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弘明十一年 ...

  •   弘明十一年五月,年仅十一岁的储君病故于甘露殿。
      没人料到这样的变故,储君殿下虽年少,但素来康健,又已过了十岁,任谁来看都是已站住了,谁晓得……
      初时也不过是寻常的小儿风寒发热,不想太医用尽了办法仍是连日高热不退,几日后逐渐昏沉,直至热入营血、手足厥逆*,至十六日气促神昏,薨逝于皇帝怀中。
      皇帝抱着她再无气息的孩儿,神色枯槁,凄然满身,不言不动,失了魂丢了魄,僵硬得如一尊石像,像有暴雨前沉重的云团压在她身上,压弯了她挺直的腰,压低了她骄傲的头颅。
      那是她怀胎十月用血肉孕育的孩子啊,是她精心爱护教养长大的孩子啊,是她满怀期待满腔柔情为她铺平了前路的孩子啊……从嗷嗷待哺到蹒跚学步再到知礼有节,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垂下眼却只触到一片冰凉。她哪里敢信!
      谁也不敢在此时接近她,生怕触怒圣颜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可没有她发话又不知该如何办,忙不迭地又把梁茵请了来。梁茵就在宫中,自那日冒雨进宫,她便不曾离去,守得禁中铁桶一般,半分消息都出不去。
      她入宫时储君仍在病中,皇帝面色冷峻,见梁茵来,才不由地露出几分担忧与焦急。这样的时刻她心中不安,脑中什么样的思绪都有,有梁茵守卫门户,她也能安心几分。梁茵陪着她哄着她用了膳,这才退下去安排宫中巡防。走出甘露殿时不知怎地,忽地停下脚步回首望去,只觉得黑云压顶,心中坠坠。
      但她也不曾想到储君薨得这么突然。消息传来时梁茵不在殿中,听见小宫人哭着报的讯,眼前一黑,心中疼痛还不及涌上,她已拔脚狂奔。从少时起她便是最守礼的那一个,宫中规矩重重,她何曾有过这样不顾体统的时候。但那一刻,她什么也不曾想。
      她狂奔着冲进跪了一地的宫室里,看见皇后伏在床头嚎啕大哭,看见皇帝跌坐在榻上失魂落魄,而后看见了储君紧闭双目青白的一张脸,迟来的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疼得梁茵站不住,跪倒在榻前,颤声唤道:“陛下……”
      泪意涌上来,酸涩了鼻头,晕红了眼眶,灼人的泪滚滚而落。
      那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都十一岁了,就快要成童了啊。
      皇帝是被梁茵熟悉的声音唤回心神的,五感再开的那一瞬,无数嘈杂的声音悉数向她涌来,仿佛瞬间炸开,她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干涩的眼眸有几分疼痛。
      从眼中酸疼开始,痛意涌向心脉。
      她只觉神志恍惚,四壁皆是低低地泣声,此起彼伏,如潮汐涌动,而其中最为尖锐的便是皇后的哭嚎。
      吵得她脑仁似被利器搅弄,钝钝的疼痛搅得她什么都没法想,眼前晕眩,她强忍着痛苦,厉声喝道:“都闭嘴!”
      一时间所有的声响都收了,唯有皇后仍在哭泣。
      皇帝转向他,又喝了一声:“朕说噤声!听不见么!”
      皇后哭得上不来气,他此生的指望也不过是在储君身上,现下他还有什么呢,他又有什么惧怕的呢,他抬起泪眼怒视皇帝,骂道:“那难道只是你一个人的孩儿么!难道便不是我的骨肉么!我怎么就哭不得么了!”
      他与皇帝本就不亲近,他俩从不是一路人,唯一的孩子又常年养在皇帝身边,越是大了相处的时候便越少,他晓得天家亲子本就不同于寻常人家,可怨气总是有几分的。到了此时,夫妻间唯一的羁绊也不再有了,他的怨恨便再也关不住了。
      皇帝被气了个仰倒,眼见着要与皇后争吵起来,梁茵赶忙膝行几步扑到榻边拦道:“二位圣人!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难不成要殿下看着么?殿下纯孝,如何能够安心往生?”
