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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3) “来来来, ...

  •   冬季,白昼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白雪从云端悠悠下落。新雪叠旧雪,发出轻盈的叹息。

      灵堂中白绸苍白无力地垂着,偶有白雪飘进烛火中,发出被汽化的滋滋声。

      周汀兰跪在棺木前。腥红的眼尾刚刚哭湿过,鼻尖上酸涩的余韵尚未褪去。

      他垂眸看向那三支从周渚梅身体里拔出来的铁箭。

      直径约莫一寸,长足足有一臂。箭尖磨制光滑,方便破风入体;箭身小刺凸起,防止因用力过猛利箭破体而出。

      小刺根部由锁扣连接着箭身,平时藏在箭身上的凹槽中,一旦将利箭强行拔出,血肉就会将铁刺牵扯出来,遗留在伤口。每动弹一下,伤口中的小刺就扎得更深。

      周家子弟擅骑射,祖上讲究君子德行。这样虐杀敌人的铁箭从不被允许使用。

      而周渚梅就死在这样的箭下。

      三只铁箭拔出来时,三个红紫的窟窿就在他身上空着。站在他尸体前能透过那几个窟窿看见他背后的景象。

      周汀兰拿起其中一支铁箭,眼角的泪水情不自禁顺着脸颊流下。

      一支精制铁箭,对方是何其残忍才会射出这样一支箭。

      “兄长……”周汀兰小声哽咽着,“你该有多疼啊……”

      周汀兰锁紧肩膀颤颤巍巍,怕吵到周渚梅他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小声啜泣。

      周家子弟向来只知叔父与伯母,不识亲生父母。

      周汀兰运气好,知道自己的亲生兄长。

      每每惹事,周汀兰就跑回家躲在周渚梅身后。

      周渚梅喜好诗书、赌诗泼茶,对刀枪剑戟之流极为厌恶。

      兄弟二人常常交换课业,周渚梅替周汀兰写那些文绉绉形式策论,周汀兰去西郊围猎将周渚梅那份猎物也一并猎下。

      以前周汀兰还沾沾自喜,叔父们看不出来。

      如今看着周渚梅的棺木,他只觉得一切都是报应。

      若是当初他不帮兄长完成那些武课作业,兄长是不是就多了几分自保的技能。

      是不是在面对意外的时候就多几分活下来的可能。

      是不是他害死了兄长……

      兄长那么疼爱他,他却害死了兄长。

      “兄长……对不起……九畹不是故意的……”

      周汀兰以跪姿蜷缩在垫子上,喉咙中溢出呜咽声。

      他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攥得发白,不敢抬头看兄长的棺木。

      “兄长……你责怪我吧……你把我也一起带走吧……”

      周汀兰弯曲着脊背,头渐渐低到地上。凉意从额头蔓延至指尖,眼前的香火、蒲团、棺木,随着周汀兰的晕厥消失在眼前。

      风一吹过,灵堂的香火尖端亮起橘红。像萤火虫一样,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二公子,主公请你到后院商议……商议婚期。”

      周家后院薄风亭中,魏翎翊穿着一身素衣静坐主位。

      周汀兰躲在墙角擦了擦眼角泪水,整理衣冠,长呼一口气后强装镇定踏上曲桥。

      黑夜中的冰雪最为寒冷,每踩一步,周汀兰脚下都刺痛一分。

      他站在魏翎翊身前,躬身行礼,“主公好。”

      “坐吧。”

      周汀兰一落坐,魏翎翊身旁的侍从便拿出祁周两家的婚约。

      “按理,你作为寒君的幼弟,当服大功一年。但这是寒君的遗言,死者为大,兄命不可违,你当与我择吉日成婚。你可知道?”

      “知道。一切由主公定夺。”

      一切由主公定夺……

      相似的声音、相似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话倒真是让魏翎翊有几分恍惚。

      “九畹,你兄长他……”

      周汀兰垂下眼眸,抬手轻轻擦拭:“臣已经处理妥当,穿得是他最爱的那件玄鸟衣袍。他生前最爱的那几件书还有您与他的来往书信也随他一起下葬……”

      “做得不错。婚期定在腊月廿四,扫尘辞旧。”

      周汀兰点点头,悄悄抬眼观察着魏翎翊的状态。

      宫禧之前在周家庭院里说过周汀兰长得像瑞安亲王。

      再有,那三根长箭重量惊人,若是要射出三箭。开弓至少需要两石往上的力气,这样的人在魏国屈指可数。

      除却能拉开霸王弓的兄长,周汀兰暂时想不到还有谁有这膂力。

      但是直觉告诉周汀兰,长兄的死一定和宫家有关。

      只是现在这宫家提供着祁家的军备……

      他能不能说?

