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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 ...

  •   地窖的主人应当是个木匠。我跨过几根没处理完的木料,踏过满地的刨花,转角一不小心就要撞到墙。

      “小心。”塞勒斯就像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样,明明没回头,却在我撞上墙之前,将掌心覆在我额头前。

      “谢谢。”我看着墙上挂着的锯子、斧头和不知名的铁具布满了暗红色铁锈,不禁暗自庆幸,塞勒斯反应及时。

      往里走,地上那些白色的磷粉已经消失了,反而是刨花越来越多,几乎埋到了我们的小腿,颜色也从浅色的新木屑变成深褐色的老木。

      不……准确地说,那个应该不是深褐色的木头,而是……

      被一些乌黑色的不明物体浸透后变色的刨花。

      我划了划小腿,一层层的木屑花翻了出来,从上面的深褐,变成下面的黑红,最后甚至变成了耀眼的鲜红。

      那鲜红流淌在缝隙之间,夹杂着像肉块一样的东西,我努力不去想那像肉块一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然而,即使我努力深呼吸,想要放空大脑,但那连绵不绝的声响依旧钻进了我的耳道。

      我看着一个精壮的中年男人被按在了长桌上,他拼命挣扎但四肢却一动不动,就像是被锯断的木头,整齐地摆放在桌边。

      “唔唔!”充满红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用力地脱出眼眶。

      然而嘴巴却像是想进食的鸟儿一样,不由自主地叼住木楔,用力撑开了自己的口腔,无数卷曲的木花像是被啄食殆尽的虫子,塞满了喉咙。

      他变成了一棵新奇的,有点特殊的树。

      锯齿压进了他的肩膀,发出了锯割木头的刺啦声。

      他拼命挣扎,却只能看着锯齿在身体内反复碾磨,带着湿漉漉的滞涩,刨花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骨头落到地上,长出密密麻麻的木纹。

      他被肢解掉皮肉,刨成平刻的木板,挖出眼眶和嘴巴,又用木刀细细雕出五官。

      地上的每一片刨花都睁开了和他一样的眼睛,那些眼睛转过瞳仁,齐齐地看向我。

      “埃兰。”塞勒斯拍了拍我的肩。

      我猛地眨了下眼,我还站在原地,陷在那片刨花海中。一把锯子横放在桌上,齿缝间凝着几块黑褐色的污迹。

      又是被污染后的幻觉吗?

      我胃里一阵翻涌,喉咙涩涩的,也像被塞进了木屑。虽然这可能是假的,但刚刚男人那种无声的恐惧,却依旧让我忍不住往塞勒斯身边凑了凑。

      他宽大的脊背在我头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在这里,我有一点安心。

      塞勒斯握着火折子的手却往我这边偏了偏,在火光下,那些恐怖都藏进了阴影中。

      他没说话,神情也没什么变化。但我总觉得他似乎忽然高兴了起来。

      他从工具架后面抽出了一个小本子:“来看看这个。”

      那个本子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封页看起来像是有些发白的猪皮,我接过本子,上面还留存着一些温度,这让那皮更柔软了,几乎立刻,柔软滑腻地瘫在了我的掌心。

      这恶心的触感让我恍惚觉得它是活的,下一刻就会在我的指缝间蠕动起来。

      我指尖一抖。

      塞勒斯问:“需要我替你翻吗?”

      我强忍着那种想要把它丢出去的冲动,慢慢打开第一页:“放心,不用。”

      《木匠的日记》

      1.托马斯从山里带来了一块石头,他说这是神赐给石头村的圣物,我们要用心供奉。但我看着,那石头灰扑扑的,除了上边长了一些白色的纹路外,没什么特殊的,不知道托马斯是怎么想的。

      2.这几天天气不好,天色昏昏沉沉的。

      3.村里许多人好像都得了头疾,我听见路易斯在抱怨头痛。

      4.那块石头越来越漂亮了,它表面析出了一层像珍珠一样的光泽,在阳光下会被晒成金色,当月亮升起来时,又会透出深海般的蓝,可能真的是块神石?

      5.托马斯看起来很喜爱那块石头,不准任何人碰它。路易斯和我抱怨,他曾想去摸摸那块石头,结果却被托马斯厉声呵斥。若不是他跑得快,托马斯甚至想再打他一顿。

      6.一向不怎么相信神的蒂娜居然变得虔诚了,她说起那块石头的时候,竟然真挚极了。

      ……

      10.我觉得那块石头不太对劲。

      ……

      13.我看见了!

      14.今晚我又偷偷到了托马斯家里,神呐,我真的没看错。那块石头,它会动!它身上的白色纹路像水波一样慢慢荡开,一圈一圈爬过整块石头,托马斯跪在旁边,虔诚地抚摸着那些裂纹,痴迷地望着它,口中喃喃颂神。

      我在缝隙中看见了一只眼睛——

      它也看到了我!

      那行字的墨迹格外深,笔尖似乎在那里停留了很长时间,甚至将页纸都戳出了一个细小的孔洞。

      我抚过那个小孔,小孔下面的阴影眨了一下,张开了裂缝,露出猩红的眼睛,苍白的瞳仁中挤满不断张合的嘴,吃掉自己的舌头,又爬出无数苍白的手指,手指扒住瞳孔的边缘,挣扎着想从眼睛里爬出来。

      更遥远的地方,有更庞大的阴影,沉在没有星星的天空之下,我看不清它的形状,只能看见一层层湿润的薄膜中,闪着如蝴蝶鳞粉般的白光。

      无数被剥去面孔的躯体,跪在石头前,仰着空荡荡的脸,欢唱着歌。

      他们在唱……

      我用力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但已经来不及了,眼眶和耳道中传来被灼烧般的刺痛。

      在这痛苦的黑暗中,只有塞勒斯的体温和呼吸是真实的,系索住我飘忽的灵魂。

      我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他抱住我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拍着我的颈。

      我搂住他的腰,颤抖着将自己紧紧地贴在他身上,直到很久之后,那些东西都消失了,我才慢慢直起身,从他的怀里离开,继续看木匠的日记。

      19.安娜说,她在石头上看到了黑色的长发。肯告诉我,他亲眼看见一只死去的鸟落在了石头旁边,第二天却重新飞了起来。然而它的翅膀下却长满了人的牙齿。

      20.克鲁也觉得那石头绝不是好东西,他在石头中听见了哭声,他坚定地和我说,神不会赐予人这样的礼物。

      ……

      26.他们都消失了。

      ……

      30.托马斯说,神的庆典快来了,他给克鲁他们派了一些活计。

      31.他在说谎。

      ……

      35.托马斯开始要求我们每天跪在神石边,唱诵祷词,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祷词,托马斯说这是他自己写的。

      36.可是托马斯并不识字。

      ……

      40.我不知道我们在念什么,每次念到最后,我都觉得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我的肚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在说话,他借着我的肋骨敲打节拍,用我的牙齿唱歌。

      41.我的头好痛。

      ……

      47.安娜好像回来了。她趴在我的床底,叫我的名字。

      ……

      52.天上下了一场暴雨,我的房顶上长了许多眼睛。它们在木纹中日日夜夜地看着我,我的头好痛。

      53.为什么一定要看着我呢?不能闭起来吗?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别再看我了!!