      两人闻言都不说话了,眷恋地看向他们的小女郎,无言的悲痛将几近反目的两人又牵连在了一起。他们与他们的孩儿血脉相连,被生生斩断的时候自然也无人比他们更痛。
      可她除了是一个母亲,还是一个皇帝。她是至高无上,她什么都有,却永远留不住想要留的人。她悲,她痛,但比悲与痛更多的,是怒。
      皇帝摸了摸孩子冰冷的脸颊,只觉得心头如有针扎,四肢百骸都在疼痛,她用尽了力气最后抱了抱贴了贴她的孩儿,将她在榻上放好,站起身来的时候晕眩涌上来叫她站不稳,好在梁茵一直留意着她,及时起身扶住她,让她倚到自己身上。
      皇帝咬牙攥紧了梁茵的手,站不住地将全副身躯都压到了梁茵手上,冰冷的眼眸扫过殿中战战兢兢的所有人,几近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梁茵。”
      梁茵一愣,低声应道:“臣在。”
      “查。”皇帝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楚地传进了殿中每一个人耳中,冷若冰霜,叫人情不自禁地两股战战。“给你半日功夫,筹备得当再往政事堂报丧。”
      “臣,谨遵圣喻。”梁茵抬起眼,对上了皇帝冰冷的眼眸,只一眼,她们便都晓得了彼此未曾出口的话。
      皇帝放心了,心神一松,登时失了力,向后跌去,梁茵眼疾手快,将她抱在了怀里。
      “陛下!”
      皇帝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她太累了,只觉得自己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下坠,眼皮沉重,神识恍惚。
      她强撑着最后几分清明,在梁茵耳边道:“……密诏叶师回京。”
      梁茵抱着她,心痛难忍,含着泪回道:“是,我都晓得,陛下放心。”
      皇帝晓得她知道该做什么,梁茵如她的手足,也是她的腹心,这种时候,她能够信的,也唯有梁茵了。
      她放下心,闭上眼,放任自己堕入无边暗色。
      “陛下!”

      皇帝治下恩威并施,宫中向来井然有序,虽都惶恐,却也不曾生乱。大监、尚宫、梁茵都在御前,禁中最为紧要的三股势力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皇帝昏睡前的话,自然没什么好忖度的,三人碰了头各去办事。宫门一关,将消息统统压住,抢出半日来,将一应人等尽数扣下。外头自然也不晓得天地已然变了色。
      陛下本就时不时罢朝,又晓得储君病着,因而朝中也不觉有异。这两日朝中吵得一塌糊涂的是叶明慎的请罪折子。
      擅自掘堤是极重的罪责,不论是因着什么,请罪自是少不了的,跟着的还有对沔州的蠲免与救济。奏疏是跟着灾情的消息一起来的,满朝哗然,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夸赞叶明慎果决的,也有弹劾叶明慎胡来的,哪个衙署都在说叶明慎。
      陛下闭门不出,魏宁作为起居舍人自然也不必到陛下身边当值,这些时日她都在中书省值房整理文书。沔州的消息三省自然是最早知晓的,外头吵吵嚷嚷的时候,魏宁便是再专心也该听见了,更不要说魏宁本就心思浮动。
      那日梁茵出了门之后她再也没见过梁茵了,有初那边递来消息说梁茵无事,她虽放下了几分担心,却又起了别的忧虑,什么事能叫陛下闭宫不出又要梁茵寸步不离呢。
      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要想,夜里也难安寝,白日里更是常有恍惚。同个值房的几个同僚也都是闲住的起居舍人,这时候听见了喧哗之声,自然没有不去看看的道理,各个衙署大体也都差不离,同僚们都去了,魏宁自然也跟去了,而后便听见了沔州。
      她心下一紧,越过哗然的同僚,急着去看叶明慎的奏章。沔州是她的家乡,她怎能不记挂,直看到淹了哪十三个乡,算了算路程,再怎么也波及不到家中,这才松了口气。
      才放下奏章便听见那边有同僚在说擅自掘堤乃是重罪该要问罪叶明慎。
      “虽为公义,仍应惩戒,今次是运道在身不曾激起民愤,改日旁人效仿又该如何?”这话是有不少人赞同的,一时间皆是附和之言。
      “坐视堤溃城破,叫洪水滔天生民罹难,良心能安么?还配穿得官衣么?”魏宁排开众人走到前头,冷声质问道,“叶刺史心有丘壑,一早便有筹谋,而非一时乱中出错,且并不曾酿成收拾不了的洪灾不是么?叫我说,临机能断,力挽狂澜,救荆江两岸万千黎民,叶刺史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她自然是要恼的,若是如他们所说守好本分什么都不做,那么她家中现下已是汪洋了,她欠着叶明慎一份情,也由衷敬佩叶明慎的果决。
      “这是运道好!若是运道不好,掘了堤也不曾救得呢,这是多大的风险,更不要说十三个乡化为泽国,也并非没有死伤,虽说尽力救援了,又能救得多少?且等沔州的信来罢。功是功过是过,自当分开来论。”这话也不算错,就算是想尽了法子撤离百姓,但仍有不肯走或走不了的,卷进去多少人命还得等退了水才晓得。谁晓得叶明慎是救了荆江沿岸还是害了这十三个乡?孰大孰小又真就那么清楚么?
