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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她的生存算术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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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重新坐回那片斜阳切割出的“工作区”,试图把注意力拽回屏幕。
但今天,那些熟悉的代码和公式,像隔了层食堂油腻的窗玻璃——看得见,但不太想看清。
效率肉眼可见地往下出溜,她甚至在脑子里算出了个精准数值:下降了37.5%。很好,连摸鱼都能量化,不愧是她。
那个篮球队员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客观上说,他确实有张好看的皮囊),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就在他抬头,目光与她相接的刹那,她捕捉到了一些超出预设的东西。
不是富家子标配的漫不经心,也不是体育生常见的“四肢发达,头脑……嗯”。
而是一种被阳光包裹着的锋利,像把开了刃的刀,偏要藏在向日葵里。
沈知微摇摇头,把无关思绪甩开。她点开电脑上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十六位密码。
界面跳转,出现一个纯黑的窗口,上面只有一行白色光标在闪烁。
天穹计划第七阶段 - 测试日志
日期:2023.9.15
操作员:沈知微 (Lv.3)
状态:[努力活着]
她开始录入数据,指尖在键盘上敲出细密的哒哒声,快得像在给电脑弹脑瓜崩。
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滚过,中间夹杂着她自创的“神秘符号”,翻译过来大概是:“这行好像有bug”、“明天再改”、“饿,想吃肉”。
敲到第七行校验码时,手机在桌上“嗡”地一颤。
沈知微瞥了眼屏幕——“市一院刘医生”。心里那根弦“绷”地一声。
她抓起手机,快步走向空旷的楼梯间,脚步在水泥台阶上踩出轻微的回响。
“刘医生,您说。”
“沈小姐,你母亲下午的详细结果出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底下压着一丝沉重,“情况……不乐观。肾功能恶化得比预期快,我们建议,必须尽快做肾移植,越快越好。”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声音却稳得听不出一丝异样:“‘尽快’的具体时间是?”
“最好在两周内。再拖下去,并发症风险会指数级上升,到时候即便找到肾源,手术也会变得非常棘手。”刘医生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却更沉,
“手术费方面……第一期,包括肾源、手术和住院,保守估计需要二十万。这之后每年的抗排异药物和定期检查,大概还要五到八万。”
“我知道你有困难,沈小姐,”刘医生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叹息,“但这次,真的没有时间再等了。你母亲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我明白了。”沈知微打断了他后续可能包含的安慰,声音清晰而冷静,“我会在两周内解决费用。麻烦您先启动术前准备流程,匹配肾源。”
挂断电话,她没有立刻离开。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初秋带着凉意的风灌进来。
远处,篮球场上人影跃动,那个7号红色身影依然醒目。
他正在练习三分远投,起跳,出手,篮球划过一道极高的抛物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隐约的喝彩声随风飘来。
沈知微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二十万。
她银行卡里还有三万两千四百元,是这学期刚发的奖学金和下个月的家教预付款。
母亲账户里大概还有两万,那是家里最后的积蓄。还差十四万八千。
距离竞赛奖金发放还有一个半月——如果她能拿到冠军的话。但手术等不了那么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A市人民医院】沈女士您好,您尾号3479的账户于9月15日16:03分完成扣费5,200.00元(上月透析治疗费),当前余额27,200.17元。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里,又随着自动熄屏暗下去。
深深吸一口气,让凉意灌满胸腔,再缓缓地、彻底地吐出来。好像这样就能把心口那块石头暂时挪开零点一秒。
转身,推门,回到那个明亮、安静、一切都讲道理的知识世界。
顾清砚那桌人已经不在了,连同那个滚到她脚边的篮球。
她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却多了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纸条被对折了一下,边缘粘得很牢。
上面是一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刚才的战略分析一针见血,谢了。另外,少喝凉咖啡,伤胃。——顾清砚”
最后一笔的“砚”字,拖出一道飞扬的尾巴,几乎要破纸而出。
旁边还用简笔画了个笑脸符号,线条歪歪扭扭,带着一种与他本人气场极不相符的、近乎笨拙的随意。
沈知微盯着纸条看了三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用手指捻起便利贴一角,手腕轻轻一扬——纸条划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落入三步外的垃圾桶。
