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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故人 老旧的东西 ...

  •   “你呢?你在这做什么?”
      时鹤往身后矮桌上靠去,朝孟庭轩扬了扬下巴。

      孟庭轩还被那七零八碎的记忆困扰着,他抿着嘴,一时组织不好语言,整个人像只沮丧的蘑菇。

      好青涩。
      是时代不同的原因吗,时鹤不自觉把他和孟相旬放在一起对比。

      孟相旬做的是天大的事,开始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虽然有时候确实幼稚到烦人吧,但是谁能说他不可靠?
      要不然他们这帮人跟他一起干图什么,图他没地没兵白手起家,图他左捞一个右救一个缺心眼?

      至于孟庭轩,他都要三十了。
      满脸迷茫的青年头都没抬,不知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呆得像外面满地乱跑的珠颈斑鸠……时鹤缓缓拧起了眉。

      说来说去,他根本不可能承认这人就是孟相旬啊!
      除了脑子抽筋的部分,哦还有长得像,他们有半点相似吗?

      他不承认也没有用就是了…
      想想就闹心,江冉你也是,瞎着什么急,先相亲相爱一班人玩会儿过家家不好吗?等失忆的健忘的老年痴呆的都治差不多了,心理建设也做好了,水到渠成一相认,多完美的剧本!
      哪至于现在这样,亲历者和旁观者无一幸免,怎么看怎么狼狈。

      不过…至少现在他们还是有逃避的权利。
      不就是先装死吗,无论他们谁都已经很有经验了。

      时鹤柔和了面容,有些怜爱地看着这个一无所知但已经被不少怪家伙盯上的棒槌。
      “出了点事,有条船在忘川沉了,我刚好在附近就顺路来查了,结果他们非要我来验收今年的新戏。”

      “你呢?你来的时候,他有没有告诉你要去哪、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找上你?”

      孟庭轩迟疑地说:“……好像没有。”
      时鹤无奈道:“那你好像有点好骗了。”

      大中午的热风吹得人心烦,鬼当然不觉得热,但会烦躁,时鹤解开衬衫上第一颗扣子,才感觉满心郁气稍微散了几分。

      不谈别的,孟庭轩穿这衣服……其实还挺好看。

      后来史书里为了刻画晟武帝的英明神武,把这一段看得很重,从头到脚,从战马到腰带,从眨了几次眼到什么时候叹了气,洋洋洒洒写了好多页。

      哪有那么夸张,后来孟相旬偷偷跟他说过,就像他出生时没有漫天祥云,造反的时候也没那么高调,什么祭旗啊誓师通通没有,万一没发展起来就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
      打下第一座城时是个很黑的夜晚,后来就光记得亮得要命的火把了。
      可能大家都快过不下去了吧,龙椅上坐着谁不重要,能活就行,孟相旬他们比较强,对面象征性喊了两声就投了,第二天下了很大的雪。

      这大概是他们的传统风格,创业阶段,时鹤总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做什么大事,管它什么办法管用就行,到处乱跑的一年又一年有一半都很狼狈。
      也没影响后来把他们都写成天神下凡。

      孟庭轩一身黑红色袍子,衣摆镶嵌着金色暗纹,假发质量不太好,硬硬支棱着,反倒让时鹤想起孟相旬本人从来不服贴的头发,摸起来硬硬的,又多又蓬,像某些动物的皮毛。

      等他完全想起来了,他会变成那个孟相旬吗?
      那个他更熟悉的朋友,他们曾在一起度过那么多夜晚,有时孟相旬来给他多点几盏灯,他放下笔,他们从宅院里、从殿中从营帐里走出去,万籁俱寂,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那样的日子还有再一次体验的机会吗?

      时鹤不得不承认他有一丝期待。

      可这对孟庭轩本人终究是一件不公平的事。
      孟相旬也确实是死了、投胎了,消失在时间里,不该寄托时鹤的江冉的甚至他本人的任何期待。

      尽快找出原因,收回那片灵魂吧,时鹤能感觉到,自己受到的影响越来越深。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能屈从于过去,不要受无谓的痛苦,把已过去的都翻篇,比之沉溺,宁可去受自由之苦,这是他一直在坚持的事情。

      说到底,时鹤看向孟庭轩,回想起这些日子查到的东西,这一切都不是这个一无所知之人该承受的东西。

      回去后有必要找江冉聊一聊了,不止江冉。

      *

      孟庭轩猜测,时鹤应该做了什么决定。

      他整个人一下变得更…坦然了?

