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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静水 他一直在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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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放学,孟庭轩就被江冉拽着上了一辆大巴。
大巴从S城市区来,车上稀稀拉拉几个看不清面目的鬼,各自缩在角落里,垂着头一言不发。
“嘘——”
江冉在一边吹气,垂下来的几绺头发飞起来,又轻飘飘落下,遮住那只正在流血的眼睛。
孟庭轩一抖。
朋友你确实有点鬼了,还有,你留这发型原来不只是因为艺术追求吗?
江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扯了扯嘴角,用很轻的声音说:“闭嘴,住脑,可以做到吗。”
……你们怎么都像会读心术一样。
孟庭轩老老实实闭嘴点头。
江冉一上车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身边座位,窗帘一拉,也开始闭目养神。
孟庭轩在他旁边一排坐下,天亮有太阳的时候他还是睡不着,就支着头看外面。
学校的位置很偏,在整个S城最外面,S城地形平坦,学校靠着起伏不大的山,再往外就是大河,时鹤曾告诉他那是忘川。
车在曲折山道上跑,一路碾过细碎的石子,车身细微摇晃,林木茂密,偶尔有较低的树枝擦过车顶,窸窸窣窣,拍打在窗上,孟庭轩远远看见忘川上好像有一座桥,他先前没见过,想细看只能透过道旁的树,后山持久不散的雾,顶在玻璃上的枝叶,还有头发……
等等……
还有什么?
孟庭轩呼吸一滞,心“咚”一声沉了下去。
他缓慢地、呆滞地移动视线,顺着头发细小的分叉,一寸一寸往上看。
然后,在头发最集中茂盛的地方,忽然出现一阵明显的扭动。
在他看清的一瞬间,头发猛地散开,其中赫然是一张苍白肿胀的脸!
长长的脖子吊着那张脸,晃晃悠悠,有规律地撞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发现他注意到后,这厉鬼嘴角上翘,挂上一个满意的、瘆人的笑,又是上翻的眼睛,血液从那血淋淋的空洞滴下,沾在玻璃上,划出很长的水痕。
孟庭轩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他当然没忘了这鬼东西。
几天前也是在后山上,他差点被它拖水里,是时鹤回过头才找到他,后来在海边那鬼域里,寄生鬼又变作这副诡异模样。
您是否过于阴魂不散了?!
孟庭轩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他急促地回头,车里的其他乘客仍然一动不动,整车跟死了一样安静虽然确实没有活人。
即使是江冉,他在孟庭轩充满期待的炽热目光里睁开露出来的那只眼,也只是往外一看,然后淡漠地瞥他一眼,继续蒙头大睡。
孟庭轩心凉了半截。
这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厉鬼仍然在摇晃,用它长长的脖子牵动全身,一下一下叩在玻璃上,先是头,然后是两只指甲外翻的手,它仍然在笑着,粗砺的尖啸从喉咙里漏出来,从缝隙里往孟庭轩耳朵里钻。
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孟庭轩诡异地在那敲击声中感觉到一丝脱敏。
他自暴自弃地把窗帘拉上,抱紧了自己的书包。
算了,管他三七二十一,一车人就没见一个着急的,他也睡,他就不信这鬼真能把他给掏走。
而且,他动动手指,摸上腕上冰凉光滑的玻璃珠。
他也不是没有底牌。
*
一闭眼,又是熟悉的梦境。
上回后山上,孟庭轩梦里被这鬼带着在河上漂了很久,直到时鹤从一大片水草里划船出现。
这一回的梦在岸上,周围是雾和阴森森的树,他正绕着河走,头顶飞过几只孤鸿。
这大概不是那只厉鬼的身体,视角比自己稍低但仍属于男性,他看见苍白消瘦的手,身体很沉,像是在寻找什么,但不知目的在哪要往哪去,只是一刻不停往前走。
孟庭轩被困在这个疲惫的躯体中,动弹不得。
整整一夜,他在同样的地方绕着圈。
天色将亮时,这个人终于停了下来,他走进一条小道,在挤挤挨挨的树丛灌木里往水边去。
孟庭轩屏住了呼吸。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料,但他看见了安静停在岸边一尾熟悉的小船,水面晃动模糊的倒影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毫不讲理的刺痛占据了整颗心脏。
时鹤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夜里徘徊,他在找什么?他很疲倦,甚至在痛苦,谁让他如此痛苦,谁有能力让他痛苦?
金色的光影在水面摇动,溶在晨光初现的河面上,荡成一圈潋滟水波。
白衣黑发的厉鬼从芦苇丛中站起来。
没有畸形的长脖子、死不瞑目的痛苦面容,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女孩。水珠从她身上滚落,湿漉漉的长发下是同样疲惫的一双黑眼睛。
一个在河中,一个在岸上,他们遥遥相望,然后是不知谁的一声叹息。
叹息砸进孟庭轩心里,又激起一阵让人手脚发软的战栗。
*
孟庭轩在刺目阳光中睁眼。
入目就是江冉黑白对比极强的面容,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眨了眨。
江冉问:“是你哭了还是他哭了?”