      还算工整的字迹开始变得歪斜,看了一会便觉得眼晕。

      余光中,那一个个墨黑的字趴在纸页上,伸出细长的腿脚彼此撕咬着向四周爬动。

      55.它们一直看着我,在井水里、在碗底,在木头上……

      56.为什么要看我?为什么要看我?为什么要看我?为什么要看我?为什么要看我?为什么要看我?为什么要看我?为什么要看我?

      59.我挖掉了一只眼睛,但还是能看得到。

      60.闭上眼睛!闭上眼睛!闭上眼睛!

      65.它们开始说话了。

      68.是谁在说话?克鲁还是安娜?

      71.它在哭,在笑……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中间有一页满是笑声,那欢快的声音几乎要从纸张里挣脱出来。

      “嘻嘻嘻。”我也听见了那个笑声,我咬住舌尖,努力睁大了眼睛继续看。

      78.村子里的人消失得越来越多,有真挚的信徒,也有不相信神石的人。

      83.托马斯说,他们只是去准备神的祭典了。我知道他在说谎,他们不会回来了!!!

      87.我要藏起来,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我再出去,神会保佑我的。

      91.神一定会保佑我的!!!

      勉强还能辨别出来的字迹从这里开始彻底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墨水杂乱地涂满整张纸页,在一团团纠缠的黑线中,我只能勉强分辨出几句话。

      95.祂来了。

      99.祂看到我了。

      100.我听见了。

      最后一个 “了” 字,线条极长,像是一道锯齿痕,切断了纸的边缘。

      在黑暗中,锯子头点地的声音越来越明显,祂锯开了门锁,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最后,祂停在了“我”的头顶。

      黑暗中有无数双手伸了出来,抓住了“我”捂着耳朵和嘴的手,“我”像是块木头一样被拖到了长桌上。

      锯齿压进“我”的肩膀,发出了刺啦的声响。

      “啪!”我合起册子。

      那带着潮湿感的锯木头声还停留在脑海里,一下下割磨着我的神经。

      我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塞勒斯在我合起册子时伸出手,但他忽然又有点不高兴,放下了手。

      “我的感觉没错,那个托马斯就是有问题!”我努力理着脑海里的思路,“还有那块儿石头,对,那个石头一定就是污染源头。”

      “托马斯是最早受到污染的那个,他是传播源,更是媒介,因为他,周围所有人才接二连三地被污染,被污染到最后就是死亡。”

      “只是我不明白,托马斯应当是受到污染最严重的那个,但是为什么村子里其余的人都出事了,但他还活蹦乱跳的?”

      “不过我想,无论是因为什么,只要我们解决掉托马斯和那块石头,这次任务就算解决了。”

      地窖中安静得很过分。

      我抬起头,发现塞勒斯正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没有平时的温柔正直,甚至也没有更久之前的不屑冷漠,那眼神……就像是看一只被他捏住了触角拨弄翅膀的蝴蝶。

      “塞勒斯……?”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架子上,工具发出了叮了当啷的声响。

      塞勒斯眨了眨眼:“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了。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骑士,并不擅长分析这些。”

      他从我手里接过册子,随手放到了桌子上:“多亏了有你在,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非常欣喜:“不过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既然这样,我们就去杀了村长吧!”

      火折子的光停在他的眉骨下,那张英俊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

      嗯,不知怎的,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我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恐惧,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怎么了?”塞勒斯问。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能木讷地摇了摇头。

      他的笑容更加温和,俯下身,柔软的唇落在我的眉间:“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以守护骑士之名。”

      ——————————————————

      灰白的石墙下堆着几块古古怪怪的石头,边缘拖出模糊的重影,一切东西好像都附着上了一层污浊的水。

      我努力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刻着翅膀的雕像、缠绕着毒蛇的陶罐、能闻到异香的干枯茎蔓……——这儿应该是“我”的第三个房间。

      但是我总觉得墙角和地面接触的地方要更尖一点儿,对,没错,左边那扇门也应该再高上几寸。

      门框上我记得有一道手指粗的裂痕来着,还有右边的墙上,我明明画了一只骨鸟,但是现在怎么都没了呢?

      我死死盯着那扇门,妄图从那些纹路里抠出不对劲的原因。但思维却像是泡在重膨的水中,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转动。于是到了最后,我也只能是凶狠地看着那里而已。

      “这个陶罐如果完整,我想至少能卖到三百美金。”坎特蹲在石台前,捧着一个缺口的陶罐,对着头顶上的光线细细打量。

      他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就像三百美金对于他而言是一笔巨款,而不是一顿早饭一样。他甚至还伸出舌头,在上边舔了舔。

      ……希望上面的油墨已经干掉了,没有被他吃到嘴里。

      而且……

      “三百美金吗?”我并不质疑像他们这样富贵家庭大少爷的鉴赏能力,因此,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他的脸。

      坎特似乎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喜悦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了,也没听见我的质疑。而是又将目光贪婪地放到了旁边壁龛的一块骨雕上。

      他拿起木雕捏了捏:“这材质有点意思,难道是人的吗?不过看起来脆了一点,我得好好的把它装起来,等带回去找人鉴定,说不定能卖上个大价钱。”

      不,那只是猪骨头,或者是羊骨头……

      我随便在一个村庄的集市上花了十五美金买到了它。

      很快,坎特又被嵌在墙缝里的金属片吸引住了兴趣。他抽出一把小刀,仔仔细细地沿着缝隙一点点撬动,着魔般地念叨着些什么成色、重量,就好像那是什么宝贵的金子或是宝石,而不是一些铝片或铁片似的。

      恺撒安静地站在门边,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阴影中,我只能看见他靠着石壁,一只脚曲起,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的方向。

      因此,他成了第一个发现我醒的人。

      他起身来到我身边,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眼睛在屋子里显得很沉,即使是在探路灯的映衬下,也显得很深邃,他的目光先将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才落在我的脸上:“我们走对了吗?”

