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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凉雾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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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
城市早已沉入深眠,连霓虹都淡成模糊的光晕,只有高层公寓的落地窗,还漏出一点冷白的光。
江苏怀坐在飘窗上,背抵着凉透的玻璃,窗外是沉沉的黑。
她没开灯,只靠远处楼群的微光,看清自己垂在膝头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薄茧,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得如同冬天的初雪,在暗里泛着一种冷而僵的质感。
她即便蜷缩着,也依旧显得修长、单薄、像一截被冻住的枝桠。
床头桌上摆着一只白色药盒,盖子敞开,里面剩下半板药片。褪黑素、抗焦虑、稳定情绪的,几种混在一起,像她此刻混沌又钝重的情绪。
她已经三个晚上,没完整睡过超过两小时。
闭上眼是乱的,睁开眼是空的。
脑子里没有具体的念头,只有一片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像远处永远散不去的雾,压得人喘不上气,却又哭不出来,也怒不起来。
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冷。
这是她独居的第十一个月。
从辞掉那份外人眼里光鲜体面、实则压得人窒息的艺术策展工作后,她就把自己关在了这套位于市中心高层的公寓里。
不大,却空旷得可怕。
全屋黑白灰,没有多余装饰,没有绿植,没有抱枕,没有任何带“温度”的东西。沙发永远平整,地毯一尘不染,厨房几乎不开火,冰箱里只有矿泉水、无糖咖啡、以及偶尔过期的酸奶。
她不社交,不聚会,不回消息,不接陌生电话。
通讯录里常年活跃的,只有一个人——林薇。
而林薇的消息,她大多已读不回。
不是恨,不是烦,是没力气。
连“嗯”“好”“知道了”这几个字,都像要从喉咙里抠出血来。
窗外起了雾,薄薄一层,糊在玻璃上,把城市的光揉成模糊的光斑。
江苏怀微微偏头,侧脸线条锋利冷直,眉骨高,眼窝略深,瞳色偏浅,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种拒人千里的凉。
漂亮是真的漂亮。
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下意识回头、却不敢上前搭话的漂亮。冷、艳、疏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像冰雕成的人,美得有攻击性,也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冷,不过是一层壳。
壳下面是空的,是碎的,是常年被黑暗浸着的、一碰就疼的地方。
抑郁症。
三个字,轻得像一张纸,重得能压垮一整个人生。
确诊第三年。
从最开始的失眠、情绪低落,到后来的自我否定、厌食与暴食交替、心慌手抖、濒死感、反复出现的“不如消失”的念头,她一路走过来,像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疼,却习惯了不吭声。
医生说要规律治疗,要服药,要见咨询师,要倾诉,要运动,要晒太阳。
她统统没做到。
药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扔;咨询师见过两次,全程沉默,后来再也不去;太阳?她几乎不出门,白天拉着窗帘,把自己埋在阴暗里,好像只有这样,才安全。
她不信有人能救她。
更不信有人会愿意,一直守着一个阴沉、冷漠、满身负能量、随时可能崩溃的人。
所有人都会走。
父母会,朋友会,曾经短暂靠近过的人,都会。
与其被丢下,不如一开始就把所有人推开。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微弱的光刺破黑暗。
江苏怀没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林薇。
只有林薇,会在这种时间,还执着地给她发消息。
她闭了闭眼,指尖微微蜷缩。
累。
连看一眼屏幕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又坐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点灰蓝,雾更浓了,整座城市像泡在冷水里。
她终于撑着飘窗的边缘,慢慢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僵,像很久没活动过的木偶,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到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底青黑浓重,唇色浅淡,长发散乱地搭在肩上,明明才二十五岁,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死寂。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厌恶,没有嫌弃,也没有喜欢。
只是漠然。
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可那点清醒,转瞬又被更深的倦意吞没。
她擦了脸,没化妆,没收拾,随手抓了件黑色高领针织,套在身上,又披了一件深灰长大衣。
衣摆垂到小腿,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孤冷。
刚走到客厅,门就被人按响了。
急促、执着、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
江苏怀脚步顿住,眉心微蹙。
这个时间,除了林薇,不会有别人。
她不想开门。
不想说话,不想应付,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可门外的人显然没打算放弃,按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开始轻轻拍门。
“苏怀,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下门好不好?”
