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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复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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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日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金砖地上,映得明黄色的屏风边角泛着暖光。富察明瑜立在殿中,石青缎绣折枝玉兰花的旗服熨帖笔挺,鬓边赤金点翠簪随着她的动作,偶尔闪过细碎的光。她捧着封皮烫金的奏报,深深叩首,三跪九叩的礼仪一丝不苟,声线清亮如玉石相击:
“臣女富察明瑜,奉旨随桑斋多尔济大人出使蒙古,历时半年,今幸得归朝,向皇上复命。愿皇上圣体康泰,大清四海升平。”
乾隆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宝座上,目光扫过阶下的少女。不过半年未见,她眉宇间的稚气淡了许多,露在旗装外的手腕虽细,却透着股沉稳的劲,倒有几分傅清当年在西藏办差时的模样。他抬手,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仪:“平身。蒙古一行,你所经所历,细细奏来。”
明瑜起身垂首,指尖捏着奏报的边缘,语气条理分明:“臣女至库伦后,蒙齐克尔亲王款待,得以遍历喀尔喀诸部。见各盟旗牧户虽安,却有三事待解:其一,扎萨克学堂缺蒙汉对照启蒙书,臣女将随行所带《千字文》《牧民要术》等刊本赠予学堂,又托桑大人奏请理藩院,日后按季增派典籍;其二,草原女子善骑射却缺医理常识,臣女将宫中习得的止血、避疫之法,绘成图谱,托赛娅公主教与各部女眷,现已传至六旗;其三,听闻车臣部与土谢图部因驿道商税起争执,臣女旁听桑大人调解时,忆及先父傅清在藏时‘立规明界’之法——先父当年在藏,曾订《驻藏大臣例规》,明确塘汛职责与差赋额度,令藏地各部有据可依。臣女便斗胆建议,仿其例,由桑大人牵头,会同两旗盟长,立下商税文书,注明‘按驮计费、分旗收储’,如今两旗已画押遵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齐克尔亲王感皇上体恤,特备良马百匹、狐裘千领为贡,言‘愿世世奉大清,守北疆’。”
乾隆听得专注,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待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傅清在藏,最擅‘立规以安民心’。他当年收回滥发的免差文书,规范仓库管理,皆是为了让百姓知规矩、安生计。你能将他的法子化用到蒙古,可见是用心了。”
提及父亲,明瑜的声音低了些,却更见恳切:“先父殉国时,臣女年幼,只记得他常说‘边疆事,乱在无章,安在有规’。此次在蒙古,见桑大人依朝廷规制调和各部,才懂他当年订例规、整差赋的深意——规矩立,则民心安;民心安,则邦交固。”
“说得好。”乾隆颔首,目光里添了几分赞许,“桑斋多尔济在给朕的折子中,赞你‘有傅清之风’,果然不假。”他扬声道,“陈进忠,传旨:富察明瑜,出使蒙古,传典籍、授医理、助定规,于邦交有功。赏黄金五十两、锦缎五十匹,赐‘柔嘉端惠’匾额一方,敕令工部制匾,送往富察氏第悬挂;再赐御制玉佩一枚、霞帔一袭,许其遇年节宫宴,可随宗室命妇同列前排,不必按品阶行礼。”
“臣女谢皇上隆恩!”明瑜再次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富察氏深受皇恩,自小到大,她蒙圣眷庇佑、赖家族荣光,所受照拂不计其数,但多仰仗先父忠烈、叔伯功勋,唯此次荣光是真真正正由她亲手挣得。她总算没辱没先父威名,没丢富察家门楣。
待传旨的太监退下,乾隆示意她近前,指着御案旁的锦凳:“坐吧。这里没外人,不必总跪着。”
明瑜谢恩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李玉奉茶,明瑜忙点头致谢。热气氤氲中,乾隆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少了朝堂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蒙古的风,比京城烈吧?看你耳后,像是冻着了。”