      听到他的话,我又看了看四周,依旧是那种怪异的熟悉感。

      这看起来就是第三个房间,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亲手布置的,每一个东西我都是反复琢磨,每一个地方都在反复摆设,这里的布置,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可是偏偏现在看起来,每个地方我都觉得不太对劲。

      这是我的房间,可又不完全是。

      只是想到如果我否认,恺撒和坎特就会有无尽的问题等着我,我只要稍微一想,那钝痛的神经就会叫嚣起来。

      于是我只能放弃思考,看着恺撒钝地点了点头:“是这里。”

      恺撒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让我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我忍不住打断他:“你忽然笑什么?”

      他止住笑声,单纯咧着嘴看我:“不,我只是觉得……”

      说到这,他又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将我额前的一缕湿发亲昵地别到耳后:“教授今天好乖哦。”

      “……”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佻,然而我脑海中那层混沌的水膜却瞬间破碎了。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了石墙,疼痛和恐惧一同蹿了上来。

      “怎么了?”恺撒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他神色无辜,就像是不小心碰到了花瓶的家猫一样。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坎特拿着刀子撬到了我们附近,他嘴里还在嘀咕着:“我觉得这不像金子,只是上边的纹路真的少见。要是能全都撬出来,那就值钱了……”

      半晌,我垂下眼睛:“没事,就是头有点痛。”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看起来有点害怕。”恺撒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我艰难地扯起嘴角:“你看错了。”

      “不过害怕也没关系。”恺撒俯下身,轻轻在我眉间亲了一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抽干了,我僵直站在原地,听着耳膜中如同飞机引擎般的轰鸣。

      这句话!这句话,这句话!这句话是——

      雷德蒙!!!

      那张密色高大的身影,在错位时空的折叠中,诡异的叠在了那个高挑白皙的人身上。

      我只能慢慢低下头,错过他的目光。

      脚下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小汪黑水,我的影子清晰地倒映在水面上,却没有任何惊恐的神色。

      那张熟悉的脸正在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见我终于见到了他,他那张艳丽的嘴忽然裂开,露出了一个恶意的冷笑。

      【地上无处不在的黑水,终于消失了。即使是雷德蒙也松了一口气。

      自从看到凯奇的惨状后,他探路的动作就愈发小心谨慎起来,一定要等他确定脚下的路完全是安全的之后,他才转过身,指导着我如何走。

      有了他在,没有人在被那个黑水袭击,只是戴维斯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现在是一片看起来很安全的石廊,依旧是雷德蒙走在最前面探路。

      凯奇的双腿伤得厉害,即使敷过药也不见好,他现在看起来像是刚上岸的小美人鱼,每走一步脚和腿就会有钻心的疼痛。

      即使理查德将他的一半重量都挂到了自己身上,他因疼痛的咒骂依旧为全程做了完整的伴奏。

      戴维斯和贝拉沉默地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贝拉偶尔会加快脚步往前走两步,然而每当她靠近理查德的时候,理查德就会不动声色地也架着凯奇加快脚步。

      戴维斯坠在最后面,左面漆黑的镜面上,摇曳倒映着探路灯的光。右边的镜片后,则是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队伍里除了凯奇的咒骂外,基本没有人说话,然而沉默之下,又躁动着蠢蠢欲动的鬼胎。

      贝拉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身影,忍不住咬住了下唇,她忽然开口:“老师,我们还要走多久?”

      她清脆的声音在石廊里悠荡,显得格外突兀。

      我顿住脚问:“怎么了?你累了吗?”

      “我还好,只是……”她看着凯奇,垂下眼睛,“毕竟现在有人受伤了,咱们要是和昨天走的一样久,恐怕会吃不消。”

      我看着她的脸,又一一扫过戴维斯、理查德和凯奇:“你说的对。”

      她眼底忍不住浮现出一些喜悦:“所以咱们现在要扎营休息了吗?”

      “不。”我直接拒绝了。看着她有些僵硬的脸,又微笑着补充道,“等找到最后一扇门,我们在休息。”

      “最后一扇门?”戴维斯忍不住敲了敲地,“教授的意思是,我们快要到目的地了吗?”

      我第一次露出欣喜的笑:“是的,戴维斯先生,您说的没错,我们已经穿过了外面的甬道、蚕室和耳殿,接下来就会到达遗址的真正核心卧室了。”

      “而且我算过了,这个位置离我们并不远。”

      “哦?真的吗?”戴维斯握紧了手杖。

      “恭喜各位!”我高声说道,“我们很快就可以找到古神的遗产了,想想吧各位,这可是一座全新的未开发过的遗址,我们已经亲身体验过这位神的强大了,现在,真正的宝藏就在不远处冲我们招手了。”

      “那里面会有什么呢?”我问,不等众人接话,又自言自语地回答道,“财富,当然,那里一定会有财富。古神掌握的财富,绝不可能是简单的金币或者宝石。那是可以让贫瘠的土地重新生长,让一个家族永远不会枯竭的资源。”

      “健康?当然也很常见,生命的本质可以让人逆转衰老,恢复生机,无论承受过什么样的痛苦,奇迹都会治愈一切。”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我想不到,不过我可以确定那绝对是可以改变我们命运的东西。”

      一向死气沉沉的凯奇脸上终于露出点活泛的生机。

      贝拉在旁边兴奋地接话:“那我们会变成有钱人吗?”

      我看见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年轻人才有的期待,理查德在她身后默默地听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

      我问:“你想要什么?”

      “钱,很多的钱!”她毫不犹豫地开口。

      我笑着点了点头:“神会满足你的。”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可以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她恭维我:“老师,我想有您在,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戴维斯主动杵着拐杖走到凯奇面前,主动开口:“凯奇先生,我知道您怀疑我,但是现在,对于我们而言,不要内讧才一起走到终点才是最重要的。”

      “我希望我们不要再争执下去了,我向您保证,您遭受的一切事情都不是我动的手,如果您有疑虑,我可以接受任何检查,但是检查之后,我希望我们恢复和平,好吗?”

      凯奇皱眉看了他半晌,也没找到他有任何说谎的迹象,最后,暂且放下了疑虑,点了点头:“我不愿意质疑一位老绅士的品格。”

      这算两个人暂时达成了共识。

      我欣慰地拍了拍手:“大家能团结友爱,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现在加快脚步,继续前进吧,争取今天晚上到达最后一扇门的位置,我算过了,在潮汐最强的时候,神性的余晖是最弱的。”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我们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我们就可以打开最后一扇门了。”

      ……

      第三扇门比前两扇更高,门上浮雕的纹路看起来也更复杂,密密麻麻的线条纠缠在一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眼花。

      “我们就在这里扎营吧。”

      雷德蒙一如既往地承包了搭帐篷的所有事情,我则坐在他铺好的垫子上,撑着柔软的睡袋,翘着腿荡着脚看他忙碌。

      帐篷并不大,所以我总是能踢到他。

      雷德蒙被我踢了好几下,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我:“老师……”

      我绷起脚尖,又在他小腿上踹了两下,然后歪着头,无辜地问:“怎么了?”

