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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怀疑 顺其自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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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轩直起身,水从指缝里流下,发出“啪嗒”一声,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镜中的自己。
苍白无神,一脸郁色,与堪堪一周前相比,面目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他正在死去。
这是活人进入鬼界必要的代价,若是再待下去,恐怕就要死透了。
乔轩回忆起出发前师长的叮嘱:不要操之过急,一切以自己为重,务必谨慎行事。
可他不甘心。
已经十年了,直到现在才摸到一点线索,这个机会是他求来的。
老师原本不同意他来,这很正常,是他实在不肯放弃才让的步,这一次错过了,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机会。
所以他更不可能放弃,即使——
“啊,你在这儿啊。”
谁?!
乔轩猛然回头,身体下意识绷紧,警惕地攥紧手心。
青年模样的人站在门边,眼带笑意。
披散的长黑发,金色眼睛。
——是带他们来学校的那个人。
乔轩站直,摸了摸头发,看起来是羞涩的样子。
“对不起啊大人,我睡不着,虽然是夜里,但毕竟是白天…一周前还能叫它白天呢。”
他神态的变化映在时鹤的眼睛里。
反应真快,还挺有意思。
这样的孩子逗起来可好玩了。
“没想抓你回去睡觉,我不是你老师,不查寝哦。”
年轻人肉眼可见地面露犹疑。
他吞吞吐吐,从外面看完全是忐忑不安的样子:“那您是……您要上卫生间吗?”
时鹤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乔轩瞪大了眼,眼珠不安地转动着:“专门……我?为…为什么?”
演得不错,但是他不想继续玩了。
时鹤没有回答,斜斜倚在门上,直到把乔轩看得心里发毛,才不紧不慢开口。
“我什么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你不走吗?”
年轻人方才还天真的眸光沉了下来。
他继续说:“再不走,可就再也走不了了。”
鸦雀无声。
伪装的一切胆怯、敬畏和单纯都消失了,年轻人挺直脊背,隐隐和另一人产生了对峙的架势。
时鹤先打破了沉默。
“乔轩,如今修真界盟主乔起元的学生。”他漫不经心转动手上一个纽扣大小的小圆盘。
“利用人为制造的事故把生魂运进来,只要在缓冲期内回去,就可以算作神魂归位命不该绝,冥界的认证会自动注销。”
乔轩还是不说话,时鹤慢悠悠走到他面前,朝他摊开手。
“你有一个姐姐,她叫乔木,你们一起被乔起元收入门下,十年前修真界动乱,她意外去世,但你们都认为那不止是意外,对吗?”
看到小圆盘的一瞬,乔轩呼吸一滞。
时鹤满意地收回手:“你们是从哪里知道的?”
“确实,乔木死后,她在这里当过学生。”
“但是。”他停顿了一会儿,如愿看到乔轩警惕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但是,她在这里只待了两年,我猜你们什么都查不到。”
年轻人愣了很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阳光从门外跌入,拖出细长的拖尾。
剑拔弩张的氛围被压下,再抬头时,乔轩平静地说:“您想要什么?”
嗯?
时鹤这下有点意外了。
放弃伪装后,乔轩很冷静,他不躲不避,直直迎向时鹤的审视,甚至有几分执拗。
“您是知情者,我想要情报,您想要什么?”
水滴从水龙头里一滴一滴落下,引起细微的回音,就像心跳。
时鹤目光落到他腰间悬挂的镂空木头小球上。
“不急。”时鹤叹了一声,“先说点别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乔轩的眼睛黑沉沉透不出一点光线,他肃然道:“死无葬身之地。”
时鹤:“……”
啥玩意儿?
孩子你还挺中二。
他忍不住发出疑问:“你们没把你姐埋了吗?”
乔轩的表情裂了条缝,露出像是受伤的痛苦神色。
不是吧,还真没埋?
这得多大仇多大恨啊,你们修真界真有意思。
那也难怪一个个都这么极端了。
青年的眼里充满警惕,好像时鹤有什么动作他就要一头撞过来。
“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寻死觅活做什么?”时鹤无奈道,“珍惜生命啊小朋友。”
乔轩狠狠抬头:“我姐姐她…去世的时候,就是我现在这个年纪。”
还是个死脑筋。
感情丰沛、一意孤行的人类,近年来少了不少,在这里这是珍稀物种。
修真界各高校和冥界的合作两个月前才开始谈,宗门大比定在S城,是在这批新生来之后两天才公布。
这边以为是唯一的机会连命都不想要了,那边还在预备送一大批人进来。
保密工作做这么好?
