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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生当衔环,死当结草(5) “死生契阔 ...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说胡话是正常的,别担心。”初矞打开自己的那一套手术刀,“他这个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你们先出去。”

      冷冽的寒光在亮白的布袋上反光。初矞举起一把微小的镊子,轻轻蘸上杯中清液。

      他注视那一片清液片刻,口中默念:“东风大人保佑。”

      深呼吸后,初矞便埋头清理伤口。

      耳边水声泠泠,周傅眼睛迷蒙着。一道橘色的身影似日光一般,在周傅眼中糊成一团。

      周傅伸出手想要将那日光抓住。一只手将他的手轻轻放下。

      “周独坐别乱动,再动就活不了了。”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停。

      周傅再抬头时,是伯母那张慈祥的脸。

      他生来不知父母何在,自小跟着伯母长大。

      伯母抚摸他的手背,一字一句叮嘱着路上的行程安全。

      具体说了什么周傅已经记不清,他唯记得一句话:“周傅,这次你要独自前往岫原。此行路途遥远,一定要活着。”

      伯母那双温烫的手在他头上轻抚,抚着抚着落下几滴泪来:“还是个小蘑菇呢,还没长多高呢,还没过过几年好日子呢……”

      “伯母,我已经是个小君子了,不是小蘑菇。我一定会到岫原去。到时候我接你和弟弟一起去。”

      伯母一手攥着手帕,一手抚摸着周傅的头。眼角噙着泪水,频频点头:“好……好……”

      春季本就是一个生长的季节。周傅朝着伯母拜三拜,理正衣装,背上行囊。

      他微微垫脚,视线越过伯母的肩膀,看向门扉后那张半掩的脸——周睦,他的族弟。

      周睦歪着脑袋,小爪子扒着门扉。圆圆的眼睛正看着他。

      周傅朝着周睦挥挥手,转身走得干净利落。

      月明星稀,前路昏昏不可测,周傅一步一步走向岫原。宽阔的大路上,道旁的蟋蟀鸣叫彻耳不绝,延绵哀婉,像极了伯母的哭声。

      他渐行渐远,在黑夜中留下一个白白的背影。

      周傅到岫原的路,说不上一帆风顺。被“山匪”劫持,躲在死老虎的肚子里逃过一劫。
      一身血污走到岫原。

      本以为苦尽甘来,又因为一身血污被城门守卫当场扣押,吃了几个月牢饭才被放出来。

      进入学宫后,又因为外来人的身份,被学宫中的公子小姐们挤兑。

      本就是个文人,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

      某次盛夏,蝉鸣纷扰。他照旧绕远路,走僻静的小道去学宫。

      手里抱着书,猫着腰在小道里穿梭。

      他站在小山上,看见了自己一生难忘的景象。

      祁家春伐大胜,班师回朝。玄旗飘扬,金甲辉煌,在日光下粼粼闪光。

      周傅手里抱着书,看得入了迷,错过了教学时间。被罚站在室外听讲。

      周傅抿抿嘴,似乎习以为常。将书摊在地上,脊背挺直、盘腿而坐。耳朵听着学宫里老师授课,眼睛看着书里的注解内容。

      本来还算津津有味。谁料想,一道轻薄的黑影映在他书上。

      周傅再次抬头看去,是个小将军。

      她头上的金冠翎羽昂昂,身上刚卸下轻甲,束袖上还披着一层镂空软甲。

      “你为何不进学宫听讲啊?”

      周傅抬眼,不管对方是何等身份,先行了个同辈间才用的躬身礼,才小声回答道:“我迟到了,老师让我在外听讲。”

      “那你想进去吗?”

      周傅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

      “进去后他们要欺负我。”

      “那你跟在我后面进去。”

      周傅眸色闪过一分诧异,随即又躬身行礼:“敢问姊君姓名。”

      “祁致,字拽光。你叫我拽光就好。”

      “那……姊君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祁拽光扭头笑道:“这还要询问?直说便是,将你的名字说出来不是什么冒犯的事情。”

      周傅微微勾唇,心中窃喜:“周傅,辅佐之意。”

      祁拽光看着他小小一个,短短一个,像个白白净净的蘑菇,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想辅佐谁啊?”