      海藻色的头发被雷德蒙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衬得他的眼睛愈加温柔。

      他无奈地蹲下来:“老师今天很高兴吗?”

      我点了点头:“有一点。”

      他又问:“为什么?是因为要找到宝藏了吗?”

      我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你猜。”

      他俯身压了下来,一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与我十指交错,另一只手捏起了我的下巴,柔软的唇落在我的唇上,交错间带着他独特的味道。(就只是一个吻而已,审核看清楚了哈。)

      直到我的呼吸被他一点点夺走,他才放开我,用指腹挠了挠我的脸颊:“我才不猜。”

      “哼~”我哼笑着推开他的胸,“不猜就赶紧干活。”

      雷德蒙低头在我唇上快速地啄了一下。(啄,一个字。)

      “老师越来越凶了。”他嘟嘟囔囔地站起身。

      “你可以不听。”我笑着说。

      他将明天要穿的衣服折好,放在我的枕下:“那可不行,老师说什么我都要听。”

      帐篷外面陆陆续续传来别的声音。

      戴维斯想出去方便一下,请求理查德和他一起,但是被拒绝了;凯奇大声抱怨着他的腿很痛,贝拉和理查德,悉悉索索地聊天……

      最后,营地慢慢安静了下来。

      雷德蒙为我递上一杯水,我伸手碰了碰,这是我最喜欢的温度,只是闻起来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雷德蒙解释道:“我在里面放了点糖,这样老师晚上应该会睡得更好。”

      “是吗?”我挑了挑眉。

      雷德蒙低下头收拾好燃炉,轻声说道:“嗯。”

      我的指甲在水杯壁上划出索索的声音,就像雷德蒙脚下踩灭的火苗。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谢谢你雷德蒙。”

      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味道确实不错。”

      “晚安。”

      “老师,晚安。”雷德蒙轻声说道,被我拉上了被子。

      我确实睡了一个很好的觉,也做了一个很美的梦,直到第二天早晨起来,脸上还存留着笑意。

      直到第二天,我被贝拉的尖叫声吼醒。

      “理查德出事了!”

      理查德的尸体在我们营地的后面,当我过去的时候,贝拉、戴维斯和凯奇都已经到了。

      理查德趴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看得出来,他曾经是很想用这把匕首逆天改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的,很可惜他的生机还没拔出鞘就没了。

      雷德蒙小心地侧托起他的头:“是被勒死的。”

      嗯,不用他说,我们也都看到了。

      理查德的脖子上有一圈很明显的勒痕,螺旋状得缠绕了一圈半,现在已经发紫了。

      凯奇听了,直接掏出了手枪利落地上膛,指向了戴维斯。

      贝拉惊慌大叫:“凯奇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凯奇的手很稳,但是面容已经狰狞到快要炸开了:“昨天你假惺惺地和我示好,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的,原来只是为了后半夜出来杀理查德!”

      戴维斯看起来对这种无端的指控也很恼怒,不过他强压住火气,举起了双手:“凯奇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你想让我怎么冷静?”凯奇咬牙,“冷静的让你杀吗?马上要找到宝藏了,你也不装了,是不是?”

      “我装成一个年迈的半瞎子吗?凯奇先生,您这样说实在是太过分了。再者说,如果我是因为宝藏杀人的话,我杀理查德做什么?直接对您下手不是更方便吗?”

      凯奇冷笑着说:“因为你知道理查德受我雇佣,是和我一伙的。你是一个独眼龙没错,而我现在只是一个半瘫子,只要杀了理查德,我可不一定在你手里讨到好儿。”

      说着,他又狐疑地看向雷德蒙和贝拉。

      毕竟他能收买理查德,戴维斯也未必不可。

      “哈。”戴维斯听到这话,讥笑一声,“凯奇先生,原来您这是在以己度人呐。怪不得您之前一直质疑我,原来是因为自己包藏祸心收买教授的学生后,做贼心虚。”

      他这话倒是非常有力地反驳了凯奇的指控。

      凯奇哑口无言,一时间咬着牙,滞住了。

      趁着他这一个愣神的功夫,雷德蒙扑了过去,一把把他摁倒在地,用力压住他的大腿,夺过了他手里的手枪。

      凯奇的伤腿哪经得住这样的折磨,当即大声痛呼:“我的腿我的腿!”

      雷德蒙松开对他的压制,冷着脸站起身利落地将弹夹卸了下来,然后把手枪别到了自己腰后。

      凯奇抱着自己的腿,对雷德蒙咆哮道:“是你!就是你,是戴维斯暗中的狗腿子,对不对?”

      我招呼贝拉把凯奇拉起来:“冷静一点,凯奇先生,雷德蒙绝不会是您口中的‘戴维斯先生暗中的狗腿子’,我保证。”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我说:“您忘了吗?昨天是他和理查德把您从那个黑水池里拉了上来,又是他帮您上药的啊。我知道您现在很生气,但是不论为什么,都先冷静一点。”

      凯奇将炮火对准了我:“冷静?休·奎因,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投了多少钱?”

      他指着不远处的营地,“食物装备,还有你研究的费用,哪一项没有我的支持?没有我,你能走到现在?现在呢?皮特他们死了,理查德也死了,就连我也受了重伤,你们一个个吃着我的血和肉,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还想让我怎么冷静?”

      雷德蒙皱起眉,想要把我护在身后。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让开。

      我将凯奇歪掉的衣领整理好,平静地说道:“我们马上就要找到宝藏了,只要得到宝藏,无论是财产还是健康,您所有的损失都不会再存在了。”

      凯奇的粗重的呼吸变得轻了些,我的语气更软和:“您对我的投资,我怎么会忘了呢?都在心里记着呢,您放心,只要打开了宝藏的门,宝藏的分配一定都以您为主。”

      我抬头看了眼戴维斯,“想必戴维斯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不等他说话,我继续对凯奇说:“现在,让我们冷静下来,好吗?”

      凯奇看着我真挚的脸,最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不过,他提出要求:“教授,我相信你,可我实在不愿意再相信戴维斯。”

      我微微弯腰:“那您的意思是?”