趴在车顶上的鬼已经消失了,孟庭轩一抹脸,摸到一片水痕。
江冉自顾自往下说:“据我所知他没有躲起来偷偷哭的爱好,是你的可能性比较大。”
难道我就有躲起来偷偷哭的爱好吗?
孟庭轩苦笑一声,头重脚轻地把自己从座位里拔起来。
他把脸擦干净,怔怔地伸出手。
梦里他弯腰捧水,静水便被击碎,卷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把树影、阳光和模糊的面容绞成一片眩晕。水很凉,一晃眼变成了血,烫得他猛地一颤,血滴落在河里,沸腾出一片气泡。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灵魂落在时鹤的身躯上,那他看见的是他自己的视角,还是只是在借用时鹤的眼睛?
他轻声说:“我做了场梦。”
“嗯。”江冉也用做梦一样轻的声音说:“看出来了,而且如果你再不醒,我就只能不那么讲礼貌了。”
他手里拿了个小锤子。
这是…要把他敲醒的意思吗?
小锤子尖尖棱角上闪着工业文明冷酷的光。
孟庭轩一下清醒了。
江冉微微抬了下嘴角:“对,不过我想,你在做梦,这是一件好事啊,至少证明你正在回来。”
见孟庭轩又开始发愣,他补充道:“鬼是很少做梦的。”
这个他知道,时鹤曾经跟他说过,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人的特权,爱做梦的鬼很难安然留在鬼界。混沌与清醒相交时,这些鬼一部分迷失在了黄昏,一部分沉入忘川,不知漂去了哪里。
孟庭轩大概懂这种感受了。
就像学生时期,昏昏欲睡的氛围里忽然听到雨声,转身望去窗外瓢泼大雨。
离下课还有很久,富有年代感的玻璃把世界映成朦胧的绿,这种时候什么都看不清,短暂从思绪中抽离,能感到压在心底的一丝恐慌,就像雨点打在叶子上不规律的脆响。
雨落在屋顶棱角上,一瞬间也粉身碎骨。
孟庭轩甚至觉得难以呼吸,他的思绪仍沉在梦里那片黑暗中的静水里,漩涡不断将他往河中心层叠的芦苇里拖。
江冉不笑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人状态不对,哪有人能做梦把自己做出事的?
小锤子终究还是落在了他头上。
“回神啊,你太急了。”
江冉叹了口气,这些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去,他才不想凑这个热闹。
“快,你在这待着算什么,下去干活,你不走车还要走。”
工作话题立竿见影,孟庭轩也不恍惚了也不迷茫了,他揉着发疼的脑袋,下意识蹿出了大巴,跑得飞快。
江冉严严实实罩着半颗脑袋的头发帘儿裂开了一瞬,平静阴暗的气质差点没维持住。
*
孟庭轩抬头呆呆望着“仙君庙”三个大字。
“这什么地方?”他喃喃道。
“你瞎了吗?”从庙里唰一下冲出来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人。
他抱着满怀的零碎东西,对孟庭轩喊:“还杵在这儿干嘛?”
江冉绕过孟庭轩,披着长到膝盖下的外套晃晃悠悠走了进去。
庙是好庙,人流量不少,供的是昭明启道真君。
孟庭轩对着大殿里衣袂飘飘的白胡子塑像,心情一下轻松了。
甚至还有点想笑。
偶像你怎么到哪都难逃变成老头的命运,明明都已经永葆青春了。
当鬼怪演员就是字面意思,转了一圈孟庭轩大概搞明白了。
这些规模较大的庙香火旺,经常会吸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一些死法不同的特殊鬼怪,以前是排戏,后来直接混进景区表演,借着活人的气息可以把不干不净的东西请出去。
孟庭轩被塞了一脑子台词,手忙脚乱往身上套不知道谁扔给他的戏服。
其他鬼同事们准备差不多了,聚在一堆看剧本,江冉有丰富表演经验,老神在在地玩手里道具。
这也太急了吧?
孟庭轩骤然进入工作状态,心情一派完蛋。
江冉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机会难得,要不是我是关系户,你还来不了呢。”
据说报酬很丰厚,没事能跟阳界接触也相当难得,但孟庭轩什么都顾不上管了,同事们虽敬业但都过分谦虚,挑角色的时候不偏不倚,给他剩了个重要主演。
孟庭轩看江冉,江冉挑眉:“我本色出演。”
本色出演他自己。
当关系户真好啊,孟庭轩继续背台词。
台词才勉强背到一半,就有人扯着他上台。
幕布一掀,孟庭轩手里的道具剑啪嗒掉地上去了。
——观众席正中央,昭明启道真君本人捧着一杯茶,神色不耐地皱眉。
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孟庭轩清晰看到时鹤的眼睛里慢慢爬上了震惊。
时鹤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