林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明显的担心,还有一点无可奈何。
江苏怀站在玄关,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还是抬手,解开了门锁。
门一拉开,一股冷雾从楼道卷进来,与公寓里的沉寂撞在一起。
林薇站在门口,穿着亮色羽绒服,手里拎着早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显然也是一晚上没怎么睡,一直在担心她。
看到江苏怀的瞬间,林薇眼底的担忧更重。
脸色差成这样,眼黑重得吓人,一身冷色,整个人像刚从冰里捞出来,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你又一晚上没睡?”林薇声音放轻,怕刺激到她。
江苏怀没应声,侧身让她进来,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有事?”
两个字,冷、短、疏离,像一把无形的刀,轻轻划开距离。
林薇习惯了她这样,也不生气,只是换好鞋,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回头看着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定期复诊,按时吃药,去见咨询师。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怕……”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怕什么?
怕她突然消失,怕她某一天撑不住,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这些话,林薇不敢说,怕戳到她最脆弱的地方。
江苏怀走到沙发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依旧透着一股松散的、没力气的颓感。
“不用。”她淡淡两个字,拒绝得干脆利落。
“什么叫不用?”林薇忍不住提高一点声音,又立刻压下去,“江苏怀,你今年才二十五,你不能就这么把自己耗死。我已经帮你约好了咨询师,今天上午十点,必须去。”
江苏怀抬眼,看向她。
那双浅瞳里,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我不去。”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她讨厌心理咨询。
讨厌被人刨开伤口,讨厌被人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讨厌被人分析“你的原生家庭如何”,更讨厌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狼狈、脆弱、崩溃、以及那些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黑暗。
她宁愿烂在自己的壳里,也不要被人扒开来看。
林薇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心疼又急:“我知道你不想去,我知道你难受,可你不能一直躲着。这个咨询师是我托人找的,口碑特别好,很温柔,很有耐心,不会逼你,不会伤害你,你就去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江苏怀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没用。”
“没试过怎么知道没用?”林薇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语气近乎恳求,“苏怀,我求你了,别再把自己关死了。你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江苏怀垂眸,看着林薇眼底的红。
她知道林薇是真的担心她。
这辈子,大概也就只有林薇,会这样一次次被她推开,又一次次厚着脸皮凑上来。
可她还是不想去。
去了,又能怎么样?
说一堆道理,开一堆药,然后呢?
她依旧是那个站在深渊边,随时可能掉下去的人。
没有人能拉得住她,包括她自己。
“我不想。”她重复一遍,语气更冷,“你走吧,我要休息。”
林薇看着她这副彻底封闭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发闷。
她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不再劝说,不再恳求,只是看着江苏怀,一字一句:“今天不去,我就不走。我就在你家门口坐着,坐到你愿意跟我走为止。”
江苏怀眉心蹙得更紧。
她了解林薇,说到做到。
真让她在门口坐一上午,她做不出来。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冷雾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江苏怀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冷的,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妥协的倦意。
“……几点。”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林薇瞬间眼睛一亮,连忙道:“上午十点,我已经把地址发你微信了,离这里不远,我开车带你去。”
江苏怀没再说话,站起身,往玄关走。
穿上鞋,拿起钥匙,动作依旧慢,依旧冷,依旧像一截不会说话的冰。
林薇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不敢多话,怕她下一秒又反悔。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两个身影。
一个明亮、焦灼、带着热气;一个冷寂、沉默、一身寒气。
门开,雾更浓了。
江苏怀走进车里,靠在副驾,闭上眼,一言不发。
林薇发动车子,轻声道:“咨询师叫欣怡叶,比你大一岁,很温柔,你别怕,她不会逼你。”
江苏怀没回应。
欣怡叶。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没任何感觉。
不管是谁,都一样。
她不相信温柔,不相信治愈,不相信光。
她只是去走个过场,只是为了让林薇安心。
至于治疗,至于变好,至于未来。
她从来没指望过。
车子缓缓驶入雾中,驶向那家她从未想过要踏入的心理咨询室。
而她不知道,那扇门后,站着的那个人,会是她漫长寒冬里,唯一一束,慢慢靠近、不肯熄灭的暖。
作者有话说:新人新文,喜欢的宝宝们,留下来看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