      魏翎翊察觉到周汀兰的异样。她一侧头,正对上周汀兰犹豫不决的目光。

      “九畹,你有悄悄话要与我说吗?”

      “主公……我……我以后不会给您和长兄闯祸。周九畹今后一定尽心尽力侍奉嫂嫂,尽兄长未尽之责,延续祁周百年盟好。”

      魏翎翊垂眸看向杯中的茶水。冷萃的冰块渐渐融化,青翠的茶叶渐渐舒展,杯中晕出浅浅的波纹。

      阵阵北风吹拂着,茶叶的清香飘逸在薄风亭中。

      “兄终弟及在负祁子中不算罕见,九畹不必心有愧疚。往后都是一家人。”

      说完,魏翎翊抬手将那杯冷萃茶拿起,越过大半桌面,将茶放在周汀兰手边。

      ——————————————

      腊月廿四,扫尘日,辞旧迎新之日。

      虽是腊月,无漾山庄的风乐湖依旧流水潺潺,不见半点冰冻迹象。

      蜃楼甲板上装着火炉,炭火昂扬。沙炽星绰诺玛几人热得脱了外袍,大大方方烤着肉。

      初矞年纪小,披着个皮草坐在烤架旁有条不紊撒香料。

      烤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鲜美的肉香飘向蜃楼的最高楼。

      庾东风一手搭在值夏楼的栏杆上,一手拿着千里镜。

      千里镜里,周汀兰披着一层白纱,白纱里层的绛红若隐若现。

      他骑着白马,并驾在魏翎翊身侧,两人一齐走向皇宫。

      宫禧看着千里镜里的景象,微微皱眉:“庾东风,你说这周汀兰算公主的驸马还是祁玄飏的夫婿还是她的小叔子?她们怎么算辈分怎么行礼仪呢?”

      “是我我就行夫妻礼,做祁玄飏的夫婿。什么驸马小叔子,在祁家面前都不好使。再说,魏翎翊娶谁谁就是祁家夫婿,行什么礼做什么事,看得是魏翎翊的脸色。”

      庾东风转了转螺旋,将周汀兰的脸不断放大。

      道路两旁白雪皑皑,周汀兰一身红倒是刺眼。

      魏翎翊骑马走在街上,一阵风将她的步摇吹向后方,她下意识回头望向无漾山庄。

      魏翎翊诧异片刻,随后转眼目光落在身侧的周汀兰身上。

      周汀兰怀里抱着周渚梅的灵位,他迎着魏翎翊的目光勾起一个微笑。

      他锁着眉头抿着嘴唇,强颜欢笑。表情苦苦的,不算好看。

      “往前看,要进宫了。”

      庾东风仔细端详着周汀兰的脸,随口问道:“你说瑞安君在雀州无不无聊啊?我倒是想见见。”

      宫禧挑了挑眉:“他应该很忙,冬季河流进入枯水期,他要趁这时间修建大工程。”

      “你说这个周汀兰会不会治理河道啊?”

      “不确定……虽然周傅交代的朔望里没有治水这一茬,但翎城有不少传言。”

      “如果我有个双生妹妹,我就让她做我的替身。我死之后让她接替我处理事务。既营造死而复生的神迹又不耽误渗透入侵。我要是周家,我就培养周汀兰的治水才能,让他有朝一日进入周国,谋杀瑞安,取而代之。”

      “蝶安君膂力过人,周渚梅拉得霸王弓,只是他武艺不精。他那长相明显就是照着蝶安去长得,只是蝶安的能力不好复刻。但是听宫福阿姊说周汀兰在翎城干得也是疏浚河道、外出剿匪的事。看这身量应该不是文人。”宫禧拧了拧螺旋,也将目光放在周汀兰身上,“他可不能活。瑞安君可是我的好朋友。瑞安死了,我会伤心的。”

      闻言,庾东风侧头过来,笑眯眯地看向宫禧。

      两人眼神一对,“啪”一声脆响,两人击了个掌并异口同声笑道:“当今世上只能有一个瑞安亲王。”

      庾东风照旧坐在宫禧的肩膀上下楼,那苍翠的裙摆覆盖宫禧的脊背、后腰、脚踝,最后从值夏楼上像流水一般顺畅淌下。

      宫禧两只手将庾东风稳稳箍在肩上,语气轻快:“这两人成亲的样子我很喜欢,我们也择个吉日再办一场好不好?”

