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之世》轻舞莹雅

5、第 5 章

　　佛曰：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
　　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
　　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个须臾。
　　掐指算来，他离家已过一月。
　　好长又好短的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知晓木头脸的消息、离家、前往天墉。
　　恍惚间，仿佛已经过了一生了。
　　“兰生醒醒！妖界来了！赶紧起来准备！”方兰生还迷糊着，风晴雪焦急的声音猛然在耳畔响起，让躺在床上的他不情愿地半眯起眼嘟囔：“什么妖界啊……”
　　然后又是欧阳少恭隐约带着笑意的声音：“小兰，我还以为你已经长大了呢，没想到还是一样孩子气还赖床。”
　　听到这声音，方兰生立刻惊醒：“你们先去吧，我马上就来！”
　　不是吧！妖界这么快就到？
　　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嘴里尽管在自言自语地抱怨，方兰生还是快速穿好衣服打理好自己。当他拿起佛珠握在掌心时，眼前忽然浮现那人身影。
　　犹记得，自己和那个被叫作木头脸的人一同旅行时遇到大妖怪，因拿不稳佛珠导致施法威力下降，拖累了那个人。
　　战后，襄铃固然是吵闹着说屠苏哥哥受伤都怪他，那人却未说话，只是走过来拿起他的佛珠，在他手上细细缠绕成一个结，然后把结头放在他掌心，让他握住。
　　那结很精致，也很漂亮，让他有点不相信平常一副冷脸的家伙会打这么好看的结。
　　“木头脸，这是什么结？”
　　“什么结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你在战斗时就不会把佛珠扔了。”
　　死木头就是死木头，永远都开不出花来！本来还想向你道谢的，现在看来可以免了！”
　　“…………”
　　成亲以后他才知道，那个结的名字叫做相思结。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他是不是可以理解成，那人对他有情呢？
　　呵！还是不要做这样的假设吧！
　　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啊。
　　正出神间，晴雪又进门来：“兰生你快点来，紫胤真人来了！他在妖界入口和一个紫衣姑娘谈话，看起来好象是认识她，少恭已经先去了！”
　　“什么？那我们快去！”

　　方出房门，屋外狂风大作，风起云涌，隐隐有雷电在云间穿梭，再向远望一些，依稀可见一个紫色的洞口浮现在天际，似极了昔日在雷云之海出口处那空间裂缝的景象，想来那便是妖界入口无疑了。
　　“小心！”忽听晴雪惊呼，然后是金属被急速切割的刺耳声音，听来让人牙酸。方兰生一回头，便见风晴雪手执镰刀护在他身后，神色凝重。
　　“现在外面时时有风刃侵袭，兰生你要小心！”
　　方兰生闻言点头，握紧手中佛珠开始念咒，过不多时便有一圈微亮光晕自二人脚边升起，直至头顶合拢。看到晴雪惊讶的眼神看来，兰生笑道：“这是我的结界，只要不太强的攻击它都能挡得住，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我们走吧。”

　　越是靠近妖界入口，风刃越强。
　　可恶！怎么会这么麻烦！他的结界快挡不住了！
　　方兰生咬牙，再次开始念咒。结界刹那间光华大放，将二人护了个严严实实。
　　如此施为固然暂时保住了自己和晴雪，但兰生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
　　“晴雪，我们快走！”他厉声道。风晴雪看了他一眼，点头，拉起他的手向妖界入口快速跑去。

　　妖界入口处。
　　正与紫胤、欧阳少恭交谈的绝美紫衣女子注意到了光芒闪耀的结界，秀眉一蹙：“欧阳先生，那二位便是你的朋友么？”
　　欧阳少恭颔首：“正是，请二位帮忙带他们过来，有劳了。”
　　紫胤淡笑：“无妨，那两个孩子我曾见过，应是我那徒儿之友。”说着回身飞掠过去。
　　那边二人正苦苦阻挡逆风，忽觉身体一轻，下一刻便已被带到妖界入口处，眼前是欧阳少恭和紫衣女子，兰生挠挠头道：“少恭，这……”
　　欧阳少恭温和微笑，向二人示意那紫衣女子：“这位是妖界之主梦璃姑娘。”
　　二人还没答话，在他们身后的紫胤突然开口，吓了方兰生一跳：“梦璃，还是带他们进幻暝界谈吧，他们很难在这里长时间停留。”
　　紫衣女子梦璃颔首，轻抚鬓边发丝浅笑：“几位请随我来。”语毕便娉娉婷婷地向入口内部走去。
　　身为男人，总不能让女人先上前吧？
　　那不是让人笑死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方兰生一马当先走进了那入口。
　　眼前一黑随后又一亮，身处之地骤变。方兰生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与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便是妖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放眼望去，尽是氤氲紫气弥漫，嵌在地面的紫晶石在不知名光源下折射出极其绚丽的光彩，看去却未有半分妖异之感，反而有种别样的安详。中间有个不知名的结界，周遭环绕着奇异的蓝色咒符，似是某种守护之术。
　　“这里真漂亮呢，妖界就是这样的吗？”风晴雪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已浮现出来，有些好奇地问道。
　　梦璃摇首微笑。“我们梦貘一族所居之地名为幻暝，妖界仅是外人所称，这里是外围，入了那结界内才是真正的幻暝界。来，我带你们游览一番。”
　　哦，原来如此……方兰生回头确认人数，嗯，少恭在，晴雪在。
　　等等，师尊哪去了？该不会被这女妖怪吃了吧？
　　虽然她看起来很善良人也很美，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不会不会，师尊那么厉害又是仙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吃了的！
　　方兰生正胡思乱想，梦璃转眸瞥来似是看透了他想法，修长柳眉微微一弯，浅浅笑开了：“紫英他……应是回剑冢带红玉姑娘过来，梦貘一族以食梦为生，若非必要是不会伤害人的，更不会以人为食，这位公子不必担心。”
　　这女人有读心术不成？怎么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看方兰生抓耳挠腮百思不解的模样，欧阳少恭伸手过来摸摸方兰生的头，忍不住地笑：“小兰，跟读心术没关系，你方才在想什么脸上全都写着，一看便知。”
　　不会吧！这下丢脸丢大了！
　　“这这这……梦璃姑娘不好意思，我刚刚也就随便想想而已，你别见怪啊……”方兰生习惯性地摸摸自己后脑勺赶紧道歉，连说话都有些结巴，引得梦璃掩唇轻笑，似是十分开心。
　　“无妨，其实现在很多妖族都已经不再去伤害人类，只是努力修炼意欲得道，或是随自己心意所活。”梦璃说着，美目中浮现悠远笑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人。
　　“兰生快来看，这里有只奇怪的动物呢~好可爱哦~我可不可以带回去养？”风晴雪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不远处一块紫晶石下面，正抱着一只很可爱的小东西对着他们招手。
　　梦璃走过去伸手抱过那只小东西揉揉它的头，小东西似乎对梦璃很是依恋，伸出小小的舌头在梦璃的掌心舔了舔。“这是我们梦貘一族的幼生体，大概是不小心走失了吧。”
　　风晴雪戳戳它软软的身子，引得小家伙一阵不满的扭动：“哎？那梦璃姐姐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么？”
　　梦璃微笑点头，倒是欧阳少恭走过来笑道：“该走了，这孩子的父母说不定等的急呢。”
　　于是众人出发。

