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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翻过年来, ...

  •   翻过年来,魏宁在丹川的三年任期便到了,她已接到了调令,迁御史台侍御史,品阶是从六品下,晋了一阶,仍是清贵的好位置,只等新的丹川县令到任,她便可启程回京。
      风清在替她打点行装,一些好用的人手要带回京中,不愿跟去的便给了银钱散了去。魏宁自己却不见半点闲暇,整日整日地在书房里写写算算。风清办事牢靠,真就想了办法寻了人给她记下了瑞昌行往来的记录,何方来,何方往,几车货,押车几人,车辙深浅,瞧着有异样的几趟,她也寻了借口找不同的人打听了,因着都是寻的底下人,也不曾露了痕迹,几月下来很有些所得。魏宁又借着交割盘点的由头取了县里商税的账目对照。两相比对,她在试着推算仅瑞昌行一年的获利,越算越是心惊。
      她依着不同的假定,估算了一个范围,若是以最多论,数目大得她抽气,若以最少论,也是一个足以抄家灭族的数。她不由地再去猜想,唐君楫或如唐君楫一样的官又只做瑞昌行一家生意么?她的衣裳、车马、仆从……这还只是魏宁看见过的,看不见的家里是不是也不比梁茵差多少?能养得下这么大一个家,除了她的俸禄又要一年入账多少,这些入账再换成盐又是多大的亏空。魏宁并不是全知全能,许多事她只能猜测,数目有上下自然做不得准,但她将所有的事写到一起串在了一起,看起来便已足够惊心动魄。
      这才只是一个唐君楫,天底下又有多少个唐君楫?谁人都当朝廷有钱,拿一点不会如何,可魏宁在殿院听过许许多多次的廷议,明堂之上几乎每一日朱紫的重臣们都为了银钱打得不可开交。哪里都要用钱,赈灾要钱,养兵要钱,修缮工程要钱,给她们这些文武臣工发俸禄也要钱,天下之大无处不要钱,国库哪里够用,无非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再支撑不住那便只能勒一勒百姓的骨头,从万千黎民的血肉里榨出钱来撑起这煌煌大国。
      魏宁做这县令,最是知道下头的农人贩夫该要交多少的税,于她来说已是多得无地自容,可那些枯瘦的农人却笑着说她清明说她是青天,说自她来了之后税也轻了摊派也少了。
      她自己晓得,她只是没有再去加派再去盘剥罢了,这本就是她作为一县父母该做的事啊,有何值得称道呢。更何况,她也并不是一直就与百姓站在一边的。做官许多时候与泥瓦匠没有太多区别,每日里不是活稀泥就是糊裱,这一回偏了百姓,下一回就得偏一偏缙绅,从缙绅那里得了让步回头也得还,她拿什么还,无非是苦一苦百姓。她有什么权柄,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不过是一轮又一轮的取舍。谁就生来该被舍弃呢。抉择做得多了,心也就硬了,舍了小节,她就得真有一个能保住的大体,她真的做好了么,她不晓得。
      她本以为她算是有了些许所得的,在真为百姓做了些事、在农人笑着对她行礼、在缙绅无奈苦笑却又恭敬让步的时候,她多少是有几分自喜的,现下能理一县,往后便能理一州,直到理天下,那样坦荡的路好像真就在脚下了一样。她也有做梦的时候,梦里一步一步走,坚定地走,与志同道合的同僚一道走,他们都还很微渺,但走着走着不就壮大了么,等到他们都能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自然也就能一扫污秽重现青天。她晓得那是梦,但她却坚信,走不走得到得走了才知道,她不必去想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与朝堂,她只要走好脚下的每一步便够了。
      她是这样坚信着的。
      然而世事给了她重重的一击。被舍弃的百姓被威胁的缙绅恨她怨她,她虽苦闷但也愿意领受——世上事向来是有定数的,这边多了那边就要少,没有谁是总能得好处的。可唐君楫带给她的冲击却是不一样的。盐利是多么肥的一块肉,百姓再穷也得吃盐,千千万万的百姓垒起来是多大的数目。
      朝廷官营盐课,是为了防商贾囤积兼并,也是为了从百姓身上再抽一重税来供养国家,百姓忍一忍是小节,国家强了天下太平是大体,舍小节而保大体自然是没错的。可他们怎么能在本就已舍了百姓的大体上蛀出千疮百孔的洞来,那样的大体又有什么用!
