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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远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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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十岁那年,身体虚弱得就像风中摇曳着的一点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医院的诊断报告上写着“先天复杂性心肌病,心肌结构异常,手术成功率低于5%,术中死亡率极高,建议药物保守治疗”。那些冰冷的文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从那以后,她的世界里就多了三样东西:药瓶、画笔,以及挥之不去的孤独。
从上初中到高二无奈退学,整个过程里,她就始终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特殊”的存在——那个不能跑跳、不能情绪激动、需要一直保持安静的病弱女孩。
班里的同学几乎很少愿意主动和她交谈,她也习惯了、甚至渐渐地喜欢上了这种“安静”,她就这样沉默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眼神集中在课桌上摊开的书本上,心无旁骛地学习。因为她知道,自己能坐在课堂上的时间或许已经很有限了。
几个高二女同学又在唧唧喳喳地议论着:“你们看林溪那样吧,又在那刻苦呢。我看啊,她也就在这装装样子,演给老师看,那意思就是说‘看我多顽强啊,病成这样了还不耽误学习’可班主任还真吃她这套,这不,给了个学委让她当……”
女同学的声音还在教室里回荡着,一个更加洪亮的声音响起,是贺凡:“周莉同学,我觉得你应该为自己刚才的不当言论向林溪同学道歉!林溪学习上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而且她带病坚持上课的精神也是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的!”
贺凡那清脆而富于磁性的嗓音传到了林溪的耳膜,让原本坐在角落里看书的她把视线从课本上转移过来。似乎她已经完全不会在意别人怎么说她,误解她假清高,面对这样的声音她往往都是置若罔闻,不屑一顾。但今天不一样。一种温暖的感激从她平静的心上一点点地泛起,只是因为贺凡一句最简单的保护……
刚才还在眉飞色舞的周莉听见有人让她道歉,刚想大放厥词却一回头看见是贺凡,立刻羞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再说一个字,这种变化,快的让林溪觉得有点滑稽。但她还是保持着以往的淡然,只是轻声对贺凡说了声“谢谢。”然后将目光转回到课本上……
从此,在那些看不惯林溪的女同学那里,林溪就多了一个绰号——“冰美人”。
高二那年的夏天,一个闷热的午后,林溪在课堂上突然晕倒,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母亲苏敏红着眼睛握着她的手,而父亲林海涛,站在病房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时候,她的病情突然加重,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了下来。原本就一贫如洗的家,瞬间被拖入深渊。父亲开始整日酗酒,回家就摔东西,指责苏敏生了个“讨债鬼”。后来,他提出了离婚,苏敏哭着哀求,说只要能给林溪治病,她什么都愿意做,但林海涛还是走了,从此杳无音信。
离婚协议书上的字迹,林海涛决绝的背影,苏敏深夜里压抑的哭声,还有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的整个青春期都笼罩在里面。
在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下,她不得不退了学,告别了校园。林溪记得她的退学可以用“潦草”这个词来形容——前一天还在正常上课,第二天忽然就没有出现在教室里。当看到林溪原来的座位上空空荡荡时,贺凡有些慌神,向班主任李老师举手:“老师,林溪怎么没来?”
“她退学了,身体情况吃不消,她妈妈昨天办的手续!只是有点可惜了,她学习那么好……”李老师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把她的金丝眼镜向上推了一下:“同学们请将课本翻到第六十三页……”
接下来李老师的授课内容,似乎都与贺凡无关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整天的课程对贺凡来说是一种煎熬,当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时,他就像一只离弦的箭,冲出教室,骑着那辆新买的山地车向林溪的家一路狂奔。
傍晚,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在林溪家泛黄的墙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她正低头整理课本,动作缓慢得像是怕惊扰了她身体里蛰伏着的病魔。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贺凡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校服领带歪斜着,额头上沁着细汗:“林溪……为什么退学?班主任说你今天办了手续,我不信你会放弃……”
林溪没有抬头,手指摩挲着数学课本的封皮,那是她最擅长的科目。良久,她才轻声说:“我爸妈上个月离婚了,爸爸不知道去哪了。姥姥的身体也不好,妈妈已经很累了……”她顿了顿,像是要攒足力气:“而我的病……医生说过,不能太累。”
贺凡愣在原地。他记得林溪总是在体育课上悄悄坐在树荫下,脸色苍白地看大家奔跑;记得她数学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仿佛要用笔尖凿穿命运的厚墙。可他从未想过,这片阴影如此沉重。
“我可以帮你补习!我们轮流做笔记……你看,这是……”贺凡急切地去翻自己的书包。
“贺凡!”林溪打断了他,眼眶泛红却带着笑:“你上次说想考戏剧学院表演系,对吧?如果能考上,替我多看看那里的海棠花。”
贺凡很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却连一句“别放弃”都说不出口。
霞光渐暗,林溪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落下:“时间很晚了,我妈妈快回来了,记得好好学习,以后别再来了。我们……都要好好的……”
门合上的瞬间,贺凡看见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巷口的风卷起几片落叶,他站在原地,直到路灯亮起……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别,就是永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