      “教授,您得和戴维斯一块儿,看住他,不要让他继续作恶。”

      他扫过雷德蒙和贝拉的脸,“我和贝拉一起走。至于雷德蒙,麻烦您也上点心。”

      没有人反对。

      于是我也点点头:“没问题。”

      凯奇舒了一口气。

      我环顾所有人的脸:“既然大家都没有问题了,那我就打开第三扇门了。”

      我没有在第三扇门上做什么花哨,我走上前,在纠缠的纹路中找了一个凹陷,用力按了下去,门轴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响,慢慢向里面挪开了位置。

      门后是一间小屋,屋子不算大,四壁都凿出一格一格的石龛,每一个格子里都摆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没有长脸的雕像,伸着几乎有它一半大小的翅膀。有圆滚滚的陶罐,上面盘着一条活灵活现的蛇……

      精巧的技艺让几人赞不绝口,贝拉“哇”了一声松开凯奇,伸手就要摸摸那条蛇的脑袋。

      “别碰。”我制止她的动作。

      “老师?”

      我说:“这里的东西说不好是什么材质做的,上面又粘了些什么,甚至里面装了什么,会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谁也不知道。我说过,新奇的东西最好不要碰。”

      我告诫众人:“越是到后面,越是要小心,现在大家离这些东西远点,最好也不要看。”

      戴维斯和凯奇听了都很赞同,连忙把眼神收了回来。

      屋后面还有一道重重的石门,我招呼众人一起用力将它推开,推开后是奇怪的甬道。

      凯奇和戴维斯都有些失望,凯奇忍不住抱怨:“教授,你不是说我们已经要找到宝藏的地方了吗?”

      “是的,这是进入古神卧室前最后的迷室。”我掏出一个本子,“我需要在这里记录一些东西,花不了太久的时间。大家可以先自由活动一下,不过别走太远。”

      说完,我就想忽然想起了凯奇早晨的话一样,又对戴维斯说:“戴维斯先生,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走?”

      戴维斯看了一眼凯奇,又看了看我,笑着说:“荣幸之至。”

      凯奇虽然对我临门一脚前突然放弃,有些不满,但是见戴维斯麻溜地滚了,也就没说什么。

      甬道很窄,两边的墙壁上也刻着纹路。我一边走一边给戴维斯解说:“这些纹路,是祂注视留下过的泪痕,就像是树的木桩,记录着时间的轨迹……”

      戴维斯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显然注意力并不在这里,见我一直絮絮叨叨,没有停下来的念头,他忽然开口:“教授,您不用顾及我的情况,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好,会拖累您的进度。您专心做您自己的事情吧,我在后面逛逛就好。”

      “那您随意,千万别走远就好。”我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去了另一道弯里。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干脆合起本子塞回包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178、192、307……”

      在数到第 672 的时候,甬道的风里带来了一些别的声音。

      先是怒骂,接着是肢体碰撞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枪响。

      接着又是尖叫和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巨响,嗡嗡响了好一阵,最后传来两声枪响。

      世界安静了。

      风好像也停止了,我只能听见心脏在胸口咚咚撞的声音。

      很快,甬道那边传来了脚步声,雷德蒙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下来几缕,把眼睛遮住了一半。可即便这样,我还是看见了眼睛里面的东西,那东西很沉,重得他连肩膀都塌下去了一点。

      有几滴血溅在他白皙的脸上,现在已经干了,暗暗巴巴地附在颧骨和下颌上。

      我惊呼一声,连忙跑了过去,捧住他的脸帮他把血擦掉:“雷德蒙,你怎么了?”

      “不是我的血。”他闷闷地说道。

      “那是谁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我的左手,然后将整个脸埋在我的手心。

      他的脸很烫,呼吸也很烫,就像是一只滚烫的蝴蝶,一下一下扑在我的手心,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颤抖,我甚至以为他哭了,但其实并没有。

      我没有抽回手,只是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才说:“是凯奇和贝拉。”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轻声问道。

      雷德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你进到隧道之后,凯奇先生便回到了小屋里。你进到隧道之后,凯奇先生便回到了小屋,研究石龛里的那些藏品,他好像对那个长着翅膀的雕像很感兴趣。贝拉站在他后边,我本来以为他只是想劝告凯奇,让他不要再盯着这个看了。没想到他忽然掏出来一根钢丝绳,勒住了凯奇的脖子。”

      我扬起眉,雷德蒙继续说:“凯奇反应过来后,拉住了绳子用力向下弯腰,将贝拉过肩摔到了地上,他惊吼‘你疯了。’贝拉没说话,又冲了上来。贝拉虽然是个身材矮小没接受过训练的女生,但凯奇腿上的伤很重,时不时就会限制住他的行动,这让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

      “两人在地上翻滚了好一会儿,贝拉手中的绳子被凯奇夺走了,凯奇掏出手枪,冲着贝拉来了一枪,子弹蹭着贝拉的胳膊飞了过去,贝拉吃痛,但反手也从屁股后面的兜里掏出一把枪,冲着凯奇开了一枪。”

      “但是没打中。他们两个的准头都不好,子弹沿着他们周边乱飞。”雷德蒙说,“我想阻止他们,但是他们都不听我的,甚至凯奇还冲我开枪,没办法,我只能开了两枪将他们提前送到墓地里去了。”

      “……”我听着,沉默了一会,半晌才轻轻地“啊”了一声,“贝拉竟然有枪?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女孩而已。”

      雷德蒙抿了抿嘴,他从我的手心中抬起脸,却没有看我,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某块石头上。

      “是啊,也许我们都小看她了,她竟然藏着一把枪,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凯奇,难道是这其中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只可惜现在他们都死了,就算再想知道,也研究不出来了。”

      他垂着眼睛一口气说了很长的话,似乎生怕在哪个字上多停一秒,就会被我揪住。

      但是我什么也没问,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住他冰冷的指尖:“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至于贝拉和凯奇……”我叹了口气,“死就死了吧,这可能也就是他们的命了。”

      雷德蒙肉眼可见的一僵,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别开脸,我只能看见他绷得很紧的下颌。

      我把他的头按过来:“怎么了?”

