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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虚实之间 一生短,一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云漱秋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没有光,没有声响,没有冷暖,如坠虚空。
她知道自己死了。
死亡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除了下坠,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记忆开始倒流。
黑暗中忽然浮起一些破碎的画面,像是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破开便是一段旧事。
走马灯似的,从头到尾,一幕一幕。
-
她几乎没有两岁以前的记忆。
只有一些模糊的、零散的片段,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画卷,看不清楚,摸不真切。最远的那一片,只剩一团光,青色的,幽幽的,晃一下便没了。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再之后,便是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应当是她父亲。那身影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说着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后就是疼。
心口的疼。
小小的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那里很疼,疼得她喘不上气来,疼得她觉得自己快要消散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死,只感觉自己离那个字越来越近。
然后来了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少女。他们走进那座破庙,看见了躺在角落箩筐里的她。
她被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很温暖,和冰凉的箩筐不一样。然后,一股很舒服的暖流从那人的掌心涌入她的身体,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不疼了。
她后来知道,那暖流叫内力。又知道,习武之人会有内力。
她很喜欢那种感觉。
她也想有。
-
她被带进了一座山。
后来她知道,那座山叫清虚山。抱她的男子是她师父,叫纪观澜;那个总跟在旁边、老是摸她额头的少女,是她的师姐,叫顾惜辞。
她的身子很弱,从有记忆起,心口那处便时不时地疼。有时候是隐隐的钝痛,有时候是剧烈的绞痛,一下一下,疼得她蜷缩成一团,疼得她只想那个地方别再跳了。
她后来知道,她心脉有疾,治不好的。
可她的脑子很好用。
看过的东西她都记得,学过的东西她都不会忘。师父教她什么,她看一遍就会了,师父便教更难的,她还是看一遍就会了。
师父很喜欢她,看到她就会笑。
她不明白师父在高兴什么。可她知道,每回心疾犯的时候,师父就不笑了,师姐把她揽在怀里,眼睛流出很多水来。
她不懂那是什么水,她的眼睛不会流。但后来她慢慢看明白了,师姐每次眼睛流水的时候,眉头会皱,嘴唇会抖,整个人看起来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她认得。心口疼的时候,她也是那样不舒服。
原来眼睛流水就是难受。
她不想师姐难受。
那她就多学一些吧。学多一些,师父便会多笑一些,师姐的眼睛也会少流水一些。
于是她拼命地学。被捡回来不过几个月,便能识字;又没过多久,能自己读书,还能把读过的书一字不差写下来。
果然,师父笑得多了。师姐的眼睛依然会流出水,但她看起来好像没那么不舒服了。
可真正叫师父高兴坏了的,是四岁那年。山上的人都挥着剑,而她提都提不动,于是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法子,把自己可怜的那丁点内力,一丝一丝聚入经脉,她试了试,果然提得动剑了。
师父知道后,呆了好半天,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也流水了。
起初她觉得这样极耗内力,于是她琢磨着怎么省,怎么用最少的内力给出最大的气力。
没过多久,她当真做到了。只需一丝若有若无的内力在经脉中流转,便可弥补气力之不足。而且那已成了本能,无需刻意去想,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这副身子处处掣肘,可也正因如此,她对内力的掌控愈发精妙,旁人大开大合能做到的事,她用一丝半缕便够了。
师父说她是旷世奇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
她唯独不会说话。
她学着旁人的样子,张开嘴巴,却不知道如何发出声音。试了好久,勉强从喉咙发出几个稀碎的音,却拼不成半个字。
说话,是她唯一学不会的东西。
但她也没有放弃,她知道说话可以让人明白自己。她想让师姐知道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疼,便一遍一遍地试。
直到五岁那年,她终于学会了。
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师……姐。”
师姐的眼睛又流出了水。
不过这时她已知道,那水唤作泪。
-
世人说情,她不懂情。
她不懂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
那些书本上写的东西,她都看过,可她不明白情为何物。
她喜欢师姐,师姐很温和,会照顾她的起居,给她做衣服,给她做饭,给她喂药,在她发病的时候抱着她,轻轻摸着她的头,一遍又一遍地说“秋秋不要怕,师姐在”。
她喜欢师父,师父很慈祥,会教她读书,会教她武功,会拍拍她的头说“秋秋真厉害”。
她想,这便亲情吧?