她坐回座位,重新唤醒电脑,但这次没有回到“天穹计划”的界面。
浏览器被打开,校园网首页弹出,“创智杯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的横幅广告强势占据视觉中心。那行加粗放大的红色数字灼人眼目:冠军团队奖金 500,000元。
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心中自动换算:手术费结清,术后三年的抗排异药物费用也绰绰有余。
报名截止:后天。组队要求:三人,必须跨学科。
她点进报名页面,光标在“团队名称”后闪烁。指尖微顿,输入“Project Apex-B”,又迅速删除,改成了更朴实无华的“A大物理系参赛队”。
在队长和成员信息栏,利落地填上自己的名字和学号。
队友1:沈知微
队友2:________
队友3:________
关掉网页,点开邮箱。在一堆未读邮件中,一封来自“李组长”的邮件被置顶,标题是“天穹-7近期异常提醒”。
点开,内容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近期监测到不明IP尝试碰瓷服务器外围,没进来,但贼心不死。提高警惕,管好数据。下次面谈时间地点待定,勿联。”
沈知微读完,永久删除,清空垃圾箱,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17:20。
该去食堂了,然后18:30前赶到物理实验楼,开始今晚的勤工俭学——时薪二十元,一周四个晚上,主要工作是“看房子”和“防小偷”。
收拾东西时,那张草稿纸从书里滑落。她弯腰去捡,动作却突然在半空凝滞。
草稿纸的背面,在她之前绘制的、线条规整的战术示意图旁边,多出了一片“即兴创作”。
一个用蓝色圆珠笔草草勾勒的简笔小人:马尾,衬衫,手里夸张地举着一支巨大的笔。
旁边用箭头标着“物理系战略大师”。画工幼稚,但抓住了神韵。
小人脑袋上顶着一个漫画式的对话气泡,里面用同样飞扬的字迹写着:“分析得厉害!谢啦,下次请你喝热咖啡。”
沈知微的目光停留在那幅画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纸面。
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山的轮廓,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
篮球场上的人群早已散尽,只剩下空旷的场地和默默打扫的保洁阿姨。
这一次,她没有将纸片扔进垃圾桶。她将它拿起来,沿着之前的折痕,仔细地重新对折,然后,塞进了自己黑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与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演算稿为伍。
合上笔记本,放入书包。起身时,书包侧袋滑出一张对折的纸——是母亲最新的血常规化验单。
她迅速捡起,重新对折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沈知微接起:“喂?”
“请问是沈知微同学吗?”一个沉稳的男声,“我是陈教授。关于创智杯竞赛,我需要你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特殊安排。”
“特殊安排?”
“对。你和另外两个‘落单’的同学,被我强制组队了。”陈教授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具体情况明天见面说。记得准时。”
电话挂断。
沈知微握着尚有微温的手机,站在原地。
窗外,最后的天光被夜幕彻底吞噬,图书馆的灯光次第亮起,在她清瘦的脸颊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她背起略显沉重的书包,走出图书馆大门。
秋夜的凉风立刻包围过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路过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篮球场时,她的脚步有半秒不到的停顿,目光扫过篮筐,随即收回,继续迈步向前。
路灯将她孤独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图书馆四楼,顾清砚刚才坐过的位置,陆子轩悄悄折返,捡起了垃圾桶里的那张便利贴。
他展开,看着上面幼稚的笑脸和飞扬的字迹,撇了撇嘴,小声吐槽:“砚哥,你这撩妹手法,是跟山顶洞人学的吧?也太朴素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拿出手机,调整角度,避开反光,“咔嚓”一声给纸条拍了张清晰的照片,然后点开顾清砚的聊天窗口发送。
附言:
“你要的‘敌情’:沈知微,物理系大三,学神,国奖三年连庄,竞赛奖项多到能开博物馆。家境似乎挺难,平时独来独往。另外,刚才她在楼梯间接了个电话,看表情和口型,八成是医院。挂断后脸白了一下,虽然恢复得快,但肯定有事,还是大事。”
几秒钟后,手机一震。
顾清砚回复:“谢了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消息进来:“想办法,再帮我打听清楚点,她具体遇到了什么难处。”
陆子轩看着屏幕,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带点兴奋的笑容。
“得,砚哥这回,是栽进去了。”
夜色渐浓,A大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市一院住院部七楼,沈知微的母亲在昏黄的床头灯下,压抑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空洞。
值班护士轻轻推门进来,检查了一下点滴的速度,又悄声退了出去。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满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