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存在》湘呆俞

1、错言 我只是个爱

　　洛姜正低头默背告白的话。

　　是替朋友背的。那人叫陈杨，和他同班，喜欢隔壁班一个女生快半年，攒了满满一页的话，临到要开口却怂了，午休的时候堵着洛姜，软磨硬泡求他帮忙转达。

　　洛姜本来不想掺和，他见过太多无疾而终的心意，可陈杨红着眼圈，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放，他心一软，到底应了下来。

　　他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转角，脑子里一遍一遍顺那些句子，斟酌语气。

　　不能太热烈，吓到人家。也不能太平淡，显得不够郑重。

　　洛姜指尖捻着陈杨塞给他的一颗水果糖，糖纸在指腹底下轻轻摩挲，他抬眼往楼梯口望了两次，都没看见陈杨说的那个女生。

　　脚步声慢慢靠近，节奏稳，不疾不徐。

　　洛姜没抬头，只当是目标来了，清了清嗓子，把打磨了许久的话轻声说了出去。“我注意你很久了，有些话憋了挺久，想跟你说，我喜欢你，不知道你能不能……”

　　话音落地，他才抬起头。

　　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那个女生。

　　是方盛柏。

　　洛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去。他往后仓促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脸颊轰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下颌。他帮人传过那么多次话，见过各式各样的反应，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不是跟你说的。”洛姜语速飞快，眼神慌乱地往旁边飘，不敢看方盛柏的眼睛，“我搞错人了，我在等别人，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没听见好不好。”

　　方盛柏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摞厚重的专业书，书脊印着深色的字体。他垂着眼看洛姜，安静了好一会儿，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一声笑很淡，落在走廊里。

　　“可我听见了。”

　　洛姜懵了，脑子乱糟糟的，还在拼命想该怎么收场，怎么把这个尴尬的局面圆过去。他甚至已经在想，等会儿见到陈杨，要怎么跟对方解释搞砸了这件事。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方盛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目光稳稳锁着他，“不如归我。”

　　洛姜呆呆地望着他，一时间忘了呼吸。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掀动方盛柏额前一点碎发。洛姜看着他沉静的眉眼，鬼使神差，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这么在一起了。

　　事情传出去一点风声的时候，班里不少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谁都知道方盛柏性子寡淡，平日里独来独往，很少和旁人深交。

　　而洛姜却是闲不住的性子，爱帮人张罗琐事，嘴边永远有说不完的闲话。他们两个凑在一起，怎么看都违和。

　　只有洛姜自己知道，最开始那段日子，他总像踩在蓬松的棉花上，时时刻刻都觉得不真实。

　　他们的相处模式很自然，大多时候是洛姜主动开口，找各种各样的话题逗他。课间洛姜会绕大半个教室跑到方盛柏座位旁边，撑着桌子跟他拌嘴，挑他不爱说话这件事打趣。

　　“方盛柏，你一天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我十分钟说得多。”洛姜托着下巴看他写题，“你是不是天生就不爱跟人聊天啊？”

　　方盛柏笔尖不停，视线落在习题册上，隔了几秒才慢悠悠回他：“要说那么多话做什么。”

　　“那多没意思。”洛姜啧了一声，伸手想去碰他的笔，被方盛柏微微侧头躲开。

　　“安静点，我做题。”

　　洛姜也不恼，乖乖趴在桌边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方盛柏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洛姜常常会在这种时候走神，心里悄悄冒出一句话。

　　我家天使真好看。

　　他自己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在心里给方盛柏套上了这样一层光晕。他不是盲目到看不见对方身上的棱角。洛姜能察觉到，方盛柏心里藏着很多东西，很多情绪他都习惯压在心底，不轻易往外吐露。

　　很多问题，洛姜问起，他也只是淡淡带过，不愿意深谈。

　　换作别人，洛姜或许会觉得这样的相处很累，会觉得对方不肯敞开心扉。可放在方盛柏身上，所有的距离感，都被洛姜自动揉成了独属于他的特质。他愿意等，愿意慢慢靠近，相信总有一天，方盛柏愿意把藏起来的一切摊开给他看。