-
从有记忆起,她便没离开过药。起初药是师父调的,苦苦的,很难喝。后来是师姐调的,没那么苦了,入口后隐约会有一丝清甜,她不知道师姐往里头加了什么,只是觉得好喝了些。
她这辈子不知犯了多少次病。每次发病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疼得她只想死掉。每次醒来,都会看到师姐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她不明白师姐为什么每次都会哭。她没有死,她醒来了,师姐为什么不高兴呢?
她几乎从没下过山,师姐说她的身子离不开山门。
所以她除了练剑,就是看书。
八岁那年,她把藏经阁里几万卷书都看完了,也都记下了。
师父说她是天纵奇才,是清虚派的福气。
她听懂了师父在夸她厉害。
可她若真的是“天”纵的,“天”为何总让她这般疼呢。
她不明白。
她不喜欢天。
-
往后的日子,她愈来愈“厉害。”
十岁,她会了大轻功。
十二岁,清虚派全部剑法已尽数练成。
十四岁,她自己又悟出了好几套新的。
十六岁,师父说她很快便能成为宗师了。
十八岁,她悟出了剑气,成了宗师。
而那一年,师父忽然倒下了。
她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死,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还在陪她练剑,还在夸她厉害。可忽然有一天,师父就倒在床上不动了,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没人知道原因。
师父临终前,把沉渊交给了她。
她握住剑柄,轻轻一拔,沉渊便出了鞘。剑身泛着凛冽的寒光,像是月华凝结。
师父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那笑容很满足,很安详。
“秋秋……”师父的声音很轻,很轻,“当掌门……照顾好……自己……”
然后师父阖上了眼。
她站在床边,看着师父脸上未散尽的浅笑。
师父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师父不会再醒来了。
周围的人都在哭,师姐哭得尤其厉害,伏在师父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没有哭。
她不知道怎么哭,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可胸口很闷,闷得喘不过气,那种感觉和心疾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出殡那日,孙长老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白眼狼”,说师父白养了她二十年,说她连滴泪都舍不得掉。
她觉得孙长老说得不对,于是慢吞吞地解释:“书上……说……狼……眼睛……是黄的……”
周围沉默了一阵,便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是傻子,有人说老掌门在天之灵都不得安息,有人说选这种人当掌门,清虚派迟早要完。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
她站在那里,一字不落地听着,不知该怎么办。
直到师姐来了,他们才闭了嘴。
他们把师父葬在了沧澜居外不远的一棵松树下,那是师父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墓碑上的字是她用沉渊的剑尖刻的,内力凝于锋端,一笔一划,刻得极深:
“先师纪君观澜 之墓。”
她守着师父的墓,守了一个月。没有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就只跪在墓碑前,看着自己刻下的那几个字,一跪便是一整天。
那日师姐跪在她旁边,哭着求她吃点东西。
她看到师姐在哭,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她不想让师姐哭。
于是她吃了一点。
-
她当上了掌门。
门派里的周长老、孙长老,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可自打师父过世,他们便一直说她不行,说她连话都说不囫囵,说她身子太弱撑不了几年,说她辜负了老掌门的期望。
她记得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可她不知道怎么反驳,也懒得反驳。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大殿之上,那些旁人觉得棘手的难题,她看一眼便知答案,可她说不出来。
师姐便成了她的喉舌。她不会说的,师姐帮她说;她写的东西旁人看不懂,师姐帮她解释。
四大门派开会,那三个掌门从没正眼看过她,当众侮辱她,嘲讽清虚派。师姐帮她回击,可师姐也被他们数落。
她很孤独。
师父走了,师姐很忙。门中之人要么怕她,要么看不上她。她没有朋友,没人愿意走近她。一个人练剑,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在栖云阁里数着日升日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后来她想起师父的遗愿。师父说,鬼门四器是祸患,要将它们悉数销毁,不能再让无辜之人遭难。
她想,那便替师父了了这桩心愿吧。
反正这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每次昏倒都不知还能不能醒来,每次醒来都像是死过一回。
既然没死,那活一日,便做一日该做的事吧。
-
后来的事,便从留给师姐的那张纸条开始了。
独自下山的那十几日,她追着魔物的踪迹走了很远很远。身子离了山,果然一日不如一日。
然后她遇见了浸月。
阴差阳错,两个人都被当成了害死李员外的凶手,只能一起逃亡,一起杀魔物证明清白。
她本来想取回令牌就回山,可她发现浸月被追杀了。
她不想浸月有事。
于是她改变了路线,折回去找到浸月,救下她,带她回清虚山。
那时候浸月还不知道她是掌门。
-
浸月话很多。
起初她觉得很吵。她不习惯有人在耳边说个不停,不习惯有人问她那么多问题。
可后来,她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浸月给她讲了好多江湖上的事,讲她走南闯北的经历,讲她遇见的奇人异事,讲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故事。
浸月领她逛夜市,领她玩那些小摊上的游戏,给她买糖兔子,给她买绿豆糕。
虽然那块绿豆糕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这个话多的姑娘待在一起。
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在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和她在一处的时候,那种孤独的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
-
她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浸月很容易脸红。
每次红起来,那张脸便会像煮熟的虾。
很有趣。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从来不会这样。
于是她开始数。
第一次,是她们第一次结伴下山,在小镇客栈住店。屋里只有一张床,她的脸忽然红了,后来还说自己睡地上,她以为浸月喜欢睡地上。
第二次,是帮她吃没吃完的糖兔子,一口咬下去牙齿陷在糖里拔不出来,满嘴黏糊糊的。她拿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浸月就红了,她以为浸月吃糖就会脸红。
第三次,是在花灯节上,一个老婆婆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想了想,指了指浸月,说喜欢她。然后浸月的脸就红了,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问《才子佳人》里的故事,浸月会脸红;她靠得太近,她会脸红;她夸她,她会脸红;她看着她,她也会脸红。
浸月为什么总是脸红呢?