明瑜摸了摸耳侧,那里确实有块浅红的冻疮印,她笑了笑:“刚到库伦时,确是不习惯,早晚温差巨大。后来齐克尔亲王送了件狐裘,赛娅公主还教我骑马时戴耳套,倒也不觉得苦。”
“赛娅那丫头,前些年来京,见了朕的御马,吵着要比骑射,性子野得很。”乾隆想起那蒙古公主,嘴角带了笑意,“你能跟她处得来,倒是难得。”
“赛娅公主率真,对臣女极好。”明瑜眼底漾起暖意,“夜里我们同睡一个帐房,她教我认草原的星,说‘每颗星都对应一个勇敢的骑手’。臣女便想起小时候,阿玛也教臣女认星,说‘天上的星,就像西藏的塘汛,一颗也不能少’。”
她望着窗外的天光,轻声道:“这次在蒙古草原,夜里巡营,看见满天星斗,忽然就懂了——不管是西藏的塘汛,还是蒙古的骑手,都是皇上的子民,都是大清的疆土。阿玛用性命护着西藏,臣女能为蒙古做点事,也算……也算替他尽一份心。”
乾隆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年轻却沉静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傅清当年的影子。那个在藏地奔波的汉子,铁骨铮铮,在藏地以身许国、壮烈殉节,以死践行了护国之诺。如今,他的女儿,正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这份守护。
帝心微动,乾隆眼底掠过几分怅然,又添几分嘉许,缓声开口:“富察家风,果不负朕所望。你阿玛泉下有知,见你这般,想必也是自豪的。不过他这人脾气直,又不爱多说,一开口倒常有惊人之句,要朕代他之口,实是不知他会怎么夸你。只是你小小年纪有这般见识与担当,在朕眼里实属难得。往后亦要守这份初心,莫负富察忠名,更莫负朕今日之赏。”
皇帝当年便破格提携了她阿玛,此回更力排众议允她一介女流跟从出使,君恩浩荡,再添勉励,明瑜感动不已,下跪叩首,一双眼睛正视着乾隆,亮得发光:“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她不是男儿身,可愿意为皇上,为国家付出所有。
“起来起来,”乾隆见状不由含笑抬手,语气松快了几分,免了她跪拜之礼,“朕知晓你一片赤诚,不必说这等决绝之语。你是女儿家,能有这份心,守得住初心,护得好分寸,便是对朕、对大清最好的报答,何必提‘死’字。”
目光扫过殿外暖阳,忆起傅清当年亦是这般赤诚无二,轻叹一声又添了几分期许:“赛娅率真,你沉稳,二人能交心,也是蒙古与大清的缘分。你那医理图谱、蒙汉典籍之事,朕已嘱命理藩院与武英殿督办,定不负你的心意。”
明瑜心头一暖,躬身应道:“臣女谢皇上体恤,必尽心竭力,护我大清边隅安稳。”
乾隆看着她,此刻也颇有小女长成的欣慰,眼底漾着几分温和,又叮嘱道:“往后入宫不必拘束,宫宴也好,有事启奏也罢,随时都能来。就是无事,也像小时一般,常常进宫陪陪姑父姑母,给我们带来些喜乐。”
提及富察皇后,明瑜鼻尖骤然一酸,却不敢落泪,忙垂眸敛去湿意,点头柔声应道:“玉儿遵旨。姑母昔年慈爱,玉儿至今难忘,往后定常入宫请安,承欢膝下,既陪姑父宽心,也慰姑母在天之心。”
乾隆颔首,见她强忍悲绪仍不失礼数,既有富察氏的风骨,又存晚辈的恭顺,忆起当年富察皇后疼惜这侄女的光景,轻叹一声,神色愈发柔和,眼底暖意更甚,缓声开口:“朕知道你心念姑母,这份心最是珍贵。” 略一沉吟,瞧着窗外日头渐斜,便温言体恤,“好了,聊了这么久,你也该累了,回去吧,让李玉送你出宫,传朕的话,沿途不必多礼,早些回府安歇。”
“谢皇上。”明瑜起身行礼,缓步退出养心殿。乾隆目送,看她的身影渐渐融进殿外斜斜的日光里,光影斑驳间,恍惚又瞧见昔年长春宫下,小丫头缠着皇后撒娇,皇后含笑为她理鬓发的模样。才过多久,被他们抱在怀里疼爱的小玉儿已成了能独当一面承继父志的大姑娘,乾隆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既有慰藉,又添几分对亡后的怅然。能陪他聊聊孝贤皇后的,也只剩她了。皇后,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小玉儿,长大了。
待脚步声渐远,乾隆从思绪中回转,拨了拨香案中升起的细烟,才重新拿起明瑜呈上来的奏报,翻到她手绘的蒙古驿道图。上面用正楷小字标注着几字——“按傅清例,立碑处”。他凝视片刻,提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傅清有女,承父志,安边疆,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