      他眼底的郁色比刚刚更浓,压得他眼尾都泛起了一点淡红。

      “老师……”他哑着嗓子,低低地唤我。

      “嗯?”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那些东西堵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又只能无力地闭上,反复几次,也没能吐出一个字节。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别在这傻站着了,我们回去吧,是时候该干正事了。”

      说完,我率先转身向外面走去。

      身后安静了许久,才慢慢响起脚步声。

      等我们回到小屋的时候,戴维斯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脚底下就是凯奇和贝拉的尸体。两人的眼睛都直直地瞪着,似乎不甘心自己居然就死在了这里,就这么死了。

      听见我们的声音,戴维斯转过身,他站得很笔直,双手叠在身前,左手的拇指不停摩挲着右手的指节,即使他戴着一副奇特的眼镜,我依旧能感受到镜片后面那只亮得吓人的右眼。

      他尽力克制住自己,想维持着那副老绅士的模样,见到我,他率先打招呼:“教授。”

      说完,他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嘴唇动了动,应当是很想说一些诸如“真令人痛心”“还是大好的两个年轻人”之类的话,可他实在高估了自己。

      那种蓬勃的激动降临在他这副衰老的身体上显得太过突兀,他结巴了好几次,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

      我很体谅他,替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客套话都省略了:“嗯,我找到神的卧室了,沿着这条甬道走到头就是,我们直接去吧。”

      他握紧了手杖,重重点了点头。

      这条甬道其实并不长,我只听见了他略显粗重的几个呼吸,就到了尽头。

      尽头还是一扇门。不过为了戴维斯这颗年迈的老心肝,我非常体贴地对着那个门敲了敲,然后念了一串音节,就把门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浓黑色,头灯漏进去一截,就再也照不远了。

      “雷德蒙,把探路灯拿过来。”

      在他提着的灯下,照出了满墙壁的神像,从地面到穹顶,一座挨着一座,形态各异。

      但最惹人眼的,还是最里面那尊最大的雕像,他的头几乎顶到了穹顶,身体微微前倾,垂着眼,双手捧着一个盒子。

      我指着那个只有食盒大小的盒子说:“那个就是宝藏吗?看来要比我们想象中的少很多呢。”

      “小心!”雷德蒙急切喊道,然后整个人扑了过来,把我压在身下,子弹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去,我从雷德蒙的掌心里抬起头。

      就看见戴维斯举着手枪,一脸气急败坏地看着我们:“雷德蒙!”

      雷德蒙撑起身体,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推到自己身后,也一脸怒火地看着戴维斯:“您这是想干什么?”

      我也从他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看着戴维斯:“说的是啊,戴维斯先生,您这是想干什么?杀人吗?在我刚刚替您找到宝藏的时候?”

      戴维斯朝着我们的方向走了几步,雷德蒙身体绷得很紧,他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

      但是戴维斯见雷德蒙一直护在我身边,就是恶狠狠地瞪了雷德蒙一眼,然后就放下了枪。

      他摘下那副左黑右亮的眼镜,露出了浑浊的左眼,那只阴翳的眼睛看向雕像手中的盒子溢出一点激动的光,像是蒙了一层淡油。

      但等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就只剩下不加掩饰的阴鸷,他的嗓音单薄而刻薄:“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你猜我为什么愿意给你投这么多钱,甚至愿意跟着你一起钻进这种鬼地?”

      我靠在雷德蒙身上,歪着头:“原来你是个老瞎子?”

      戴维斯的脸狠狠抽搐了一下,但是出乎意料,他克制住了火气,而是慢慢地走到了那尊最大的神像前面。戴维斯抬头望着它,忽然很感叹:

      “我年轻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律师,接的案子都不大,挣的钱也不多。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遗产的官司,那个委托人穷的都要当裤子,但却和我说能给我一大笔钱,只要我帮他从他那个富有而吝啬亲戚的手里抢过来一副扑克牌。”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碰到了疯子,但他说得言之凿凿,直到我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几十年前,“教授应该很明白那种感受才对。忽然之间,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平摊在你面前,你可以轻易地看清一个人的秘密、事物的弱点、他可能会做出的选择,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欲望,只要你想,就什么都能看到。”

      他抬起手虚虚地在空中抓了一下,“我帮他得到了那副扑克牌,代价也是那副扑克牌。”

      “凭借着它,我迅速赚到了第一桶金,然后是第二桶、第三桶。三年之内,我就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律师,变成了有名的富豪。”

      那副扑克牌也很快就消失了作用,只是这种东西就像是在 du / 博,当你不用费任何的努力,就能轻易地达到旁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获得的东西时,你只会想要的更多,想要得到更多。

      “自那以后,我开始正式踏入到神秘学的领域,开始疯狂地追求更多神秘学物品。只是当年的我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些东西的背后还藏着更深的秘密,有的会折寿,有的会反噬。”

      “我曾得到过一本书,它可以预测未来。我打开它,确实看见了许多东西,我的事业因此更上一层楼,但也因此失去了我的眼睛。”

      他摸着自己的左眼,激动的心绪终于平复了下来,神色开始变得阴郁,“不过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我找到更强大的神秘学物品,所有的痛苦都会结束。”

      “所以你找到了我。”

      戴维斯说:“是的,我从很久之前就知道您了,一个从小在修道院长大的孤儿,天生拥有极强的灵性,能轻易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在还没有真正涉足到神秘学行业的时候,却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天赋。甚至有人说,您那双紫色的眼睛就是最强大的神秘学物品。”

      “所以当我宣布发现了神秘学遗址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犹豫观望,您却毫不犹豫地拉上了凯奇投资我。”

      戴维斯笑了笑:“我并不讨厌您教授,甚至还很羡慕您。像您这样的人,天生就拥有我穷其一生追求都得不到的东西。”

      随即他的脸冷了下来,“但是您不应该诱惑雷德蒙。他是我唯一的孙子,我不可能看着他走上歧路。”

      雷德蒙握住了我的手,皱眉低低地说:“爷爷!”

      戴维斯没有理他,只是痴迷地看着丢下手中的盒子:“现在所有碍事的人都死了,是时候要拿到属于我的战利品了。”

      我没有动作,看着他掏出一副黑色的手套戴上,走到雕像前,伸出手,慢慢将盒子取了下来。

      戴维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不敢置信地反复打开又合上:“里面怎么会什么也没有?”

      他用力晃了晃:“啊!”

      里面确实有东西,盒子中间是一个机关,在他晃动的瞬间,弹射出来一个黑色的枣核针,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左眼。

      本来已经半死不活的眼睛忽然爆发出一股剧痛,然而他刚惨叫了半声,剩下的就都堵在了喉咙。

      迟来的枪声响起。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只看见胸口冒出了血迹,越来越大。

      他踉跄着转过身,看见休拿着手枪从一脸震惊的雷德蒙身后走了出来。

      一向平静温和的休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戴维斯从来没见过的笑容,那笑容有一种说不出的诡谲和恶意。

      休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冲他微微欠了欠身:“您好,戴维斯先生,还喜欢我为您准备的礼物吗?”