　　洛姜偷偷规划了很多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事。

　　他翻着手机里的攻略，看好了城郊一处市集，听说周末会有很多小摊子，卖手作和小吃；他还存了邻市一座古镇的车票信息，想着等到放小长假，两个人可以一起过去走走。

　　他甚至在本子上零零碎碎记下想吃的东西，打算一样一样拉着方盛柏去尝。

　　那些计划安安静静躺在备忘录里，每一条前面，都标注了方盛柏的名字。

　　放学之后他们常常一起走。大多时候是洛姜在说，讲班里的趣事，吐槽很难的作业，说陈杨后来知道告白传错人之后，一脸崩溃的样子。

　　方盛柏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或者在洛姜说得太投入差点踩到台阶的时候，伸手轻轻扶一下他的胳膊。

　　指尖相触的温度很轻，洛姜每次都会心跳慢半拍。

　　食堂人多，他们会错开高峰再去。洛姜不爱吃青菜，总把餐盘里的青菜挑到方盛柏盘子里，方盛柏也不拒绝，默默吃掉。偶尔他会反击，夹一筷子胡萝卜放到洛姜碗里，看着洛姜皱着脸不情愿咽下的模样，眼底藏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故意的。”洛姜嚼着胡萝卜，瞪他。

　　“互相交换。”方盛柏淡淡开口。

　　晚自习结束，操场人少的时候，他们会绕着跑道慢慢散步。夜里的风凉，洛姜有时候会下意识往方盛柏身边靠一靠，肩膀贴着他的胳膊。跑道旁的路灯一盏一盏绵延向远处，光影在地面晃动。洛姜会跟他聊很多很远的事，问他以后想做什么，想去哪个城市。

　　每到这种时候，方盛柏的回答总是模糊的。

　　“还没想好。”
　　“看情况吧。”
　　...

　　洛姜没有多想。他只当是所有人少年时期都这样，未来本就飘忽不定，没有办法早早定下答案。他心里还悄悄想着，没关系，以后他们可以一起商量，去哪里都可以。

　　这样松弛温热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洛姜越来越习惯方盛柏的存在，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安静陪着他，接住他所有细碎的废话。他越来越笃定，这场始于一场乌龙告白的相遇，是他撞来的好运。

　　变故来得没有一点预兆。

　　那是一个周末，洛姜答应给方盛柏送课堂笔记。前一天方盛柏请假，落下了几页板书，洛姜认认真真整理好，抄了额外的例题，装进文件袋，按着地址找到他在校外租的小屋。

　　方盛柏早上出门去图书馆，跟他说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面，让他自己进去，笔记放桌上就行。

　　洛姜推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书桌上面。他本来打算放下东西就走，视线扫过桌面，看见一本翻开的文件夹。

　　他本来无意窥探，只是文件抬头那几个字，一下子抓住了他的目光。

　　海外交换项目申请材料。

　　洛姜脚步顿住。

　　他迟疑着走上前，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停顿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去。

　　一页一页翻开，信息齐全，成绩单、推荐信、签证申请表，全部整理妥当，最后的落款位置，是方盛柏工整的签名。项目时间，下学期九月入学。

　　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不是临时起意，是筹备了很久，一步一步安排妥当的计划。

　　洛姜站在书桌前面，浑身的温度一点点往下褪。他终于读懂了从前那些含糊其辞的回答。方盛柏不是没有想过以后，他的未来早就有清晰的方向，那条路，通向大洋彼岸，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洛姜预留长久的位置。

　　只是选择隐瞒而已。

　　他舍不得打碎眼前这份安稳甜蜜，舍不得看见洛姜难过，于是选择闭口不提，只想多偷一段朝夕相伴的时光。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方盛柏回来了，手里提着两杯饮品，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站在书桌前的洛姜，还有摊开在桌面上的资料。