      到底有多少这样的蠹虫?怎得这些蠹虫就能官运亨通!官场的门道她也晓得,她也要从俸禄从职田里分出钱来一层一层递上去,这是规矩。可那点钱只够买个安生,哪里够买来高官厚禄!唐君楫买那个嘉山盐监花了多少,照她自己说是差一些倾家荡产,那等她坐上那位置的时候,她立马便要想着怎么把送出去的挣回来!她是这样,旁人呢?身处明堂身着朱紫的那些人,就是这样踩着百姓的血肉榨出钱来一层一层送上去买自己的进身之阶么?底下有多少唐君楫,上头又有多少宋向俭?
      那她自己呢,她靠着恪勤匪懈、尽忠职守,又能走到哪里呢?等走到再走不上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要用数不清的金银去开路?那样的路是她要走的么?是她该走的么?
      她已站在尸骨铺就的阶上了,脚上自然也沾染过了鲜红的血,她也可以看见,再往上行,每前行一步血色便染得越多,像在纸上晕开的墨一样一层一层地爬升。怪不得绿袍之上是绯袍,沾染了再多的血,绯袍一裹不也就看不见了么。可就没有旁的路了么,难不成非要饮尽万民血才能够穿上那身绯袍么?梁茵同她说没有那样的路,她不信,她要自己去找。可唐君楫也以自己的变化告诉她不会有的。原来是这样么,那便罢了,那她不要接着走了,她不再向高处远处看了,她只看自己目之所及,只看当下自己能去做什么。
      她独自出城去看她的职田,一路都有百姓与她行礼问安,她心中疼痛,面上却笑着回应,问上几句近况。快要进入二月的田地里,冬麦正逐渐返青,长得快的已抬起了头抽出新叶。魏宁走进田里,俯身摸了摸鲜绿的嫩叶,触到叶片上鲜活的生机。直起身来,远处是渐多起来的农人——勤奋些的已开始备耕了,魏宁隔得远远地听见他们的说笑。
      土地是四季往复的,走过秋收的喜悦便会进入冬日的沉寂,而在漫长的冬日蛰伏之后,又会在春日里长出盎然生意来,活在土地上的人便也同土地一样,年复一年重复这样的循环变化,在苦难里沉默,又在一点微弱的光亮里生出希望。
      而魏宁,站在土地里,在春的气息里,生长出了愤怒。像是有人在田地里点起了火,初时是星星点点三三两两,而后火焰吞噬了草木,在草木的蜷曲里愈演愈烈,直至烈火滔天,将半个夜幕都照亮。
      心头越是怒,面上却越是不动声色的。魏宁客客气气地与新县令做了交割,诸事都交代妥当。新县令是个老手,虽是流外官入仕,却已做了多年的县令,哪里都待过,瞧着也不是个苛刻的人。魏宁与她聊了聊便晓得这是个有真本事的,她也没可什么不放心的,交割清楚了,便果断地撤出去,把地方让给下一任。
      她问向风清:“可以启程了么?”她要风清留了可信的人带上行李慢慢走,自己同她快马先行一步。
      风清点头应是:“都准备好了。”
      “那好,走!”
      她换好便利的衣裳,背好行囊,出了门接过缰绳,亲切地拍了拍马颈,得了骏马一声响鼻。她难得地笑出来,搂了搂马头,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一骑绝尘而去。
      风扬起她的衣衫来,冷意擦身而过,却半点不曾浇熄她体内的烈火。她像一簇炽热的火,在夜幕里疾驰,火星随着风散了一路。

      梁茵得知她已快到的时候,难得地茫然了一瞬,问向有终道:“不是前几日才说预备出发么?这才几日?”
      有终硬着头皮道:“她带着风清一人一骑快马走古驿道来的。”
      梁茵默了默,她自然不会以为是魏宁念想着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她才这么快赶回来,但细细思索之下觉着好似近日也不曾叫她不快啊。她心头空空,直觉不好,想了想问道:“丹川那边可曾有什么异样?”
