待到时机成熟再予现身。而西门大街乃丹阳冲要所在,此地的青棠舍茶馆鱼龙混杂且过往行人无数,网罗情报最为适宜。
须知在消息这一层,他二人不但要留心卢府动静更有一件执着之事,那便是寻子线索。
恰恰茶馆对面是间客栈,马厩临街,矮墙掩护下可将对面动静尽收眼底,实是个守株待兔的绝佳所在。张士洪略为改装易容后寻到老板,谎称自己流落异乡,于今无活计糊口。多番恳求下,掌柜见他模样憨厚、试工时手脚利落便同意留他在马厩打杂。
青棠舍每日天不亮,待伙计拆下门前挡板、开门迎客时,便会有两个戴宽檐斗笠的人走进茶馆。他们把帽檐压得极低,习惯于在靠窗角落坐下,再点一壶粗茶默然对坐,不言不动便是一整天。直到日落西山、茶馆打烊前才步出,随后没于巷间。
几日下来,张士洪偶有闲暇便到青棠舍讨一捧凉茶。伙计见他是对面客栈的熟脸子,都乐得随手给倒上一碗。他便捧着碗,站在柜台旁啜茶,用眼角余光却将二人细细打量——斗笠客端茶的手指纤细白皙,虽衣着朴素,指尖却无半分劳作的厚茧,推测下此人应是那谭婧;而她对面那人头始终垂着,身形木讷,却总在有人靠近时,浑身绷紧透出一股警惕,手不自觉往腰间摸去,这人按说应是女人的丈夫-徐六敲。张士洪自此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
这日,夕阳余晖透过茶馆窗棂洒在桌面上,茶馆已准备关门。
张士洪见二人依旧坐在角落未有离开的打算,心中暗道:“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马刷,纵身翻过矮墙,却见一道纤细瘦弱的身影从巷口踱出,慢悠悠跨进了茶馆大门。
这人径直走到谭婧夫妇身后的桌旁坐下,声若蚊呐,“我是卢府来接应你们的人。勿妄动,你们已然被官府差人盯上。慢慢伸出右掌到身后,我且与你们计议脱身之法。”
谭婧与徐六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疑惑。片刻迟疑,谭婧还是缓缓向后伸出右手。那人指尖微凉,借着身体遮掩在她掌心划下几个字。徐六敲则依旧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门口,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此时张士洪正快步穿过街心,距离已能看清伙计面容,恰好那伙计也转过头来,双目对视间对他微微一笑,却是张从未见过的脸。
张士洪心下一震情知有变,甫要狂奔忽听声喊,“牛发狂了,大家提防。”
猛醒间一辆装满粪桶的牛车已冲到他身侧,而车夫却已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