　　他手里的袋子微微一沉。

　　片刻的僵滞后，方盛柏走过去，伸手想要合上文件夹。洛姜先一步按住纸张，不让他动。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洛姜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方盛柏垂眸看着他按住纸页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学期。”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进安静的房间里，沉甸甸的。

　　洛姜慢慢抬起头看向他，眼底已经蒙上一层水汽，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为什么不告诉我？方盛柏，你明明早就决定好了。”

　　“我怕你难受。”方盛柏的声音低哑，“我一直在想，找合适的机会跟你说，只是一直开不了口。”

　　“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所以就打算一直瞒着我？”洛姜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涩，“等到快要登机，再轻飘飘通知我一句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疼了？”

　　“我没有想骗你。”方盛柏抬眼，眼底是洛姜很少见到的慌乱，“洛姜，这个机会我准备了两年，我没办法放弃。”

　　“我知道机会难得。”洛姜吸了一口气，胸口堵得发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拦着你往前走。可是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排除在外？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关于你的未来，我只能从一份文件里面知道。”

　　方盛柏沉默了。

　　他没有办法反驳。道理洛姜说得都对，他只是私心贪恋这份陪伴，自私地选择了回避。

　　他们没有歇斯底里地争吵，没有大喊大叫。所有的对峙都克制又安静，可每一句话，都像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洛姜心上。

　　他们谁都没有绝对的错，可正是这样，才最让人无力。前程是他不能放弃的路，爱意是他们舍不得丢掉的羁绊，两件事撞在一起，没有两全的解法。

　　那天洛姜没有留下来吃饭。他收回手，松开文件夹，拿起自己带来的笔记，安安静静跟方盛柏说了一句“我先走了”，推门离开。

　　走在街道上，风迎面吹过来，洛姜才任由眼泪掉下来。他一边走一边回想心底那句反复默念的话，纵使这天使满身裂痕，我的心神依旧尽归他所辖。从前他只觉得这句话浪漫，此刻才明白其中的重量。

　　他早就知道这个人身上会有裂痕，早就做好接纳他所有不完美的准备，可真等到裂痕摊开在眼前，他还是扛不住这份落空。

　　冷战就这样开始了。

　　在学校里，他们刻意避开彼此。

　　洛姜不再跑到他座位旁边搭话，不再课间凑过去跟他拌嘴。食堂里看见对方，也会下意识换一张餐桌。走廊偶遇的时候，两个人目光短暂撞上，又飞快移开，脚步不停，擦肩而过，像两个仅仅认识的陌生人。

　　往日里那些随口就能说出口的玩笑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姜很多时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晚自习之后沿着操场走。跑道还是那条跑道，路灯还是从前的路灯，只是身边空了一块。他看见别的同学结伴打闹，看见有人并肩分享耳机，那些熟悉的画面都会拽着回忆往他脑子里钻。

　　他会想起方盛柏扶着他胳膊的温度，想起他安静吃饭的样子，想起他偶尔浅浅的笑。

　　思念和委屈搅在一起，日夜反复折腾他。

　　陈杨看出他状态不对，找他问发生了什么，洛姜摇着头，什么都不肯说。这件事没法讲清楚，不是谁坏，不是谁辜负，只是现实横在中间，说出来只剩无尽的无力。

　　洛姜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点开备忘录，看着之前一条一条写下的计划，城郊市集，古镇车票，各种各样想吃的小吃。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后还是把页面关掉了。

　　那些期待，暂时都没有意义了。

　　大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把热闹慢慢磨成冷清。

　　洛姜以为他们或许就这样慢慢走散，慢慢淡掉，直到最后无声分开。

　　这天傍晚放学，洛姜走在出校门的路上，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叫住了他的名字。

　　是方盛柏。

　　他看起来休息得不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身上背着书包，站在洛姜面前，气息微微不稳。

