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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列火车 这是一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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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时鹤趁着其他两人商量事情,偷偷溜了出去。
不要乱跑就是要乱跑的意思,不乱跑是不可能的,生命在于运动!
他白天瞎逛的时候,可没听说什么火车和警报的事。
也可能是差点出城的时候被陈以宁逮了回去,没来得及看到。
周围很安静,好像所有存在都在天黑以后陷入沉眠,苍白的月亮遥遥挂在天上,星辰也黯淡。
鬼魂往往在天黑以后活动,另一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夜晚了。
时鹤顺着小路,轻车熟路找到一处低矮的城墙爬了上去,他少年时常常如此,坐在城墙上看光鲜亮丽的人横眉立目青面獠牙,日落西山,星星慢慢显现出来。
然后和跑出来找他的陈以宁吵吵嚷嚷着回去。这人总怀疑他会在哪一天翻出去,再也不回来。
如果幻境有边界,最可能的就是这里了。
以这具身体目前的状态,爬墙不是容易的活动,时鹤气喘吁吁撑住身体,差一点岔气,终于四仰八叉躺在冰凉石砖上。
身体沉重,头脑昏沉,呼吸像是被蒙上一层纱帐一样不畅,心脏一阵一阵随着呼吸刺痛着。
当鬼还是舒服,这么多年过去,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个难搞的病秧子了。
时鹤扬起唇角,他伸长胳膊,意料之中感受到一堵坚硬的、无形的墙。
外面是被夜幕笼罩的山和水,大雾四起,水面闪着细微的光。
是忘川。
这是直接把他记忆里酆都门口的忘川支流搬过来了。
看来这地方是个超级大杂烩,主体是时鹤十三岁那年生命垂危时所见的应州稻城。
火车与忘川水路都横跨两界,有进无出。
至于警报,时鹤记得很久以前,冥界曾发生过大量鬼魂试图偷渡的动乱。
这恰好发生在他试图烧了天道之后,九重天的控制一时之间无法再像从前稳固,只能加强审查,那时所有边界城市都设了宵禁,警示贴在了每条道路上。
那么更细节的部分呢?
兵刃相交是战场,他亲历过,孟相旬更是直接折在了上面,水对应着他的死,随时可能出现的祭坛是很久以前有个西域来的神经病,非说血祭可以请神明降临,带人在刚打完鲜血横流的战场上画阵法要献祭灵魂,结果被两边愤怒的幸存者乱刀砍死了。
至于陈以清提到的花和歌,更早的时候他和他们二人相遇不久,虽未明说却也都在心里吊唁拜别了至亲家人,乱世中一路所见,不说横尸遍野也算一片惨烈景象。
陈以清就教他们唱一首家乡的丧歌。
人生苦短,魂归天地,生何渺渺,死亦茫茫。
此归去兮,魂兮归来。
他俩都是敏感善良的好人,时鹤不是,他只觉得这确实非常有用。
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看,在那时人人朝不保夕,进行一些临终关怀的练习十分之有必要。
这个地方熟悉又陌生,自他的记忆中来,还给人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时鹤听见窸窸窣窣摩擦声,大片粗壮的藤蔓向上攀爬,漫过城墙,最终在他的眼前垂下。
像一个长头发的人沉默地注视他。
平复了呼吸,时鹤看了眼安静的像死了一样的城内。
只有中心那个高大的宅院灯火通明,仍有欢声笑语在往外飘。
时鹤手一伸,从藤蔓里扯出一只被吸的淡到要看不见的鬼。脚底黑影张牙舞爪扭了几下,到底什么都没做。
警报过一会儿响一声,夜色更浓,时鹤看着紧跟自己的黑影一笑:欺软怕硬的东西,到现在还在藏,多明显他要去探探这东西的底,除了不痛不痒的警告,拦都不敢来拦一下,对其他误入者可不是这样。
他从墙上一跃而下。
身后是黑色阴影交叠延伸从四面八方逼近,云在天空是起伏的山,雾轻柔如烟又凛冽如刀锋,身前的黑影在他靠近时散开,露出道路上白天还不存在的、密密麻麻的藤蔓。
他顺着藤蔓延伸的方向往前,隔一会儿就能见到失去意识的,被困住藤蔓里吸收力量的魂灵。
直到远远出现了一盏灯。
一个站台,晃荡的牌子,动不了的电动扶梯,显然,这火车站就是S城的。
时鹤给自己在旁边树上找了个角落,等着看火车进站。
*
“好孩子,你来帮我看看。”
孟庭轩竭力忍住颤抖的呼吸,接过递到他面前的纸:“没事的叔,就是这趟车,您别担心。”
白发苍苍的老人深深叹气,一张脸爬满了皱纹,像是盘错的树根,鉴于他整个下半身几乎都变成了树,这样的想象实在非常容易得出。
他一笑,嘴角直咧到耳后,窸窸窣窣像是掉叶子一样往下掉头发,眼睛的位置只剩两个空空的黑色小洞,随着呼吸还有黑色汁液渗出。
孟庭轩:“……”
他移开视线,又往座位角落缩了缩。
同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五六次,孟庭轩往外看,仍然是一成不变的单向铁路,看不到尽头。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和时鹤分开后,孟庭轩和徐因按原计划往前走,看见红色人影时不要注视它,尽快走到看不见的地方。按照黑衣胳膊所指的方向走,背向白衣胳膊所指的方向走。
原本一切正确,他们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海滩的边缘了,这时却突然出现了两只胳膊,都穿着白色外套,同时指着两条路。
两个人都懵了。
这是全都是错路的意思吗?