      “辅佐……明君。”

      辅佐明君……

      自那日后,祁拽光走哪就把这个小蘑菇带到哪。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周傅在学宫里呆了两年,两年后被周家接回,继承家学。

      年岁渐长,周傅身量渐渐长高,最后竟高出祁拽光半个头。

      继承家学的过程中,他知道了祁、周两家的联系。

      两大世家通婚历史已逾百年,祁家有女便娶周家二郎,周家有女便娶祁家儿郎。在周家这些女子或是郎君被称之为“负祁子”。

      世世代代与祁家深层绑定,寻求祁家的军事庇佑。

      而他,周傅,就是第六十六代负祁子。

      他注定要与祁拽光纠缠在一起。

      周傅直挺挺跪在蒲团上,面色平静,一副恭敬温驯模样。

      长老嘴中的注意事项一个没听,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告诉祁拽光。

      想美了还会忍不住翘起嘴角,想了毕生难过的所有事都压不下去。

      被盘剥的盘缠、腐臭的老虎尸体、牢里的馊饭、学宫里的冷眼……祁拽光的未婚夫是我~

      周傅咬了咬嘴唇,争取不在祠堂里笑出来。

      “周傅。”

      “周傅?”

      “周傅!”

      周傅连忙躬身垂首:“孙儿在。”

      长老垂头看看一眼,继续翻动着手里的族规,嘴中念念有词:“祁周两家通婚是百年传统,自你一生下来,你的一生便有了定数。为了家族的延续,这是你应尽的责任。”

      周傅垂下头,欲遮掩眸光中的喜悦。

      百年规矩好啊!拜祖宗果然有用,这不列祖列宗就显灵了?

      “家族对孙儿倾力栽培。孙儿既然已经承袭祖上荣荫,岂有不继续为后世开辟阡陌之理。孙儿谨记教诲,定不辱使命。”

      长老们念完族规族戒,周傅规规矩矩朝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

      起身时,因先前笑得腿软,临了还在地上多磕了一个。

      “咚”一声闷响,吓得长老下意识向后退半步。

      长老们面面相觑。看着周傅通红的脸颊和那红肿的额头微微叹气。

      待周傅走出祠堂,几人望着周傅的背影相互宽慰:“历来负祁子都是这般。学了一身本事最后要嫁到祁家去,多少是有点怨念和不甘……给他点时间吧……他会接受的。”

      周傅一路脚步轻快,走进祁府。

      府中仆从早已习以为常,见到他便自然而然让开一条路来。

      胆子大有眼力见的喊一句“周少君”就能在祁拽光那里领个赏。

      两人的关系就差写在纸上昭告天下了。

      祁载雪要是看见他,高低要在府里嚎上几句:“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祁释烈见了也要调侃几句:“周仆射进来可好啊?是不是又写什么酸诗要送与我阿姊啊?”调侃完就大笑着跑开。

      每次进祁府周傅都求爷爷告奶奶不要遇到这两个促狭鬼。

      运气好就遇上两个,运气不好要遇见四个。还有一个温睠一个宫隰华。这两个倒是没那么张扬,不会围着他说些令人脸红的话。

      但是这两个一个爱写书,一个世代皇商。他的所作所为第二天就能在温睠笔下成为《尚书左仆射风流二三事》,再由宫隰华哄抬市价卖到魏国各个角落。

      周傅看见这四个,几乎是堵着耳朵快步跑过。

      但那一次不一样。

      他从祠堂走出去,去找拽光。祁府异常安静。

      询问府中侍从才知道,祁拽光得知祁周两家要联姻,硬说不娶。

      周傅眨眨眼,不知所措。

      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娶了。

      他都还没嫁呢,这事儿就黄了?