　　进了结界不久，梦璃先去找那只小梦貘的父母，方兰一行人由于没有向导也就四处逛逛，只是不走太远。
　　幻暝界的路径很奇怪，往下看是一圈一圈的，倒像某些地方上山的路，这里除了没有小桥流水杨柳依依之类的江南风光，其他跟琴川的市集倒没什么分别，有卖衣服的卖武器的卖药的……反正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有。特别是当他们看到一只大梦貘正在与和路边疑似小摊贩的人讨价还价说得唾沫横飞的时候，方兰生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妖界里还有人做生意？”他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就是人和大梦貘在谈价！
　　“这个还神丹价格多少？”
　　“承蒙两个紫晶石谢谢。”
　　“不妥不妥，太贵了，我看它最多值一个半紫晶石！”
　　“客官您可看清楚了，这可是十九年前从人界收集材料所制的，昆仑山那么多修仙之人，能收集到做还神丹的材料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不是最近手头缺钱我还懒得卖咧！不买拉倒，快走快走。”
　　“哎呀老兄，我也是最近修炼正紧就缺这么个东西辅助了，就少半个紫晶石，半个行不行？”
　　“不行，就两个！”
　　…………………………
　　听到这里，方兰生赶紧抬手把自己差点合不上的下巴给托了上去，有些僵硬地看向少恭晴雪。
　　“这……这里是妖界对吧？我没在做梦？”
　　欧阳少恭点头淡定微笑不语，风晴雪的反应就比较直接了：她伸过手来用力掐了方兰生一下。
　　“啊！痛死了！晴雪你干什么？”方兰生跳了起来，赶紧捂住自己被掐的地方，顺便怒瞪掐自己的人。
　　对成为某人怒视对象完全没自觉的风晴雪很是理所当然地说：“让你知道你是不是在做梦啊。”
　　好……吧……
　　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忍！
　　梦璃恰巧这时回来，瞧见此间情景便轻笑着解释：“兰生公子不必惊奇，梦璃昔日曾听一位前辈说过：‘一旦阳寿尽了，都是鬼魂，不分人与妖，说不定你今世是人，来世便要做妖’。如此说来，人与妖实质上没有多大区别，妖类可以修行得道，人亦可以；人有情，妖亦有情，六界生灵本是殊途同归，又何必为那些小事伤神。”
　　欧阳少恭亦颔首赞同：“梦璃姑娘说的不错，小兰你所修的佛家亦有‘众生平等’一说，无甚奇怪。”
　　方兰生挠挠头：“哦……我只是比较奇怪这里会有人做买卖，其实也没什么啦。”
　　“那些不是人，是修成人形的梦貘。几位可还有想逛之处？若是没有，请与梦璃到幻暝宫一叙。”
　　唔！不能再拖了，正事要紧啊！
　　方兰生刚想说话，欧阳少恭拱手深施一礼：“好的，便劳烦梦璃姑娘带路了。”

　　前去幻暝宫的路上，方兰生边走边出神，连身旁的晴雪唤他也没听到。
　　前世为人，今世为妖？
　　记得以前看过一句话，叫做“生前种种隔世抛”。意思是死前的事情，在死后就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了，倒不如全数忘却了好。
　　少恭似乎也说过，在进入轮回之前，必先渡过三途川，走上奈何桥，饮一碗孟婆汤洗却除命魂外的二魂七魄使其落入桥底川流中，余下命魂方可入轮回井，走入下一世。他便是没有命魂，才只能靠渡魂之法抢夺他人身体，藉以存活下去。
　　呵！这就是所谓的天道了。
　　想到天道，便又想到太子长琴的命运。
　　获罪于天，无所谛也。太子长琴世世寡亲缘、情缘！
　　如此说来，曾经获得太子长琴部分魂魄的木头脸他，难道也继承了同样的命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