他们想回头,可身后的路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密密麻麻的树,而两只从雾里伸出的胳膊慢慢伸长,逐渐变得完整,道路竟然也开始出现红光。
不能再拖了,小徐心一横,拽着孟庭轩随便选了条路跑过去。
一睁眼,又是重复的山路和树林。
路是对的吗?毕竟预想中什么可怕的事都没有发生,可是还要走多久,周围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时鹤留下的手电筒照亮身前的一小片地面,黑暗有一种强烈诡异的吸引力,孟庭轩几乎用尽全力才控制住去凝视、或者直接冲进去的冲动。
小徐很贴心地挑着话题跟他聊天。
但是没过多久,他忽然一顿,直愣愣戳在半空中。
“怎么了?”
水母一样的人头飘飘忽忽,恍惚着开口:“好像有人进来了。”
孟庭轩一怔,他知道时鹤在进来之后为了防止意外,已经封住了所有通路。
“不,”小徐像是发现了他在担心什么,“时老师没事,我能感应到他的力量还在,应该是这个鬼域本身在变化,虽然很奇怪,但它…长出了新的分支?”
小徐有点迟疑地回头看他:“我得去……处理一下?”
沉默。
孟庭轩从这句话品味出他们大概也要就此分开的意思。
但这回他不敢轻易应允了,被厉害的神仙带着看热闹,被有能耐的官方工作人员保护着找安全点,一个人在诡异的地方乱跑,这是完全不同的三码事啊!
“我能一起去吗?”
“恐怕不行,你是完整的,已经到了下一个空间,没办法再挤回去……”
小徐大概也知道把人丢在这很没有道理,他迟疑了一会儿,突然惊恐地叫出声:“是活人!”
“不应该的不应该,活人不可能进到这么深的地方,为什么……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是谁,是谁在开门?”
他低沉的,细密快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十足的焦虑和神经质,鬼气森森,孟庭轩听得毛骨悚然。
这陡然变化的东西转过头,黑沉的眼里透不出一丝光线,它还在恍惚,像是陷入某种奇怪的梦中,一张脸白惨惨的。
孟庭轩下意识退了两步,人头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扑棱着头发往林子里飞,瞬间消失不见了。
孟庭轩:……
他招谁惹谁了?!
*
时鹤说过,这个地方虽然构造复杂,危险性确实都不怎么高。
万一的万一,他真的迷失了方向,尽量保持清醒,闭上眼睛减弱联系,天亮后会自动被读档到这一阶段的开头。
保持清醒是其中最困难的步骤,时鹤帮他解决了。
孟庭轩感受着一直支撑他神智的那股冰凉的力量,他蹲着捧着手机,快速划动页面翻资料。
等一会儿吧,他想,起码要等到一个人会合,他对小徐不抱希望,但时鹤说天亮后会来找他们。他什么本事都没有,根本不敢一个人往前走,老老实实等有本事的人来捞他就好。
孟庭轩很快做好了决定,他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安详闭上了眼睛。
一股陈旧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潮湿气味渐渐没过了他,按照正常的发展,他现在恐怕已经被雾气和黑暗包围了。
时间好像变成了萨尔瓦多达利画里的模样,融化流淌,逐渐失真,被拉得很长。他听到一些遥远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脚步。
还真有些难熬,孟庭轩忍不住绷紧肌肉,把呼吸不断放缓放轻。
又过了多久?
孟庭轩紧闭双眼,可已经有奇怪扭曲的东西模模糊糊在他眼前出现了,黑暗好像在搅动他的大脑,把冰冷麻木的东西注入进去。
他攥紧手腕上的玻璃珠,有点疼,但很有用,他想着时鹤曾说过的每一句话,好让自己不去想萦绕在他身边的,让他浑身沉重的压迫感。
过了几分钟,又像过了几个小时,孟庭轩一身冷汗,神经紧绷到极致,在他即将控制不住想要拉断手腕上绳子的前一刻,他听到了遥远的噪鹃鸣叫。
上学时恨之入骨的声音让他一瞬间放松下来。
没过多久,一丝微弱光线照在了他的脸上。
天要亮了。
孟庭轩又等了一会儿,察觉到周围逐渐明亮,他松了口气,小心地张开眼皮。
他愣住了。
仰头看见的天空仍是深黑色的,高大的树在他的头顶,垂下长长的枝叶。
没有天亮吗?孟庭轩意识到不对,但他无法控制地移动视线,他先看到了一件拖在地上的长长白衣,然后缓慢地向上看。
苍白的手举着手电筒,头发掩盖了几乎整张脸,裸露在外的皮肤龟裂干燥。
手电筒在徐因飞走时就被带走了,不知道被这东西从哪捡了回来。
手电筒里射出的光线被扭曲放大,带上温度,有了阳光的错觉。
孟庭轩想扭头,但整个人被那束光钉在原地,他心脏骤然一缩,头脑像被重锤击打一样剧痛,视野一下失了焦,晕开在白茫茫的光线中。
那东西还在向他靠近。
手上的玻璃珠剧烈跳动着,然后,在灼热温度中砰一下碎裂,一阵白光闪过,一身冷汗动弹不得的孟庭轩瘫坐在座椅上。
他身处一列行进的火车上。
和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一起。