      魏宁与同僚各执一词,辩了大半日,吵得脸都红了。中书门下的官也称得上一声储相,于政事自然是各有见解,都有自己想说的话要说,吵吵嚷嚷地,谁也没心思办自己的差事去。直到上官议事回来冷着脸骂了一通才作鸟兽散。
      坐回值房,冷了冷过热的脑子,魏宁也晓得功是功过是过,甚至于叶明慎自己都晓得,请罪折子没比消息来得晚,请罪的姿态也摆得极低。同僚的说法也算不得偏颇。
      她只是有些焦躁。叶明慎面对的那个两难,魏宁设身处地地想过,却发现自己也是没有那样的魄力的,她不晓得要怎么算出该不该泄洪,也不晓得怎么才能让悍勇的乡民放弃所有的家当,更不晓得怎么才能让一无所有的百姓过了这个冬熬到来年丰收。只要想一想她就觉得难,就觉得自己无能,更觉羞愧万分。
      她也过了而立之年了,在这朝堂上也算是站住了脚,政事堂议事的时候可能说上几句话。可哪怕如此,到了今时今日,许多的难事她却仍觉着无处下手,好似镣铐缠身,每一步都千难万难。看见难处容易,找见症结或许也算不得难,可那团乱麻要解,却难于上青天。
      到底要怎么才能济世救民才能破解那些无解的题?她真的往前走了么?她又不晓得了。
      她沉默地做完了手中的事,沉默地下衙回家,沉默地用膳沉默地坐在屋檐下对着月色出神。
      在皎洁的月光下,她逐一地回想家中每一个亲人的旧日模样。上一回返家探亲已是几年前的事了,有了官身便不得自由,家也难回。父母又上了年岁也不愿到京中来,她只能在忙碌的间隙里就着来往的书信默默想念。也不知道家里是不是真的安好,父母兄姊又都在做什么呢。
      她曾说过要造福乡邻的大话,也立下过为生民立命的志向,可到了这个年岁,她却发现,大话终只是大话,她不曾回到故土,也并没有那个本事。她穿着官衣,立在明堂之上,可她的良心真的安么?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她感到无尽的茫然。
      这些天真的话她不会对旁人说,她也算得上官运亨通了,说起这样的话怕是要叫人觉得她贪心不足。然后她便想起来那个能叫她畅所欲言的人。
      反正什么样的她梁茵都见过,也没什么不能说给梁茵听的。梁茵会宽慰她,也会笑话她,会替她想法子,也会同她一样怅然若失地说她也不知道。她与梁茵从不是同道,但这些话与梁茵说,反而没有半分负担。想到这里她忽地发现,走着走着好似只有对着一个梁茵能坦然说说心里的真话。
      君子之道,走下去是这样的么?
      她怵然一惊,立时挥散了那点叫她不安的胡思乱想,转而想起梁茵来,也不晓得现下梁茵是真的安好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