      戴维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血沫从他的嘴里冒出来,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你,为什么……”

      休举起枪顶在他的脑门上:“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斯蒂芬·图拉德,很高兴认识您,虽然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斯蒂芬冷眼看着这个在生命线末端还在奋力挣扎着的老男人。

      人在自述的时候,总喜欢减轻自己的罪恶,把贪婪转成追求,把伤害说成意外,把杀人说成迫不得已,或许他们也知道自己所干的事情天理难容,只是这样说就能减轻一点罪孽。

      “我确实是一个孤儿,你知道我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吗?他们都是律师,虽然家庭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直到有一天,他们无意间接触了一个案子,得到了一个笔记本,据说是个‘好东西’,不过他们对这些东西的真正用法并不清楚,于是询问了他们的前同事兼好友,据说那位对这些东西有一定的研究。”

      戴维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眼睛睁大,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张脸:“你,你是……”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他们自以为的好友,早就已经变成了恶魔,破产、杀人、纵火,最后夺宝。”

      斯蒂芬伸手摸着自己的眼睛:“可惜你不知道的是,神的注视落在了我的眉间,那个笔记本当然有用,却只是我眼睛的衍生品。”

      戴维斯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连同他的整个生命一同结束了,虽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不肯闭上眼睛,依旧贪婪地注视这个世界,就如同贝拉和凯奇一样。

      斯蒂芬看着这个造就他前半生不幸的人,最后像只僵硬的虱虫,蜷缩在他脚下,彻底没了气息。

      雷德蒙自从事情出现惊天反转后,便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用一种近乎哀伤到疼痛的眼神看着斯蒂芬。

      斯蒂芬转过身,手里的枪却没放下,遥遥地指着雷德蒙的脑袋:“或许我应该叫你雷德蒙坎贝尔?”

      雷德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一开始。”斯蒂芬说,“当我的眼睛‘看到了’戴维斯的阴谋后,我就一直在暗中看着他,所以我知道你,也知道贝拉。”

      雷德蒙说:“那你……”

      他说了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斯蒂芬也不想听了,闭上眼,扣动了扳机。

      在枪响的轰鸣中,泪水沿着斯蒂芬的脸颊划过。

      “啵咚~”水珠砸进水洼中,发出轻响。

      水面荡起涟漪,倒影变得扭曲,他的嘴角咧了起来:“你终于回来了,雷德蒙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我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用尽了力气也撑不起来身体,只能看着水面里那张张狂的脸嘴角还在变大,艳色的嘴唇几乎咧到了牙根。

      我虚弱地否认:“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水里的倒影歪了歪头:“是吗?”

      我咬着舌尖,颤抖地说:“他死了,我亲手杀了他。”

      是我亲手杀了他。

      我杀了雷德蒙。

      可是我不想的,我爱他。

      在很早之前,我就爱上了他。

      他正直勇敢,善良温柔,会帮我无声地挡掉那些我不喜欢的人和事,会暗中帮我把一切打点好,会因为我的一句无心的话开心很久,也会像只过分粘人的小狗围着我打转。

      在我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有人对我如此关怀,我知道他的隐瞒,我知道他的家世,我知道我们之间一切的不可能,可我也同样知道,他的真心。

      可我们之间隔着我父母的命。隔着我童年之后所有漫长的黑夜,那是戴维斯亲手造的孽,亲手留下的血。

      水中的倒影依然看着我,他的神情越加狰狞,笑容越来越大,森白的牙齿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你错了,雷德蒙就在那里,他在那里等着你,等着你回来找他呢。”

      “你看,他就在那里呢。”

      我恍惚抬起头,前面空无一物的石头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行暗红色的字。

      那些字像是刚写上去的,字尾还在向下流淌着血:“欢迎来到我的安眠之地,斯蒂芬。”

      最后一个字母的尾部向下勾出来一个小节,就像是画出了一个很小的爱心。

      这是雷德蒙的字迹,也是他写我名字时的习惯。

      坎特走过来,也看见了这行字,不过他竟然丝毫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一脸欣喜若狂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斯蒂芬,你真有两下子,连这里都有人脉。你看,神竟然在这里给你写欢迎语呢!”

      他眼睛亮到发烫,我看着他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睛,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恐怖和荒谬。

      上次还是坎特理直气壮地和我说,“骷髅就是会说话,我家骷髅不会说话吗?”的时候。

      之前我还觉得可能是我被污染了,但是现在看着发疯的他,我终于明白,我很正常,不对劲的是坎特。

      我向后退了几步,远离开这个被污染的疯子。坎特也不在乎,他抬起脸,兴奋地摸着石壁上的字,一脸痴迷。

      恺撒听见我们的谈话,也走过来了。他走路没什么声音,所以直到他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

      他的手掌搭在我的胸前,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我的锁骨:“在看什么?”

      我指着墙:“看见上面的字了吗?”

      恺撒点了点头:“看见了,怎么了?”

      还好不止我和坎特看见了,我就知道自己没问题,想到这,我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于是我继续追问:“你不觉得这个事儿很荒唐吗?”

      恺撒很赞同:“没错,确实不太对。”

      我肩膀一松,那口堵在胸腔里的气儿终于散了,我就知道,有问题的一定是坎特,而且我们三个里也只有他有问题,那就还好。

      却不曾想,恺撒目光落在那个还在渗血的爱心上,微微皱眉:“我觉得这行字有点恐怖,放在这不太好,看起来不像是在欢迎,倒像是在威胁人似的。”

      他手指从我肩膀上滑了下去,勾住了我垂在身后的辫梢儿,在指节上绕了一圈,又嘟囔道:“可我觉得他明明挺喜欢你的。”

      他手上微微一用力,辫梢儿被他扯得发紧。

      雷德蒙也喜欢这样玩我头发。我在办公室里备课,他就坐在我旁边看书,只是看着看着,手就不老实,揪起我的头发缠在手指上。缠紧了再松开,松开了再缠紧,让我本就有点弯曲的头发变得更凌乱了。

      我不满地和他说过很多次,一头卷发很难打理。他嘴上答应,但下次照旧。直到我忍无可忍,他才无赖地举起双手:“有我在,我帮你打理就可以了。”

      说着,他又亲了亲我的嘴角,“老师的头发只给我打理就好。”

      我的脑袋又开始痛了,脑花震荡,像是搅成了一滩浆糊,我顾不上想他的动作为什么和雷德蒙这么像,只能抓住他话语中的不对劲。

      嗯,我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前面这行字怎么可能透出喜欢呢?而且他为什么喜欢我?他明明就是在威胁我。

      不对。

      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话?

      我晃了晃脑袋,觉得里边更乱了,有声音在脑海里拉扯,一个说恺撒是对的,你看那个艾心,他在喜欢你,另一个说,这是威胁,他在威胁你,赶紧清醒清醒。

      两个声音相互大喊,只有角落里还有一个弱弱的声音在卑微地询问,为什么墙壁上会凸显出字迹呢?