      他能感觉到,过去一段时间偶像一直在纠结一些东西,随着那些总会奇怪出现的梦境和记忆,他大概能猜测出一些原因。

      而现在,虽然才过了这么一会儿,时鹤好像就放下了。

      孟庭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先前他总恐惧于接触那些东西,甚至害怕做梦,本能地想要逃离,但真让他见到时鹤开始铁了心要把他推远,他又开始感到奇怪了,甚至有点难过。

      谁能告诉他这种别扭的情绪到底从何而来?!

      他俩现在就像是从前他看过的所有文艺作品里他最恨铁不成钢的那类人——每每看见都要疑惑,你们为什么不长嘴?

      在对一切并不清楚的时候,谁知道开口会解决问题,还是会引向更坏的结局?

      他本身已经够喜欢历史里的时鹤了,在那些奇怪记忆的影响下,又越来越在意时鹤本人,免不了开始斟酌,他的困扰跟自己有关吗?自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贸然插入其中,会变成一种冒犯吗?

      最后好像谁都不太开心。

      时鹤从他的手里接过战旗,放到矮桌上,他才意识到,因为拿了太久,手腕在隐隐发酸。

      “如你所见,这是我的一个庙。”时鹤摊开手,朝他笑了笑。

      “虽然是我的庙,但我的庙实在有点多,别人想参观一般不会来这里。”

      这些地方就成了空有形式而无信仰的仪式场所。

      形式本身也有力量,时间长了,会滋生一些奇怪的东西,虚假的神、一道来自过去的虚影、寂寞的渴求力量的空壳。

      孟庭轩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这里的香火很旺。”
      景区的工作人员…工作鬼员说,搞演出是为了驱赶被引来的东西,它们依附于这些庙宇,偷偷吸食里面的香火,需要定期清出去。

      “因为要面子啊。”时鹤耸了耸肩,“你看能有多少游客,这些游客里又有多少单纯爬山爬累了来乘凉的?”

      修真界都不拜他了,而且,谁都知道他这个“仙君”是蹭来的,他当人的时候根本不会呼风唤雨。

      “因为香火被引来的东西,是指那些小妖小鬼吗?”

      他这个本尊还什么都没说呢,想来不就来呗,他平时拿工资,又不缺香火,吃两口能碍什么事?
      如果他真住在这种地方,来点小东西还热闹,全被赶走了难道让他天天一个人发呆吗?多无聊啊。

      “时代变了,现在谁都知道所谓神明不再是以前那种说一不二的存在,但我们这边的老古董实在有点多,还在怀念自己高高在上的那些日子呢,只不过是在打肿脸充胖子,过几年就原形毕露了。”

      孟庭轩:“……”
      您好像也是神仙?
      “你们之间…关系不好吗?”

      时鹤歪了歪脑袋:“不是关系好不好的问题呀,这是时代规律。”

      后来者越来越多,这些旧时代的拥护者必然会失败,那时冥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时鹤从上天开始,和同僚们关系就比较微妙——前辈们生前各个是响当当的大人物,而他死掉时也在勉强可以被评价为年少轻狂的范围,生前主业是帮着前老板造反的年轻人多少都有点离经叛道,简单来说就是,几乎每个人都被他骂过。
      虽然同事们理解,并表示其实这事儿大家都干过,但时鹤还是很尴尬,因为他不仅干过,建国之前漫长的一千多年不止一次还想干……
      所以他最喜欢出差。

      没本事的落后老东西们就不要骑在头上发号施令了,全都去投胎好不好?回来后什么病都治好了!

      三十年前,上司里最后一位曾当过皇帝的转世投胎去了,那天他和隔壁执法部的部长朋友一起逃班,在南天门放了一晚上烟花。

      孟庭轩没忍住乐了:“好吧,这倒确实是你。”

      史书里过分叛逆的造反者,造皇帝的反,对贵族们毫不客气,对老板说,如果你有朝一日变了本心,变得和他们(前皇帝们)一样,我会毫不犹豫地带头反对你。
      这种像是同人文才能存在的东西明明白白出现在正史上。

      “总之,那些庙里长出来的怪物是旧时代的糟粕,那才是要对付的东西,定期排戏原是为了这样的目的,后来大家常借着这样的理由热闹热闹,这里毕竟是S城,没什么人,中间一点的地方更好玩,下次带你去我别的庙听戏啊?”

      孟庭轩讷讷点头。

      时鹤感慨道:“还是新时代好啊,现在我的庙里我都是主角。”

      以前更早的时候,就因为他是臣子而孟相旬是皇帝,他的庙里总要额外供孟相旬的牌位,排出来的戏也大多在歌颂孟相旬的英明神武,讲一点他就要花大篇幅去夸孟相旬的知遇之恩。

      他俩关系再好也不带这样喧宾夺主的。

      孟庭轩忽然感觉到,时鹤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幽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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