      他走到议事厅,站在祁载雪身旁。听着祁拽光力排众议,绝不娶一个尚未谋面之人。

      祁家家主看见周傅,如遇救星,她开口道:周傅啊,你和拽光交好,你来劝劝她。”

      周傅朝向四周,躬身行礼。面上温婉,语出惊人:“姊君所言极是啊!尚未谋面怎能谈及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也得是金玉良缘才作数啊。我支持姊君。”

      祁载雪实在看不下去,拍案而起:“周成说你闭嘴吧。周家派来的负祁子是不是你?”

      终、于、问、了!

      可急死周傅了。

      周傅轻咳了几声,整顿衣袖,理正头冠。随后面不改色地看向祁拽光说道:“是我。”

      “啊哈!那还等什么!”祁释烈从椅子上跳起来,“耍我们呢!按住他!”

      四五个人一拥而上,抓手的抓手,绊腿的绊腿。将周傅死死压在地毯上。

      宫隰华捂着眼睛不忍直视,嘴上说:“温柔点温柔点”,却不见他手上收力。

      祁拽光:“诶诶诶!他是个文人啊!你们下手轻点啊!”

      温睠手里拿起毛笔,听着笑声忍不住抱怨两声:“笑笑笑,还笑。都给我把他按住了。”随后撸起袖子,大笔一挥就在周傅脸上画上小狗。

      虽然温睠坚持说那是老虎。

      最后几人瘫倒在祁家的议事厅。

      祁载雪:“我们几个泛舟去呗,去不去?”

      “好啊。”

      “走呗。”

      “走走走。”

      “……”

      “稍后,我洗脸。”

      “走啦!泛舟不就在河上吗。用河水洗。”

      周傅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闻了闻手背的墨水。

      “别闻了,我用的烟松墨,河水洗不掉的。”

      “不行,那我更要洗一洗了。”

      祁释烈的手搭在祁载雪地肩膀上,轻松自然。宫隰华环着手看热闹不嫌事大。

      温睠理直气壮挨在祁拽光身上,那支毛笔随着她说话的调子上下挥动,嘴里说着周傅的“坏话”:“你看他这点墨水都要洗,绝对是个不省心的。”

      几人看着周傅拎起衣摆跑向后院,笑作一团。

      笑声悠扬、空渺,似乎就在耳边,从未远去。

      周傅想要睁开眼,却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双手无力抬起,动弹不得。

      “诶?好像要醒了。看来乌/头/碱的药效过了。”初矞轻声说道,“还好伤口里的石块都清理干净了,接下来就交给小满娘子了。”

      “乌/头/碱?这你都敢用?初矞郎君原来是疡医啊,我还以为和我一样是疾医呢。剩下的交给我吧。”

      初矞摸摸鼻子,讪笑:“此招虽险但是胜算极大。再不用,周独坐就不在了。”

      “行,出去吧。放心交给我。”

      初矞推开门,夕阳穿越门缝在初矞脸上缓缓展开。橘黄的亮光渐渐将他呈现在众人眼前,承托着他一身金黄。

      那刺眼的光芒散射至房间的尘埃,尘埃在光照中悬浮游荡,仿若是初矞身上散开神意。

      倒真有几分太阳神下凡的意思。

      庾东风众人等在甲板上,听见声音后齐齐抬头。

      “哟~一个神医进去了,一个神医出来了~”

      “借东风大人吉言,周独坐目前安然无恙。”

      庾东风微微颔首,笑道:“那真是谢谢小殿下了,他可是我获得朔望极大的突破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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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们,你们好呀~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似乎开智了。回看了自己写的文章,语序用词方面似乎还有待斟酌。 所以,以8月2日为起始,我要从第一章开始修文。修文包含修饰语句、调整段落结构、细化感情描写,不改变剧情走向、不削弱不赋能任何角色。 我会一边修文一边更新,争取把自己的文修剪得漂漂亮亮哒~ mua~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