　　“我找项目负责人沟通了。”方盛柏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申请延后一年入学。批下来了。”

　　洛姜猛地抬眼望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预想里的喜悦没有涌上来，心里空空的，只有一片茫然。

　　延后一年。不是不去。

　　只是把离别的日子，向后推迟了三百多天而已。

　　“方盛柏。”洛姜的声音轻轻的，“一年之后呢？”

　　这个问题，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有标准答案。

　　方盛柏垂下眼睫，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知道这是你能做到最大的让步。”洛姜看着他，鼻尖发酸，“我很谢谢你愿意为我多留出一年。可是我没办法假装，一年之后的分别不存在。”

　　“我知道。”方盛柏低声说，“我只是，想再多陪你一段。”

　　洛姜沉默许久，轻轻点了头。

　　他们和好了。

　　和好之后的日子，表面上和从前差别不大。他们依旧一起去食堂吃饭，晚自习之后一起绕操场散步，偶尔还是会拌几句嘴。洛姜依旧会挑方盛柏话少这件事打趣，方盛柏也依旧会安静听着，偶尔慢悠悠回击一句。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笑意底下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说笑到兴头上的时候，某一个瞬间，两个人会同时安静下来。只要话题往未来稍微偏一点，他们就会默契地绕开，不再继续往下聊。洛姜备忘录里那些计划，他们挑了一部分去实现。

　　周末一起去了城郊的市集，挤在人流里看小摊，吃热乎乎的小吃。

　　逛市集那天，洛姜走在前面，方盛柏跟在他身后，伸手护着他，隔开来往的人群。洛姜回头看他，夕阳落在方盛柏身上，又一次在他身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又浮上来，依旧成立。

　　纵使这天使满身裂痕，我的心神依旧尽归他所辖。

　　只是洛姜读懂了后半句，心神心甘情愿归他所辖，可时间和距离，从来不会顺着心意成全。

　　他们认真对待这多出来的一年，珍惜每一次并肩的黄昏，珍惜每一次同桌吃饭，珍惜夜里跑道上安静的晚风。洛姜会把相处的细碎小事悄悄记在心里，他下意识开始收集回忆，好像这样，等到分开那天，他能拥有多一点东西用来念想。

　　有时候散步，两个人很久都不说话。晚风穿过跑道边的树木，沙沙作响。洛姜侧头看身边的方盛柏，他安静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洛姜不会去问他是不是在想出国之后的安排，他怕得到答案，也怕打破这一刻短暂的平和。

　　甜还真切地存在着。一起分享食物的时候，指尖相触的时候，方盛柏伸手替他拂开落在肩头落叶的时候，洛姜心里依旧会泛起暖意。

　　可每一丝甜的底层，都沉着一层化不开的涩。

　　这份温柔是借来的，有明确的期限，终有到期的一天。

　　他们没有再深入聊过离别，好像只要不提起，那一天就会来得慢一点。

　　故事停在一个普通的傍晚。

　　两个人慢慢走在操场跑道上，天色慢慢沉下去，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脚下。没有人开口说话，脚步声同步，一声一声落在塑胶跑道上。

　　洛姜余光看向身侧的方盛柏。

　　他还在自己身边。

　　洛姜心里清楚，他们握住了当下，可他们早就共同知晓既定的终点。往后还有一整年朝夕相伴的时光，有无数个黄昏可以一起度过，只是所有温存，都早早标注好了截止日期。

　　风掠过树梢，无声漫开。

　　这场始于一句错言的爱恋，热闹开场，温柔铺展，最后困在时间的枷锁里面。爱意不假，心动不假，可遥遥横在前方的告别，同样不假。

　　洛姜静静望着身侧的人，心底那一句话反复回响。他心甘情愿沉沦，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想，如果最开始，他没有认错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如果。

　　晚风继续往前吹，带走少年藏不住的心事，只留下绵长、安静，挥之不去的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