      但是很快那股声音就被其余两个声音大吵着吞没了,那些声音就像是许许多多的人一起冲着我的两边耳朵大喊,吵得我鼓膜都跟着震了起来。

      坎特已经一个一个字地观摩完了整行字迹,他一脸亢奋地转过来:“既然他那么想见你,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呀?赶紧把门打开,去找宝藏啊!”

      还不等我们搭话,他便疯了一样冲向小屋后面的那扇门,整个人扑到了门上,双手死抠住门上的纹路用力往外拉。

      “那个门得我们一起用力才能打开。”我冲着他的背影吼道。

      他就跟没听见一样,将背弓得像一只虾,发了疯似的往外使劲。

      在我惊骇的眼神里。那扇明明要几个人才能拉得动的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居然硬生生地被他拉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渗出浓稠的黑暗,就像不见光的黑洞一样幽幽地看着我们。

      坎特见到这道口子愈加亢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力气越来越大,手上的血管青筋,一根根凸起,紧紧绷在皮肤上。

      他露着牙龈,狞笑吼道:“我打开了。”

      然后他再次用力。

      “噗!”

      所有的血管一同炸开,血花像喷泉一样激射出来,皮肤像是被美工刀割破的薄纸,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那些肌肉在狰狞的伤口下,还在一抽一抽地跳动,看起来骇然极了。

      坎特却浑然不觉,依旧扒着门缝用力,那道透着黑暗的口子,被他越撑越大。

      直到那口子已经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他更加兴奋,最后猛地一用力。

      “啪——”

      手掌与手腕之间竟然因为用力直接断掉了,整个手掌挂在门缝上,透着不规则的断口。

      坎特低头看了看在折断的骨茬处不断涌血的断掌,不在乎地甩了甩。

      他一声都没叫喊,仿佛感受不到痛一样。直到他抬起头,看向门后的黑暗,才张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打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打开了!!”

      接着,他甩着两根没有手掌的胳膊,兴奋地冲进了黑暗里。

      很快,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也吞噬掉了他的声音,仿佛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我呆站在原地,看着那截不规则的手腕,它现在已经从门檐上滑了下来,蜷缩着掉在地上。它的掌心朝上,十只手指僵硬地指着天,好像想抓住什么。

      可能想抓住一个梦。

      我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一个一直都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恺撒问:“我们现在也要进去吗?”

      我咬住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那种荒唐的感觉吞没掉神经。

      可是这真的很难。

      望着恺撒平静的脸,我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起来。

      见我不搭话,恺撒又问:“为什么不进去?不是马上就到终点了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摇着头向后退。

      然而门后的黑暗却一点一点地流了过来,它就像是海洋,忽然掀起巨浪,一下子吞没了我。

      我被一股浓稠的力道包裹,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拉了出去。世界的光线扭曲倒转,我也在扭曲中下坠上浮。

      很久后,那黑色的浪放开了我,我喘着气,睁开眼睛:

      贝拉和凯奇正在厮打在一起,雷德蒙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灰色外套,站在戴维斯旁边冷眼旁观。

      我不敢置信地屏住了呼吸,怎么会?

      这里,这里,怎么会?

      远处贝拉死死地勒住手中的钢丝绳,凯奇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咬牙用力双腿一钳,绞杀住贝拉的脖子,贝拉不得不松开一点力气,然而她又一拳砸在了凯奇脸上。

      我能听见他们吃痛的闷哼和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那声音是那么的真实。

      这眼前的一幕,也是那样的真实。

      就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杀掉戴维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是一个富豪,在这世界上,没有人会在意穷人的生命,但是有无数穷人愿意为富人付出生命只为得到他们指甲缝里落下的那一点点碎金。

      我只是一个孤儿,想要通过为他卖命接近他,都找不到门路。

      我唯一能用的,就是戴维斯在神秘学上的贪婪。

      他也果然不出我所料,在我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就开始暗中调查我的消息。

      我并不害怕他调查,神赐予了我一双被注视过的眼睛,我用它看到了一切真相,我的天赋和努力是真实存在的,他了解的越多,就会越相信我。

      果不其然,当我宣布发现了一座古神遗址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拉着凯奇跳入了这个陷阱。

      我通过他们给我投的钱,亲自为他打造了属于他的坟墓。

      在现代科学没有萌芽之前,人们总喜欢把无法解释的现象归咎于神明的力量,但其实如果他们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其中的原理:

      指南针和怀表不起作用,是因为在强磁场下,这两样东西都会失效;地上凸显的脚印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荧光粉在特定的角度光亮下才会显形;会咬人的黑色水潭,是因为我在水里通了强电;用一个杀人的机关加上录音机就能造成鬼魂打电话的假象。

      只可惜在营造的恐怖氛围之下,很少有人冷静下来,动着脑子去分析真相。

      更何况,戴维斯又不知道我是谁,他怎么会觉得我会骗他呢?

      更何况,我的学生们也都坚信不疑我说的话呢——

      戴维斯用金钱诱惑了贝拉,凯奇用前途诱惑了理查德,他们两个同时安排了两个小叛徒,目的就是找到宝藏后解决掉其余人,自己独吞财宝。

      我知晓他们的全部计划,却从未伸手阻拦,人心的贪念是最好的机关,只要轻轻拨一下,它就会自动转下去,走到尽头。

      只是我也很感慨,戴维斯这人还真是老奸巨猾,明明是个老瞎子,却能带着贝拉一个女生解决掉凯奇和理查德。

      当然,这样也好。我可以亲手杀了他,为我的父母报仇。

      可是我明明报过仇了,我杀了戴维斯,他为什么还站在旁边?我现在又在哪?

      我妄想从凌乱的思绪中找到源头,贝拉和凯奇却已经打得异常激烈的地步。

      贝拉张开猩红的大嘴,颌骨都脱了臼,露出满口不似人类的利齿,一口咬到凯奇的脖子上。

      凯奇惨叫着被她叼下了一块肉,他捂着伤口,反手摸出了一把刀,捅进了贝拉脖子上的大动脉。

      鲜血“噗”地喷溅出来,喷了凯奇一脸,糊住了他的眼睛和鼻梁,顺着下颌往下滴,只有两只眼白在血里翻着,努力凸显出来。

      贝拉却像是不知道痛一样,大叫一声,把凯奇压在身体上,继续撕咬着他的皮肉。

      不远处,雷德蒙和戴维斯像是两座雕像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一幕应当是在两年前。可我记得我应该不在现场的,但是我现在在哪里?我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呢?

      凯奇……凯奇他和贝拉他们现在又是在干什么?我怎么看着怎么不觉得他们像是两个人。

      记忆就像是被泡烂的纸,无论我怎样用力都无法把它捞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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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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