冥界天地科技交流与研发部的工作不包括给活人做心理咨询,也不包括替学校给找死的小孩做生命教育,时鹤决定履行公务员的义务。
——遣返胆大包天的偷渡者。
时鹤拉住乔轩的手腕:“回去跟你老师慢慢解释,不要不自量力,不要随便把命让别人来担。”
乔轩先是一愣,随后剧烈挣扎了起来,但时鹤死死抓着他,白雾和极亮的金光向他们聚拢。
乔轩逐渐模糊的视野中,金色眼睛耀眼夺目,越发醒目,他似乎听见遥远钟声,混杂着隆隆江河。
最后,是这个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但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去查吧,一个月后见,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
时鹤捡起落在地上的木头小球。
又是这种木头。
乔家一派以符咒阵法出名,但在偃偶和机关术方面有所成就的十年前也有一位,他正好擅长的是各种木质的小型法器。
海边废弃景区的厉鬼变化的方向也是树木。
都算计到他头上了,但他们真的知道他是谁吗?为什么会是他?
仅凭十年前一面之缘?
乔木曾有一位极亲密的朋友,她在那场厉鬼动乱去世后,这个叫杨树的年轻人不满师门无动于衷的冷漠,叛逃出去,很快销声匿迹。
时鹤当时赶到后救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作为制造者,杨树自然能察觉到自己的法器失控很不对劲,但似乎,并没有人动手脚。
或者说,动手脚的并不只是人。
那只木手现在还装在时鹤包里。
按照正常的流程,时鹤现在应该找到老杨,和他进行一系列的交涉和心理战。
但是,人格里厌人的部分慢慢升起。
最近和人类交流量严重溢出了。
那就直接一点吧。
时鹤点开几天前给他发委托的那个私人账号。
【再睡五分钟】:让他发一份简历给我。
几分钟后。
【松乔雅韵】:?
【再睡五分钟】:对,就是那个人,顺便跟他说,火鸡面烤冷面15,加上芝士培根鸡柳肉松一共25,记得还钱。
【再睡五分钟】:海边的事也要解释清楚,这关系到他下辈子投什么胎。
早说了要抓这人打工了。
……
时鹤走出教学楼,太阳已开始西沉。
再过两个小时,学生们醒来,这学校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晚上行动的鬼大多看不到晚霞,这很遗憾,黄昏是很特殊的时段,这时醒来,很容易产生一种源自于渺小的恐慌,魂灵常迷失在这一刻。
但这时候很安静,适合思考一些奇怪的命题。
比如从前。
时鹤的记忆有明显的断裂。
他能记得自己生前发生过的事情,与家人失散,和朋友相遇,遇见孟相旬,送终、送终、还是送终,然后他自己也死了。
死后孟相旬在桥边等他,他急着扒着桥往下看战局,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没空理他。
一回头,孟相旬眼里酝酿一汪泪水,嘴唇颤抖着说:“值得吗?”
时鹤差点给气死…不对,气活。
这不是赢了吗?
好家伙你两腿一蹬直接走了,活都是谁干的?种地修路,做生意打仗,他厉害到老天都不敢给他再活,直接让他嘎嘣一下死了,你在这儿胡说什么?
他大概是直接骂了出来,孟相旬明显地发起抖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地上,落到奈何桥上,落进忘川里。
他又说,我对不起你。
时鹤觉得没趣,他那时大概想听的不是这些,但到底是重逢,虽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身死道消,另一边的世界里好歹有人作伴。
所以他拥抱了他。
后来是怎样的?
他们在那个偏远的小地方一起看云听雨,重逢的人越来越多,再后来,时鹤在一个晴朗的夜晚离开。
他去了九重天。
从这里开始就记不清了。
他们在那个夜晚有一次很重要的谈话,他们大吵一架,是激烈到连陈以清都要惊讶的程度。
但这也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三十六重天的黑暗中醒来,记忆才重新开始流动。
执法部的部长朋友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终于向他描述。
时鹤在一个太阳很好的日子独自走上九重天的殿中,放了一把火。
孟相旬从下面赶来,拦住了他。
然后,孟相旬开始转世。
听上去是他终于受不了那个被称作天道的东西了,他试图做些大逆不道的事,孟相旬来阻止他。
但时鹤确信不该如此。
他们总会有分歧,孟相旬会说他不爱听的话,但在这种事上,他们从来是相同的。
以结果来看,他们想做的事当然没有成功,转世的人不知能否还算是那个人,喜欢无拘无束的人上了许多年的班。
冥界的皇帝都没了,地府改制好多次,单位名字变了十几版,时鹤还在上班。
当年他们想做的事没有成功,但一切似乎向他们曾模糊设想过的方向发展了。
这世上总有人对天上的东西产生怀疑,或许这怀疑来自于痛苦,就像他们怀疑他们的死。或许这怀疑来自于一个稀松平常的念头,就像时鹤年轻时看向星空,决定认为一切夜观天象的说法都是放屁。
他们都乐于见到这次最终会走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