      “我们在永日布不是有过一次吗?”庾东风摸索着宫禧的下巴,漫不经心地调侃道。

      “那不一样,你那是为了金矿和铁矿。那一次太简陋了。”

      “那还简陋啊?”绰诺玛倚靠在墙上笑着调侃。她手里举着一串羊肉,递到庾东风手里,随便抛了一块不知道什么肉到宫禧手上。

      绰诺玛补充说道:“你们在永日布办过两场,一场圣洁的白礼,一场你们中原人喜欢的赤礼。哪里简陋了?”

      宫禧:“你好像很有意见。”

      沙炽星强行咽下嘴里的肉,上前推了推宫禧,把两人隔开:“别吵,肉都烫嘴了。”

      庾东风坐在他肩膀上都能感觉到那力道不小,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清朗,在寒冷的冬日里倒带着几分暖意。

      “好啦!别吵了!肉要糊了!”宫小满嚷嚷着,转头就看见炭火要燎上白清水的白衣,连忙提醒道,“白掌柜你别自己搛,等一下烧着你。”

      白清水经一提醒,筷子顿在半空。呆愣愣转头“看”向宫小满。

      “那你帮我搛。”

      “白掌柜我来我来,等一下咱还去堆雪人吗?”初矞将烤肉切好装盘递给白清水,“我觉得北山白屋那一块儿很适合滑雪,咱俩一起去啊。”

      白清水细嚼慢咽,在初矞期待的目光里开口说道:“你找别人。”

      “别啊白掌柜。她们喜欢吓唬我,把我扛起来乱飞。”

      庾东风笑得合不拢嘴,握着宫禧脖颈的手不自觉收拢几分:“哈哈哈哈,小殿下胆子小小的。我们等一下一起去,怎么样?”

      “好啊好啊,谢东风大人体谅。”

      几个时辰后,初矞浑身是雪,埋头趴在地里一动不动。周身隐隐约约冒着热气,像青烟一样向上飘着,在阳光下呈现出悠悠扬扬的轨迹。

      沙炽星和绰诺玛停在他身侧,用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小殿下,还来吗?”

      初矞费力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拖长声音哀嚎:“放——过——我——吧——”

      片刻后,几人站成一排。庾东风在身旁摆着一面大镜子,解决了丹青师无法入丹青的尴尬。

      镜子里,宫禧趴在案桌上,手里拿着毛笔。笔如游龙,在绢纸上流畅游走。

      两三笔就将几人的神态勾勒出来,寥寥几笔便栩栩如生。

      “来来来,都来看看。看我婳山满楼的手笔。”

      宫禧双手将画撑开,大大方方展示着自己的画作。

      这幅丹青图幅不小,宫禧两臂张开正正好好能将它举起不留余地也不落地。

      初矞凑上去抬头仰望:“怎么东风大人这么鲜亮,把我画得这么衰败。阿兄,你偏心啊。”

      “人心就是偏的,长在我左边,又不长中间。再说了,庾东风就长这样,我是写实派。”

      “那你怎么把自己画得那么俊,你明明是趴在桌子上的,脸都看不见。”

      宫禧当即将画挂起来,笔挺站在画边。画中的他亭亭如松,面容温润,一派芝兰玉树的娴静模样。

      宫禧挑了挑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本人和画一样美。”

      沙炽星:“为什么不说人比画还美?这样不是更能显摆他的容貌吗?”

      庾东风:“因为那样就等于揶揄他画艺不精,抓不住神韵。”

      此话一出,北山上的笑声又惊起一群飞鸟。

      “庾——东——风——”

      宫禧的脚在雪地上“咚咚咚”跺得闷响,响彻无漾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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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们,你们好呀~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似乎开智了。回看了自己写的文章,语序用词方面似乎还有待斟酌。 所以,以8月2日为起始,我要从第一章开始修文。修文包含修饰语句、调整段落结构、细化感情描写,不改变剧情走向、不削弱不赋能任何角色。 我会一边修文一边更新,争取把自己的文修剪得漂漂亮亮哒~ mua~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