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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失眠夜 夜色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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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严严实实罩住整座城市。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江苏怀的公寓里,依旧没有开灯。
她靠在主卧飘窗上,落地窗大开一条缝,冬夜的冷风钻进来,拂过她散在肩前的长发,冷得人指尖发僵,她却像是没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又是一个注定无眠的夜晚。
药吃过了,褪黑素、抗焦虑、助眠的,按剂量吞下去,温水划过喉咙,带着一点淡而苦的余味,可脑子依旧清醒得可怕,清醒到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绷,每一寸情绪都沉在水底,压得人喘不上气。
窗外是成片的灯火,高层俯瞰下去,车流像细碎的光带,明明热闹喧嚣,却和她这间空旷冷寂的公寓,隔了一整个世界。
她今天从咨询室回来,就一直这样坐着。
没有看书,没有写东西,没有刷手机,甚至没有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水。
就只是坐着,望着窗外,眼神空茫,像一尊被遗忘在寒夜里的雕塑。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人的影子——欣怡叶。
温和的眉眼,浅弯的笑意,不紧不慢的声音,恰到好处的边界,那句“你值得”,那句“路上小心”,还有那句带着点小趣味的“我讲课很难听,有人打瞌睡”。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过分。
江苏怀微微闭了闭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痛感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荒谬。
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是见了两次的陌生人,不过是拿着薪水的心理咨询师,不过是一场应付朋友的流程,为什么会像一根细刺,扎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讨厌这种失控感。
讨厌被人轻易占据思绪,讨厌被温柔轻易动摇,讨厌明明下定决心不再靠近,却在独处时,一遍一遍回想对方的眼神和语气。
她是一座封闭了三年的孤城,城门焊死,护城河结冰,连飞鸟都不愿停留。
而欣怡叶,是第一个没有强行撞门、没有放火烧城、只是安静站在城外,轻声说“我不进去,我就在这里等你”的人。
这种不逼迫、不冒犯、不索取的温柔,对她而言,比任何猛烈的追求都更致命。
因为她从未拥有过。
手机在床头安静躺着,屏幕暗着,没有消息,没有来电。
林薇下午发过几条消息,问她结束后怎么样、晚上吃了什么、要不要视频聊一会儿,她全都已读不回。
不是不想理,是没力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咨询还行”?
说“那个咨询师有点奇怪”?
说“我好像……没那么排斥再去一次”?
每一句,都超出了她现在能承受的表达范围。
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吞进肚子里,烂在心底,连林薇都很少看到她真正的脆弱,更别说一个才见过两次的咨询师。
冷风又灌进来,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却依旧没有关窗的意思。
冷一点,好一点。
痛感和寒意,能让她暂时清醒,暂时忘记那些混沌又沉重的情绪,暂时不去想“存在的意义”“自我价值”“会不会被丢下”这些足以把她拖进深渊的问题。
她抬手,轻轻抚上冰冷的玻璃,指尖划过上面凝结的薄霜。
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苍白、削瘦、眉眼锋利却无神,长发散乱,眼底青黑浓重,明明才二十五岁,却像耗尽了所有生气,只剩一具空壳。
她忽然想起欣怡叶今天说的话:“我只希望,你在这里的时候,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松一口气。
她试着,轻轻放松肩膀。
可长年累月的紧绷,早已刻进骨血,稍微一松,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自我厌恶。
她猛地收回手,攥成拳,指节泛白。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活得这么累。
凭什么她要被抑郁症缠上三年,甩不掉,逃不开。
凭什么别人都能正常生活、正常笑、正常睡觉,而她只能像个怪物一样,把自己关在黑暗里。
凭什么。
情绪像被戳破的水袋,一瞬间涌上来,不是大哭,不是大闹,是一种沉到谷底的窒息感,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她最讨厌这样——想哭哭不出,想怒怒不了,想逃逃不掉,整个人陷在粘稠的黑暗里,动弹不得。
她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之间,长发垂落,遮住所有表情。
飘窗很窄,她身形又高,蜷缩起来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只受了伤、却不肯让人靠近的兽,独自舔舐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不知道这样僵了多久,手机忽然在床头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很短,却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苏怀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点,谁会找她。
林薇?还是……推销、广告、骚扰电话。
她没有立刻动,依旧埋着头,呼吸轻而浅,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莫名快了半拍。
一个荒谬又隐秘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会不会是……欣怡叶。
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可能。
对方是专业咨询师,有严格的职业伦理,绝不会在非工作时间主动联系来访者,更不会在深夜发消息。
是她想多了。
可身体却比理智更诚实,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部漆黑的手机上,像被定住一样,久久移不开。
犹豫、挣扎、戒备、期待,几种情绪缠在一起,拧得她心口发疼。
最终,她还是撑着飘窗边缘,慢慢站起身,动作慢而僵,像很久没活动过一样。
走到床边,她弯腰,拿起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
消息栏最上方,只有一条新通知。
发信人:林薇:苏怀,我买了点助眠的香薰和热敷眼罩,明天给你送过去,你别拒绝,就放着,用不用随你。
江苏怀看着屏幕,沉默几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很久,只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退出,锁屏。
不是期待的人。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冷而涩。
果然是想多了。
人家不过是尽职完成两次咨询,客气几句,怎么可能放在心上,更别说深夜惦记。
是她自己太久没被人好好对待过,一点点温和,就当成了例外。
可笑。
她把手机扔回床头,往后一倒,重重砸在柔软的枕头上,却没有半点舒适感,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酸,脑子依旧乱哄哄的。
闭上眼,全是欣怡叶的样子。
笑起来眼尾弯起的弧度,说话时轻轻前倾的姿态,递温水时克制又温柔的动作,被她冷言顶撞时依旧平静的眼神。
挥之不去。
她猛地睁开眼,抬手捂住脸,指腹用力按压眼眶,试图把那些画面揉碎。
“江苏怀,你够了。”
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别再想了,没用的。”
对方有她的职业,她的生活,她的原则和边界。
而她,只是众多来访者中,一个冷淡、难搞、沉默、随时可能放弃治疗的个案。
不会有例外,不会有特殊,不会有多余的关心。
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把自己裹进薄被里,缩成一团,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可越强迫,越清醒。
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呼吸,窗外是城市隐约的车流声,脑子里是挥之不去的人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点、两点、三点……
窗外的天色,从纯黑,变成深紫,再变成淡淡的灰蓝,黎明快要来了,她依旧没有丝毫睡意。
失眠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缠了她三年,每一夜,都是煎熬。
她忽然想起,第二次咨询时,欣怡叶问她:
“是入睡困难,还是容易醒?”