她不明白。
可她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
-
那日在东浔镇,在浸月故乡的河边。
她用内力将水面凝住,在湖面上勾勒出一幅月色图卷。
那天浸月哭了。
话本上说,安慰一个人,要亲吻她。
于是她吻了浸月。
然后浸月说,心悦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想亲吻。
于是浸月回吻了她。
她感觉自己的脸也热了。
原来这就是心悦的感觉。
后来师姐告诉她,她们心悦彼此,她们是彼此的心上人。
-
昨日在人群中走散了,她急得到处找。后来终于找到了浸月,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跃上花车,吻了上去。
浸月的唇是暖的。那一刻她才觉得安心了。
那一夜,她不想再和浸月分开,一刻都不想。她学着话本子上写的那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浸月也靠近了她。
那一夜,她有了从未有过的感觉,觉得自己像是被暖水润着,从头到脚都是温暖的,柔软的,舒服的,快乐的。原来和一个人靠得那样近,可以那般安心。
她想和浸月一起度过很多很多这样的夜晚。
很久很久。
她开始期待明天,开始期待明年。
她决定要好好养身子。
她想活久一点。
她想活。
-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两道宗师之力,一前一后击入她的身体,五脏六腑皆碎,经脉尽断。
这一回,真的活不了了。
可她不想浸月一个人。
她知道孤单的滋味,那不好受。
浸月没有家。浸月的家被烧了,亲人都没了。她跟了自己这些日子,东奔西走,居无定所。
她死了以后,浸月又是一个人了,又要到处去做赏金客,去跑腿,去卖命,去跟人家说自己是江大侠。
她不能留浸月一个人。
所以,成亲吧。
成了亲,浸月便有家了,就算她不在了,浸月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浸月会是前掌门夫人,清虚派就是她的家。师姐会照顾她,弟子们会仰慕她,追着她学弓术,喊她一声江少侠。
她们成亲了。
浸月在笑,笑得怪怪的。
可她觉得浸月好看。
浸月什么时候都好看。
她说,现在你是掌门夫人了。
浸月有家了。
可浸月怎么又在哭呢。
一直在哭。
她说,别哭了,你有家了,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意识消散前,她把那只红珊瑚的小虾送给了浸月。本想腊月十五再送的,可她等不到了。
她觉得很抱歉,小虾上浸满了她的血,弄脏了。
浸月哭得好厉害。
收到了礼物,怎么还在哭呢?
是因为弄得太脏了吗?
她想帮浸月擦泪,手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
所以最后一次看到浸月红扑扑的脸,是第几次来着?
第八十一次。
浸月总是红红的的,像六岁那年天边的火烧云,像刚煮好的小虾,很好看。
她好想说,浸月,你要快乐。
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便是一片黑暗。
-
她食言了。
说过要好好养身子的,说过明年还来看海的,说过要带浸月回家的。
……说过打不过就跑的。
都没做到。
浸月,对不起。
浸月,要好好的。
浸月……
-
黑暗里,她继续下坠。
这便是死了吧,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要彻底消散了。
……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从无底的坠落中揽住了。
那东西的气息很轻,很柔,很熟悉。
再熟悉不过。
她不再坠了,悬在虚空之中,不上不下。
意识依然模糊,身子依然动不了,可那熟悉的气息裹着她,暖暖的,不肯松开。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觉得……那快要消散的意识,在慢慢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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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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