      她事务繁忙,许多消息是身边几个替她看的,只拣要紧的报给她,她自然不能事事皆知。有终想了想,好似也不曾有什么特殊的。
      梁茵便道:“速去查,看看有什么跟她有关的事,或是人也行,都拿来给我。”
      有终瞧她脸色不好,也知事关重大,将手头可用的人都调动起来查阅丹川来的消息,汇了一摞文书抱到梁茵这里与梁茵分着看。
      梁茵都赶不及坐下,取了过来丢到桌上,挽了袖俯下身飞快地翻阅起来,她一路往前翻,一目十行看得飞快,直翻到唐君楫三个字。
      她拿起那封信件,猛地拍到有终怀里,怒道:“为何不报我!”
      有终手忙脚乱地拿起一看,脸也白了,旁人不知道唐君楫同梁蕴之的联络,她怎会不知,信件都是她代回的,她心下一凉,仍是解释道:“那段时日我出去办事了……行蹇不晓得唐君楫的事……只当是小魏大人的寻常友人……”行蹇是有终的小徒弟,有终不在的时候在梁茵身边代有终的差使。
      梁茵颓然坐到椅上,心知唐君楫必然是同魏宁提了梁蕴之了,只是不晓得提了多少,她知晓了多少,又是为哪件事来算的账。她不敢赌魏宁所知不多,魏宁是什么心性,她比谁都知道。
      她闭了闭眼,不过片刻已把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了,涩声道:“罢了,早晚的。你们都下去罢,要紧的东西都藏了。不必拦她。”
      有终带着仆从进进出出,匆忙地将她屋内机密的书册账簿都撤出去。梁茵坐在那里满面疲倦。
      她有一种预感,她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将会再一次从她手中流走。

      从丹川到京兆府有几日的路程,山路并不好走,有些时候还得要下马来跋山涉水地走上一段,极累。可每过一日,每近一些,魏宁的心火便灼烧得更盛,她像一把柴爿,被火苗舔舐,却又毅然决然地在火焰里梗着脖子不肯屈服,直到被火焰的光亮彻底吞没,滔天的火里剩下的是什么,是一撮灰烬还是什么,没有人知晓。
      她一遍一遍地想,这世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是恶人惯会伪装还是好人近墨者必黑,怎得黑白能混了色怎得天地日月都要颠倒。
      她也不可避免地要去想梁茵,她正向着梁茵而去,却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说什么。
      在她从唐君楫那里知道那些事的时候,她就想冲到梁茵面前要一个真相了,只不过那时候她不能擅离职守,她忍住了。越是忍耐越是沉淀,她却越觉得自己一日赛一日的冷静。她没有想怎么发难怎么发怒,她一边灼烧自己,一边却冷寂至极。她都不懂自己怎么回事,遇上这样的事,她该生气的该要去问罪的该要暴跳如雷的。但真当奔驰在去见梁茵的路上,她却心如止水。
      她好困惑。难道这火不是因着梁茵、不是为了吞没梁茵么?她想不清楚,只好闭上嘴咬紧牙一味赶路,见到梁茵成了一件没有缘由却一定要去做的事,像是立在那里的一个箭靶。
      风餐露宿的苦头她其实吃得极少,翻过山走过最难走的那段路在驿站落脚的时候,在她梳洗之后躺倒到榻上让酸疼的手脚平铺开来的时候,在沉重的负担从魂魄上松解开落了地的时候,她突然就想到了。
      原来,很早的时候,在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内心深处就已预见到会有这么一日了。只不过她也怯懦也自私,贪恋爱欲、贪恋快意,自己盖上了自己的眼睛。今时今日不过是到了不得不拿下了掩耳蔽目的手的时候罢了。
      她们本就走在背向而行的路上。
      她们本就无望啊。
      魏宁感到了后知后觉的疼痛,痛得她蜷起身子,膝头抵着拳再抵上心口,久违的水涌上来,淹没她的口鼻将她拖入窒息的痛苦之中。
      好疼啊,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一切都已平复,可万万没有想到填平的伤口底下却仍是血肉淋漓。当被掩盖的疼痛再次翻涌上来的时候,她才晓得,那疼痛已入了骨髓,入了肺腑,将血肉经脉都腐蚀了个干净,叫她疼得像被磨盘一遍一遍地碾,碾成碎渣碾成粉末。
      她无力地蜷在榻上,咬牙忍耐着蚀骨的疼痛,无声无息的泪打湿了被衾。
      待到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她已看不出什么异样,她郑重地打理了自己,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再有半日便到了。
      再有半日。
      “风清,走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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