她答:“都有。”
对方没有同情,没有说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药物能帮一部分,但不能解决全部。”
那一刻,她没有被看穿的愤怒,只有一种——被理解的、奇异的安心。
好像有人知道,她每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像有人知道,她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好像有人知道,她不是矫情,是真的疼。
江苏怀蜷缩在被子里,眼眶终于微微发烫,一滴极烫的眼泪,悄无声息,砸在枕头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很少哭。
哭,代表脆弱,代表示弱,代表被人击中软肋。
她宁愿把所有情绪憋到崩溃,也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流泪。
可这一夜,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在无边无际的失眠里,在反复回想一个只见过两次的人的温柔里,她终于没忍住。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苦,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平静、尊重、不带怜悯地,看见过。
她轻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浸湿大片枕巾。
三年了。
她第一次,在崩溃的边缘,不是只想消失,而是——
有了一个极其微弱、极其荒谬、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如果……下次再去咨询,
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紧绷。
是不是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是不是可以,再见到那个人。
这个念头,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她冰封的心上。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红肿,喉咙发哑,才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已经蒙蒙亮,晨雾升起,城市在雾中苏醒。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脸色苍白,眼尾泛红,带着哭过的痕迹,却比深夜时,稍微轻松了一点点。
抬手,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清晨五点二十二分。
她指尖无意识地滑动屏幕,停留在通讯录界面,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欣怡叶
是第一次咨询结束后,林薇怕她联系不上,强行帮她存的,备注简单,连多余的符号都没有。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想发点什么。
想说“我又一夜没睡”。
想说“我好难受”。
想说“你说的松一口气,我好像……做不到”。
可所有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留下一串省略号:“……”
发送键就在指尖,只要轻轻一点,消息就会发出去。
只要一点。
她盯着那串省略号,心脏跳得飞快,呼吸急促,指尖微微发烫。
发送,就是越界。
就是打破她亲手筑起的边界。
就是承认自己在意,承认自己动摇,承认自己需要那个人的回应。
她怕。
怕对方觉得她越界、不懂事、违反咨访规则。
怕对方只是礼貌回复,客气又疏离。
怕对方觉得她麻烦、难缠、负能量缠身。
怕这份仅存的温和,也会消失。
最终,她手指一偏,按了删除,清空输入框,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行。
不能。
不可以。
她必须守住边界。
必须保持距离。
必须不依赖,不期待,不靠近。
她是寒枝,只配活在寒冬里。
向暖,是奢望,是陷阱,是会让她粉身碎骨的东西。
江苏怀缓缓闭上眼,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发烫的眼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傻了。”
不会有人,一直陪着你。
不会有人,永远不离开你。
不会有人,愿意守着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天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依旧是那个冷淡、破碎、沉默、无眠的江苏怀。
依旧要装作无事发生,装作一切正常,装作自己很好。
她慢慢起身,走到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让她瞬间清醒。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眼肿、却依旧冷峭的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一字一句,低声对自己说:
“忘了。”
“不准再想。”
“不准再动心。”
“不准……再向暖。”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住她微颤的声音。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看不清方向,摸不透边界,逃不开,也躲不掉。
而她不知道,远在另一头的公寓里,欣怡叶也几乎一夜浅眠。
临睡前,她莫名几次拿起手机,点开空白的聊天框,想发一句“晚安,好好休息”,又一次次删掉,守住职业底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她也在,悄悄惦记着那个冷得像冰、却藏着一身易碎温柔的人。
黑夜过去,黎明到来。
寒枝依旧沉默,暖阳已在悄悄靠近。
这场克制、缓慢、彼此试探的救赎,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来更文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